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风雪捧春归》苏亦辞

28、中毒 天罚就也要

　　鬼市确实很大。街道一边是日厅，一边是夜厅，但颜初和谢临走了很久，久到日厅已经陆陆续续关了几家店铺，他们才终于在街道的尽头看见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在日厅这边，也不在夜厅这边，而是堂而皇之地坐落在街道正中间，这条街道自然而然到了“尽头”。

　　这间客栈样式和人间的客栈并无多大区别，只是檐角上挂着连绵的红条，红条上系着许多银铃。

　　牌匾上用规矩的字体清楚写着：红尘客栈。

　　夜风吹过，红条微微飘荡，倒是激起银铃叮叮当当唱起歌，久久不停。

　　银铃……

　　颜初心脏骤缩，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指尖泛凉。

　　檐角下的银铃和来时那座桥上的银铃如出一辙。

　　当然，也可能和萧辰前世送她的银铃一模一样。

　　或许，她一直要找的仇人就在这红尘客栈之中？

　　谢临侧头看了眼颜初，道，“师姐，我们进去吧。”

　　“……好。”

　　颜初强迫自己冷静，尽量藏住心里的猜测，跟在谢临后面踏入客栈。

　　任何进入鬼市的人都要服从鬼市的规矩，日夜作息，井然有序。

　　红尘客栈却日夜营业，全然没有时间限制。

　　“掌柜的，一间客房，开价多少？”

　　谢临来到柜台前，手指微曲，敲了敲柜台。

　　掌柜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儒雅，面相和蔼，正伏案写着什么，闻言抬头看了看来人，思索一番道，“二位客官可是在鬼市还没有营生？我们客栈开价倒也不贵，一个晚上只要十个币。”

　　如此便宜？

　　颜初微微皱眉，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临回头看了颜初一眼，见颜初没有出言，便掏出二十个币放在柜台上，“两间客房，我们住一晚。”

　　掌柜淡然将币收起来，拿出两把钥匙，推到谢临面前，“这是房间的钥匙。”

　　“小李。”

　　掌柜朝身后的房间喊了一声，一个瘦瘦的小伙子应声而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弯着腰，笑得谄媚，“掌柜的，您找我？”

　　掌柜淡淡点头，目光移到颜初和谢临身上，“送二位去客房。”

　　小伙子目光在颜初身上状似无意地流转一番，便笑眯眯伸出手，“二位，请。”

　　谢临跟在他身后上了楼，颜初却并未跟上去，而是看向掌柜，语气尽量轻松，“掌柜的，我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掌柜抬头看她，“姑娘请说。”

　　“红尘客栈声名在外，掌柜为何不在房价上大赚一笔？”

　　掌柜闻言，神色一愣，旋即一笑，“姑娘初来鬼市吧？真当我们是普通客栈呐？”

　　颜初挑了挑眉，戏谑道，“那还做什么营生？总不能……”

　　掌柜抬手打断颜初，不赞同地摆摆手，“姑娘多虑了，在下的客栈房价便宜，物价可不便宜。在下喜爱收集世上稀有之物，大多数客官为了得到我手中之物，可是倾家荡产呐。”

　　掌柜一口气缓缓叹出，颇有感慨之意。

　　“原是如此。”颜初心中计量一番，笑着开口试探道，“我听闻掌柜的手中有既能令人在短期内可以快速增长功力，又不会伤害身体的法子，不知是否属实？”

　　掌柜嗤笑一声，“自然属实，这点法子也不算是多么稀有，左右就是一枚丹药。”

　　丹药？

　　用丹药提升修为不是最耗费生命力的吗？

　　算了，若能和仇人同归于尽，那她也知足了。

　　颜初心中掂量着，继续问道，“掌柜可否将丹药拿与我看看？”

　　掌柜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上下打量颜初一番，妥协般摇了摇头，在身下柜台里翻找一番，最终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来。

　　掌柜勾起嘴角，将木盒那边对着颜初，手指一勾，轻松将木盒打开。

　　颜初留意着掌柜的动作，刚开始甚至屏了气，然而盒子里没有任何气味，只安安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丹药。

　　丹药全身漆黑，和普通丹药并无二样。

　　“有何不同？”

　　“客官拿起来一看便知。”

　　颜初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丹药捻起，左右瞧了瞧，一阵淡淡的药香飘进鼻腔。

　　颜初闻出几种常见的药材，都是无毒的，且对修为大有裨益。

　　但……不足以让人短期内提升修为吧？

　　“问问价？”颜初将丹药放下，试探着问道。

　　掌柜“啪”一声将木盒合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八十币。”

　　颜初镇定笑了笑，“那等我凑够八十币再买吧。”

