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风雪捧春归》苏亦辞

10、灯火 我有幸和师

　　回到客栈之后，颜初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她本想打坐调息，但一坐下来，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前世的种种。

　　一会是前世萧辰握住她的手，许她一生一世的模样，一会又是她提着剑去找萧辰算账，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场景。

　　颜初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盘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糕点上，她冷呵一声，说不上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萧辰和颜宁被关在了客栈的后院，后院被谢临下了禁制，凡人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

　　栖梧山的一众弟子不知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回客栈后连坐也没坐，直接收拾东西继续赶路了。

　　迟暮和周星纬向百姓们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多百姓称赞颜初为民除害，也有不少百姓有点后怕。

　　幻影球也已经被传送回宗门，想必再过不久，一切便会尘埃落定了。

　　日暮时分，颜初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去后院一趟。

　　有件事她想不明白，也许可以来问个清楚。

　　她挥了挥袖，笼罩后院的禁制悄无声息地散去。

　　颜初在房门前站了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这是个废弃的杂物间，房间里杂七杂八堆放着各种杂物，颜宁和萧辰头发凌乱，面色灰败，颇有些垂头丧气地靠坐在两边的杂物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两人动作缓慢地抬头看去。

　　见到来人是颜初，二人肉眼可见地警惕起来。

　　颜宁紧张地攥着衣裙，看向颜初的眼神里像是淬了毒，满是恨意，“颜初，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颜初垂着眼，冷冷看着她，“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还想问问你们。”

　　颜宁别过头去，“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是恨颜初，恨颜初天赋异禀，恨颜初容颜姣好，恨颜初有师尊疼爱，有同门关怀，恨颜初有着她所没有的一切……

　　对了，她最恨的，就是颜初用这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眼神看她！

　　“我很想知道，”颜初想着，漫不经心说道，“倘若我真被红颜蛇咬了，你们会做什么？”

　　她不会问为什么费尽心思要杀她的蠢问题，毕竟她无法改变有人要杀她这件事，但她必然会想法设法去复仇，加倍奉还她前世所承受的痛苦。

　　但她很好奇，为什么她前世中了红颜蛇毒之后，颜宁和萧辰要选择和她虚与委蛇五年之久。

　　“这很难想吗？”颜宁转过头来，她扶着墙站起身，望向颜初，面目逐渐变得狰狞起来，恶狠狠道，“你不会还幻想着我和你姐妹情深留你一命吧？别做梦了，我告诉你，若你当真中了红颜蛇毒，我定然会把你抽筋剥骨，拆骨入腹。”

　　颜初一阵语噎，她突然意识到，方才自己问的问题也是个蠢问题。

　　她前世之所以能苟且偷生五年之久，定然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们不得不顾及三分。

　　颜初并不准备搭理颜宁，转过身欲走。

　　身后脚步声莫名加重，颜初意识到什么，连忙闪身来到侧面。

　　“呲”

　　一把匕首正中萧辰的心脏，鲜血溅了颜宁一脸。

　　颜初吃了一惊，先前萧辰坐在杂物间的另一边，也没说话，她并没怎么注意他。

　　但，萧辰不是和颜宁立场相同吗？怎么会帮她挡刀？

　　他不希望她死吗？

　　萧辰握着插在心口的匕首，呼吸急促起来，侧目看向颜初时，嘴角却挂着浅浅的微笑。

　　颜宁也吃了一惊，她连忙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萧辰，“你……”

　　萧辰站不稳，后退了好几步，最后后背靠到墙壁，整个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倒在地。

　　颜初冷下脸，长剑赫然出现在手中，她剑指颜宁，咬牙切齿道，“颜宁，你做什么？”

　　萧辰和颜宁的罪名自有宗门定夺，如今萧辰在她手里出了事，让她怎么和宗门交代？

　　颜宁却置若罔闻，反而有点疯疯癫癫，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知道了，你是喜欢上她了吧？”

　　颜初眼皮直跳，没等颜宁再说什么，她手起剑落，一道剑光闪过，颜宁痛呼一声，右手像是被卸了力，无力地垂在身侧。

　　只有胳膊处留下一道血痕，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颜初不能私自动刑，不然她是真想断了颜宁的手筋脚筋。

　　“师……妹，”萧辰喘着气，此时已经气若游丝，但明显有话想对颜初说。

　　颜初收了剑，淡漠地看他一眼。

　　萧辰扯了扯唇，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冒了出来，他用尽全力说出最后一句话，“对……不起，你要好好……活着。”

　　颜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劳你费心了，我当然会好好活着。”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径直离开了，临走时还贴心地将后院的禁制恢复成原样。

　　萧辰费力地目送颜初离开，心上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有些分不清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像他这种人，一辈子待在泥里，而颜初身处云端，永远都不会注意到他。

　　他心中木然，口中猝不及防又往外冒出一大口鲜血。

　　颜初离开后院后，心里暗骂晦气，她就不该对颜宁抱有希望，果然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

　　她将此事告诉了周星纬，拜托周星纬帮忙喊个大夫给萧辰止个血，毕竟人可不能真的死了。

　　周星纬一口答应后，她便松了口气，觉得浑身都轻松不少，决定今夜出去散散心，顺道看看红云镇的风景。

　　虽说红云镇只是个小镇，但这晚上着实热闹。街道两边张灯结彩，摆满了小摊，河道那边似乎还有好几艘画舫，河水上飘满了河灯，百姓们三五成群，流连在各个地方。

　　“师姐。”

