《他携风雪捧春归》苏亦辞

44、前世（三） 她这一生过

　　深冬时节，天亮的比往常晚得多。

　　今日天晴，但多风，天光隐隐要冲破黑暗时，女子只穿了一身单薄素衣，手里提着一把火红的剑，一步一步走向萧辰的院子。

　　她一夜未眠。

　　倘若不是眼前覆了白绸，想必此刻定能看到她眼底的一片乌青。

　　寒风打在脸上，带起了未束起的长发，而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颜初跟着女子一路到这，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再看到这些，心绪并未跟着起伏半点。

　　她只想知道前世救下她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谢临。

　　“轰”

　　女子抬手，一道剑气从剑刃上甩出，将萧辰的房门劈开。

　　动静之大，正在睡梦中的萧辰倏然被惊醒。

　　他快速起身穿衣，看见颜初提着剑站在门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疑惑问道，“初初，怎么这么早来我这？是做噩梦了吗？”

　　他像往常一样靠近女子，一脸关切，正要伸手抱住她，女子冷漠将手中的剑往前一挥。

　　萧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还好他躲避及时，并未受伤，只是被剑气削掉了一小截头发。

　　还没等他回过神，女子冰冷的声音响起，“萧辰，我且问你，当初咬我的红颜蛇是你放的吗？”

　　萧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沉默片刻，轻轻道，“你都知道了……”

　　“呵，”女子冷冷笑出声，“那你就拿命来还吧。”

　　说完，她便不再客气，招招直指萧辰命门。

　　萧辰也不犹豫，召出自己的武器便和颜初打了起来。

　　许是萧辰天赋不佳，平日里也荒废修炼，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竟还是个睁眼的打不过个瞎眼的。

　　女子抓住空隙，一剑将萧辰掀翻在地。

　　萧辰狼狈倒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女子并未停下，眼见着剑尖就要送进萧辰的心脏，另一把剑却在前一瞬将女子的剑格挡开。

　　女子被冲击力带着后退好几步，不悦地皱起眉，“谁？”

　　颜宁将萧辰从地上扶起来，怒斥道，“废物！”

　　萧辰还捂着胸口，一阵猛咳。

　　颜宁不再去看不争气的萧辰，恶狠狠地瞪向女子，“颜初，你疯了！”

　　“我疯了？”女子听出颜宁的声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复又涌上心头，“对，我是疯了，在你们放出红颜蛇的那刻，我就已经疯了。”

　　“颜初，这可是你自己不想活的，”颜宁突然怪笑起来，和萧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提剑冲向女子，“那就别怪我们了！”

　　女子心觉不妙，颜宁招招狠厉，和萧辰配合还算默契，竟将女子打得节节败退。

　　不多时，女子便败下阵来，摔倒在地，身上挂着好几道剑伤。

　　颜宁仿佛扬眉吐气般，剑刃指向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颜初，你早就败给我了。”

　　方才受了她一掌，女子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一般，连呼吸都带着痛。

　　她没说话，悄悄攥紧了手里握着的剑。

　　“啊——”

　　她还未有所动作，耳边乍然传来颜宁的惨叫声。

　　接着，她整个身体便被一股大力托起，不知将要被带往何处。

　　颜初怔愣在原地，纵然心里早已猜测，可当谢临真的出现的这一刻，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谢临，真的是你。

　　颜初没管身后骂骂咧咧的颜宁，连忙飞身跟上谢临。

　　谢临带着女子来到了他先前闭关修炼的地方。

　　女子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素衣被染了大片的鲜血，她依稀知道自己被人救下，奈何她根本不领情，反而怨恨上这个阻止她自我了断的人，她撑着一口气，问他，“你是谁？”

　　谢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的伤很重，睡吧。”

　　他的话刚说完，女子当真感觉眼前一阵眩晕，随即晕了过去。

　　谢临俯身替女子盖好被子，无尘从剑中冒出来，愁苦道，“主人，这……”

　　谢临倒是平静很多，出声打断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谢临的悉心照顾下，女子只是昏睡了几天，伤势慢慢好了起来。

　　但她刚苏醒，便还想回溯世宫找萧辰和颜宁算账，誓要拼个头破血流。

　　谢临当然不允，好说歹说都不放人。

　　女子气急，这几天并不安生，和谢临吵了不少架。

　　每逢这时，颜初总会捂住自己的耳朵，背过身去，不看这一幕。

　　她当时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所以即使知道是送死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她看不下去以前的自己与谢临争吵。

　　转折点发生在那天晚上，夜空还算晴朗，天边突然飞来一只灵鹤。

　　灵鹤扑闪着翅膀飞向女子，上面写着：颜初，往日种种，是我对不住你。明日戌时，栖梧山相见，我们将这些年的账算明白吧。

　　混蛋是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头换面的，很明显，这是个圈套。

　　但女子很执着，这栖梧山，她一定要去。

　　到最后，谢临没磨过她，他在月光下想了许久，还是同意她去栖梧山了。

　　那时，颜初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和以前的自己对峙，幽幽地陪着谢临叹气。

　　次日，女子起得很早，并未知会谢临，跟着手中折扇下了山。

　　颜初知道，她要去栖梧山了。

　　她回头看了眼谢临的屋子，还是决定跟上女子。

　　她真想知道前世在栖梧山上交手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这场雪下的撕心裂肺，北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女子却恍然不觉，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前走，她的步子虽慢，但很稳。

　　雪花落在她的黑发上，她一袭红衣，行走在银装素裹的栖梧山上，显得异常扎眼。

　　颜初亦步亦趋跟在女子身后，她不经意间发现跟着女子的不止她一人，谢临也在不远处静静地跟着她。

　　“颜初，你竟真敢来？！”