　　离摘星大会还有两个月，她应该还有机会凑够吧？

　　掌柜倒不跟她计较，反而将盒子收好，眼眸中流转着一抹精光。

　　颜初讪笑着离开，突然意识到不知道房间是哪间，脚下的步子犹疑了一瞬。

　　但她并没有犹疑多久，因为刚走完楼梯时，她就看见谢临斜靠在墙上，面朝着楼梯的方向。

　　领他上来的小伙子规矩地站在他身后。

　　“这是怎么了？不进去？”

　　颜初狐疑地靠近了几步。

　　“在等你。”

　　谢临直起身子，将身侧的门推开，并将钥匙递给颜初，“师姐，这是你的房间，我就在对面。”

　　伙计将腰压低，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姑娘，我是掌柜派来服侍您二人的，有任何需求随时喊我！我保证随叫随到。”

　　颜初接过钥匙，目光从谢临扫到小伙子，最后扫到对面的房间，扫完一圈后，倒没对伙计一番言语进行表态，只淡淡点头，“多谢。那时间不早了，明日见咯。”

　　谢临应了声好，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颜初抬手将房门关上。

　　楼道中只留下伙计一人，他直起一直弯着的腰，伸手捶了捶背，目光锁在颜初紧闭的房门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颜初刚关上房门，转身走到桌子旁，正要习惯性给自己倒一杯茶，眼前突然晃了一下，随即四肢开始发软，她不得不伸出手臂撑在桌子边缘，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

　　有一股热流不知从哪冒出，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激得她浑身发软，使不上劲。

　　颜初强撑着，跌跌撞撞坐到床上，抬手开始往自己身上点穴，却意外发现穴位点上又自动被体内那股劲冲开。

　　起初颜初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到身体某处强烈跃动起来，识海常年久封的某处此刻也变得异常兴奋，她才意识到她八成是中了类似于合欢散的这种东西。

　　可这又怎么可能？又是什么时候？

　　颜初正要在记忆中寻找蛛丝马迹，体内的那股劲冲到了胸口处，思绪骤然被打断，她抬手紧紧抓着衣襟口，难受地咬着唇，唇齿间却还是不可避免发出一声呜咽。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听闻过这种东西，知道解法是要找人双修，套路和噬欢阵大差不差。

　　可她能找谁？

　　她不想死，索性身子一具，和命比起来，不过也是不值当的东西。

　　大仇未报，她更想活下去，可现在，能找谁帮她？

　　脑海中蓦然响起那句“我随叫随到”，颜初隐约意识到这毒恐怕是个套路，和他脱不了干系。

　　颜初咬紧了牙，怒气像火一样烧过四肢百骸，若他们只是想要她的清白，一切好说，若是他们想要她的命，想要她屈辱地死，那她就算是做鬼，也要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她攥紧身后的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按理说，他们给她下毒，应该很快就会来收验成果。

　　-

　　谢临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主人，”无尘从剑中冒出来，坐在谢临旁边，他面露担忧，“今日为了破噬欢阵，你又用去了一道银光，现在只剩下三道银光了，若是不经意全部用完……”

　　天罚就也要到了。

　　这最后一句无尘没说，谢临也心知肚明，他喝茶的动作未停，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他当初用溯世阵逆转时空，半身修为散尽，剩下的一半修为被他炼化成五道银光嵌在手腕处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谢临有天罚在身，五道银光亦有护身之用，若是银光皆被用完，天罚也将不期而至。

　　本应不到万得已不会轻易使用的银光，一道用在了不月林的猪妖身上，一道用在了噬欢阵上，如今只剩这最后三道。

　　一想到被浪费掉的两道银光，无尘就痛心疾首，“主人当初应该再等等的……”

　　“她的事，没有等等。”谢临将茶盏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盏边缘。

　　无尘垂下了头，不敢将对颜初的埋怨说出口，只好化作一缕轻烟飘回剑中。

　　与此同时，谢临听见楼道里总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心中隐隐不安，决定出去一探究竟。

　　刚打开门，他就看见方才的伙计手里托着一盘糕点，正欲推开颜初的房门。

　　“你做什么？”

　　冷不丁的质问吓了伙计一跳，幸好手中糕点还没掉。

　　伙计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堆着笑，转过身好言好语道，“公子不要误会，掌柜说方才姑娘向他询问丹药一事，担心姑娘夜里会饿，特意让我给姑娘送些糕点吃。”

　　谢临皱着眉思索片刻，伸出手，“给我吧。”

　　“这……”

　　伙计犹疑再三，捏着托盘的手指收紧，不肯将托盘交出去。

　　“怎么？”

　　谢临挑了挑眉，暗自打量起眼前之人。

　　“没……没事，”伙计将托盘放在谢临伸出的手上，讪笑道，“那就有劳公子了，公子若有需要，还可以传唤我。”

　　谢临淡淡点头，等到伙计退出楼道，才轻轻敲了敲房门。

　　颜初感觉她的脑海已经开始变得混沌起来。

　　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些难堪的事，手下抓着的衣襟和床单都被揉出了好多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