　　谢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喊住。

　　颜初回过头，就见谢临一身灰色衣裳，一半墨发被一支木钗别住，一半墨发披散在肩头，面容清隽，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周围灯火映入他的眼眸中，仿佛嵌了无数的星星。

　　谢临走近，笑道，“师姐可是也听说了今日是人间的上巳节，特来热闹一番？”

　　“上巳节？”颜初下意识问道，“是做什么的？”

　　谢临一愣，反应过来后，走到附近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前，认真挑选了起来。

　　小贩热情地向谢临逐一介绍着漂亮的河灯，谢临挑了两盏，付过钱后，将其中一盏画着兔子的河灯递给颜初，“在人间的上巳节，人们有着放河灯的习俗，为自己，也为亲朋好友祈福。我们来这红云镇一趟，既然赶上了上巳节，那不如顺应习俗，也放盏河灯试试。”

　　灯面上画了只兔子，它支棱着耳朵，黑墨和朱砂点的两只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人看，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颜初心想谢临说的也有道理，本来今晚就是打算出来玩放松一下的，放盏河灯玩玩也无妨。

　　她笑吟吟地伸手接过河灯，跟着谢临来到一处河道，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陆陆续续放着河灯，放的河灯几乎要铺满了整个河面。

　　谢临递给她一支毛笔，“若有所愿，可以写在灯面上，河灯会将我们的愿望带给神仙的。”

　　颜初接过笔，却迟迟不下笔，反而来回打量着手里的河灯，与那兔子对视良久。

　　谢临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地默念自己的心愿，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将河灯放进河中，河灯中点着烛火，晃晃悠悠地远去了。

　　彼时颜初还捧着河灯，迟迟不下笔，谢临问道，“师姐没有什么愿望吗？为自己，为亲人，哪怕是为朋友。”

　　颜初垂着眸，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写，将河灯放进河中，她说，“我的愿望我自己会去实现，还是不麻烦神仙大人了吧。”

　　除了给前世的自己报仇之外，她好像真的没什么别的愿望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渐明白那些表面看着好相处的师兄弟师姐妹也都只是伪装罢了。

　　她在这人世间，就像一叶浮萍，她没有与任何人交过心，从不求什么，也从不想要什么。若非栖梧山那神经兮兮的长老要谋杀她，她又怎需耗尽心力想着复仇的事？怎需分神恨着那些害过她的人？

　　她确实对颜宁抱过希望，但她觉得，那更多的是一种不甘，而不是想要乞求和颜宁之间的那一丁点情谊。

　　她不需要萧辰为她挡刀，这种事也感动不到她，她恨萧辰，萧辰若死了，她只会觉得畅快。

　　颜初眉眼淡淡地想着，视线无意间落在谢临刚放走还没走远的河灯上，河灯四面空空如也，只能隐隐看出其内的烛火摇曳。

　　“师弟的愿望怎么不见了？”

　　方才明明见他在很虔诚地许愿呢。

　　谢临眸中显出一丝得意，“是我觉得被人看见了会不灵验，所以就用灵力隐藏了。”

　　颜初抽了抽嘴角，给谢临竖了个大拇指。

　　“师姐，不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两人正欣赏着满河的灯火，谢临冷不丁问上这么一句。

　　颜初微愣，有些不明白，下意识带上了警惕，“你说。”

　　谢临侧头，看了她半晌，才轻声开口，“我想知道，我有幸和师姐做朋友吗？”

　　颜初错愕看向谢临，触及到他的眼神，又不知所措地将目光移开。

　　谢临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哦，她想起来了。

　　前世，她中毒前，与谢临关系还不错，但中毒后，因为种种原因，两人渐行渐远。

　　颜初至死，也没有和谢临再有什么联系。

　　重来一世，颜初对谢临的态度还在延续上一世，谢临却毫不知情，在他的视角里可能会觉得自己近日对他很是疏远。

　　颜初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越想越明白，于是伸手拍了拍谢临的肩膀，笑着答应，“当然可以啊。”

　　闻言，谢临果然很高兴，“那日后我便与师姐是好朋友了，有难同当。”

　　颜初噗嗤笑出声。

　　算了算了，反正谢临以后大道通途，和她也不会有多少联系，现在就权当安慰一下他了。

　　朋友嘛，她还真没有肖想过。

　　“我前几日出门，听闻万鬼深渊最近有机遇出现，若有幸得了机遇，于修行必然是一大助力，师姐可有兴趣与我同去？”

　　谢临将手指伸入冰凉的河水中，随意拨动河水，漫不经心地问道。

　　机遇？

　　谢临前世确实得过机遇，从而修为突飞猛进，莫非那个机遇就在万鬼深渊之中？

　　人人皆知，万鬼深渊乃是封印妖魔之地，谢临前世竟然敢孤身前去？！

　　颜初心里震惊之余，也明白若自己这次和他同去，定然也能平安归来，说不定还能分得一星半点的机遇，但机遇可遇不可求，身为修士，最忌讳的无非就是被人抢夺机遇。

　　许是看出了颜初的犹豫，谢临的目光变得柔和些许，善解人意道，“人间有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行若是有幸得了机遇，我愿意与师姐平分，若师姐另有打算，可先行出发，在玉京等我回来便好。”

　　“谁说不去了，”颜初压下心上的歉意，故作轻松地笑着，“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要去，有劳师弟同行咯。”

　　以她现在的修为，恐怕都不能在那个人手下过三招，她必须想到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修为，这样她才有胜算。

　　所以，谢临，对不住了，若有机会，我会偿还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