　　还未走到山顶，女子身后悄无声息出现一个黑衣人，他穿着黑色斗篷，将浑身上下全部遮住。

　　颜初打量着这个黑衣人，惊觉此人与在鬼市内赶来救下秋郎的那个黑衣人有八九分相像之处。

　　女子一怔，转过身来，冷笑一声，“有何不敢？”

　　“不过，你是谁？”

　　“自然是来取你命的人。”

　　“既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把你的命留下吧。”

　　颜初这几日早已隐约意识到这里的确是前世的时空，但此刻她站在一旁，听着眼前的一字一句与记忆完全契合，还是不免有些心惊。

　　“噗”

　　恍然间，女子和黑衣人已然大打出手。

　　女子被黑衣人甩出的灵力击飞，在雪地中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蒙着眼睛的红绸早已被绞碎，此刻露出的双目空洞无神。

　　她猛得吐出一口鲜血，血色艳丽，与洁白的雪地格格不入。

　　“栖梧山的长老？”

　　女子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上一抹讥诮，“凤凰非梧桐不栖，这栖梧山看似高贵，然而，栖梧山的长老却也是滥杀无辜之徒？我如今不过废人一个，与你素不相识，更别提有何仇怨，你为何处心杀我？”

　　“不愧是溯源掌门最得意的弟子，就算成了瞎子，灵力停滞，也是心细如发，至于杀你，我可是处心计谋了两百年呐。”

　　“晚辈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竟还不知长老如此抬爱晚辈，那晚辈若不奉上礼物，岂不是要让长老失望了。”

　　女子拔出插在肩膀上的扇骨，扇骨瞬间化为一把匕首。

　　她身体一歪，却动作极快地在左手手腕处上划了一刀，血珠顺势滴滴答答地落下。

　　血珠坠入雪地，整个栖梧山突然寂静。

　　原本呼啸的寒风为之凝滞，仿佛在等待着某个禁忌的降临。

　　女子像是不知疼一般，单手结印，周身又出现一个红色的阵法。

　　以身献祭的锁魂阵。

　　颜初的视线落在女子身下的一滩血迹上，眸光深了深。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时到底有多疼。

　　黑衣人全然没有慌乱，似乎还有心情欣赏这场阵法。

　　“小姑娘，灵力够用吗？”

　　他讥讽着颜初的微薄灵力，双手结印，身下立刻浮现出一个金色的法阵。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颜初清楚看见了他腰间所戴的令牌。

　　令牌通身雪白，晶莹剔透，其上雕刻着无数的流星状的花纹。

　　救下秋郎的人，也是他。

　　不消片刻，金色法阵就以极快的速度吸食红色法阵，最终完全覆盖了红色法阵。

　　阵中的女子似有所感，捂着心口，“哇”得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暗，昏了过去。

　　“强弩之末。”

　　黑衣人轻哼一声，正缓步走向女子。

　　颜初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阻拦黑衣人，“不要！”

　　黑衣人不知踩到了什么，只听脚下一声脆响，四周银色灵力倏然升起，将他整个人被困在一个银色法阵中。

　　“敢问阁下何人？”

　　许多难以辨认的符文浮浮灭灭，他挥袖甩了几道灵力，皆被淹没在法阵中。

　　倒在地上的女子也被一个法阵困住，银色的符文光芒耀眼，一道一道地印在她的身上。

　　颜初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女子身上不断浮灭的符文分明是——

　　溯世宫的禁忌之阵，溯世阵！

　　传闻，溯世阵可以逆转时空，但此阵有违天道，启动此阵后，作阵人因果加身，十年内必有天罚。

　　黑衣人也意识到这一点，面色阴沉下来，“你竟要用这种禁术吗？”

　　他周身的符文倏而变亮，并散发着破虚修士的威压，压得他直吐出一口鲜血。

　　“那又如何？我只要她活。”

　　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到女子身旁，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冰寒一片。

　　颜初怔怔看向来人，眼眶蓦然发酸，蓄了些泪珠。

　　内心如同被扔了一颗小石子一般荡起涟漪。

　　谢临……果然是你。

　　“可笑。”黑衣人冷哼一声，逐渐冷静下来，他隔着斗篷看向谢临的方向，声音阴沉地可怕，“此举有违天道，你能救她一次，那下次呢？你还能救下她吗？”

　　谢临并不接话，沉默地看着黑衣人的身影渐渐变得虚无。

　　本就阴沉的天色变得更暗了，厚重的乌云后面炸响了几道闷雷。

　　无尘从剑身中钻了出来，脸上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已经有些泣不成声，“主人……为什么……”

　　谢临低头，看向女子的眼神软了几分，“她这一生过得太苦了，我想许她一世安乐。”

　　话音刚落，加在女子身上的法阵骤然消失，法阵之上的灵力化作万千银丝，一圈一圈缠绕在谢临的手腕处。

　　等到银丝缠绕完，谢临和无尘的身影也逐渐变得虚无、透明。

　　原本飞舞的雪花随之静止，整个世界如同被定格一般。

　　颜初见谢临的身形快要消散，才有胆量缓步靠近他。

　　“谢临……”

　　颜初的眼眶中掉落几颗滚烫的泪珠，她看着谢临温柔的眼眸，说不出话来。

　　事已至此，她早已相信这都是前世真实过发生的事情。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天道可怜她，而是有人为她背上天罚，逆转了时空。

　　只是……谢临为什么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事？

　　值得吗？

　　你不是还答应了要带你的器灵们登入仙界吗？

　　怎么能食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