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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念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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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忘了自己本是鉴心台卿弥,只记得宁怀恕唤我云偃。
他为我穿衣,喂我吃甜糕,又在雷雨夜默许我爬上他的榻。
后来,我记忆恢复,才知十五年前是我灭他满门。
而他小心护在身后的小傻子,正是他恨极之人。
1
我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世界于我而言,是模糊的光影,光线、气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面纱,让我难以窥破。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正身处何方,又要去做什么。
痛也好,悲伤也罢,都是陌生的。
而“饿”,是我能抓住的少有的念头之一。
宁怀恕是我睁眼第一个见到的人。
宁怀恕是清晰的。
我会对宁怀恕喊“饿”。
他看我的眼神却很复杂。
我,看不懂。
而转瞬,宁怀恕就会带我去后厨为我煮面。
我知道,跟着宁怀恕,他就会给我吃食。
2
清醒对我来说是件困难的事。
初始,宁怀恕会问我许多奇怪的问题。
我想听他的话,我想看着他的眼眸,但意识很快就会再次陷入混沌。
我感觉自己在黑暗里沉浮,寻不到光亮。
醒来时,我又只能去到宁怀恕跟前,望着他给我煮面。
宁怀恕不能时刻陪在我的身边,也不让我随意出去。
院子里有一棵柳树,他不在时我就去那棵柳树下等着他回来。
可等着等着,我又会倚着树睡过去。
如此几番,宁怀恕再见到我时总会冷着脸。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变了。
我仍旧会跟上去,抓着他的衣袖。
“饿。”
可宁怀恕扔给我几瓶丹药就离开了。
我不想要丹药。
褐色的药丸,有的是米香的,有的是果味的,有的,是苦涩的。
宁怀恕给我吃过苦苦的丹药。
我不想要宁怀恕把我一个人留在院子里。
3
宁怀恕说要教我做饭。
下面也好,煮米也罢,他就站在一旁,全权交给我去做。
我不想要宁怀恕再对我冷着脸,我只好应了一声。
“嗯。”
可是,我还是不太懂粉末是如何变成面的。
穿衣、习字、术法……宁怀恕也一并教给了我。
云偃。
他教我在素白的纸上写我的名字,以及,他的名字——宁怀恕。
他让我记住他是谁。
我学得很慢。
我记下了他的名字。
可笔尖悬停在纸上,我却写不出如他所写一样好看的字来。
最后,他叹了一句:
“罢了。”
4
宁怀恕偶尔会不耐烦,冷眼望着我。
那日,我在后厨失手碰翻了砧板,不禁吓得连连后退,却撞上身后的桌角。
“嘶——”
宁怀恕……
我下意识想到了他。
而下一瞬,宁怀恕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说什么,可心里那种感觉我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道了句:
“我饿了。”
“自己没手没脚么?”
宁怀恕如是说。
我想了想,有的。
于是我偏头“哦”了一声。
宁怀恕回来了。
他会给我做吃食。
夜里,齐密的雨滴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雨声很大,我睡不着。
“轰隆——”
雷声炸响,我抱着被子一下惊坐起来。
四周都是黑黑的。
只有雷响时会照亮屋里的景象。
我不想要一个人。
我连忙爬起来,将被子卷成一个卷,抱着它就只想去到宁怀恕房前。
雨很大,我不敢停歇,唯恐又是一道惊雷。
而到了宁怀恕房前,脑中又是宁怀恕教我的那些东西。
好乱。
我想直接推门进去。
可是,宁怀恕说过的,我要听他的话。
恍惚间,我想起宁怀恕好像说过,不能随意进入他的房间,须得……须叩门!
对,我需要先敲门。
我方抬起手来,门开了。
宁怀恕脸色似乎也不太好。
为什么?
我不是照他说的做了么?
宁怀恕还是侧身让我进去,我才注意到怀里的被卷已经湿了,湿湿嗒嗒的。
“你来做什么?怎么,雷声也怕?你就这般无用么?屋外在下大雨你不知道么?你不会撑一把伞再过来么?非要浑身湿透么?”
宁怀恕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宁怀恕说过我是“麻烦精”。
宁怀恕应是不想我这样的。
湿了的被卷……我应该、应该把它放下。
于是,我将被褥放在一角:“湿、湿了。”
宁怀恕笑了:“你也知道?湿了,然后呢?”
然后呢?
我憋了很久,宁怀恕的意思……半晌,我才道:“我,麻烦。”
宁怀恕最后仍是让我和他同寝。
屋外雨声小了一些,我恍若又感受到了凉意,只往他的怀里拱了拱。
暖暖的。
宁怀恕却忽然按住了我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唔?
我答:“云、偃。”
宁怀恕又问:“那我叫什么?”
困意席卷周身,我快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叫什么?
叫……
“宁怀恕。”
5
我成了宁怀恕的“小师弟”。
于是,宁怀恕总是让我早起。
我不想,不想。
抚知楼里,我遇到了章无音和秋落。
他们教给了我一些奇怪的话和动作,说能让宁怀恕“喜欢”。
这样,宁怀恕就不会对我板着脸,冷冰冰的、不理我。
我照做了,可宁怀恕依旧不喜欢我。
宁怀恕只会抱着我睡觉,却不会亲我的脸,我又感到心口泛起一种陌生的闷痛,我不喜欢。
章无音和秋落,是、骗子。
他们骗我。
再一次因为上课时瞌睡,我被留下来打扫堂舍。留下来的,还有章无音他们。
他们说,我是宁怀恕的雀儿。
他们说,我需要宁怀恕的喜欢。
我要让宁怀恕离不开我、心里有我。
我懂了。
我也要像宁怀恕为我备下吃食一样,将好吃的都分他一半。
我还要早起等着宁怀恕。
6
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了。
宁怀恕说秋落二人是“旁门左道”,他叫我以后离他二人远一些。
虽不是很懂,但既是宁怀恕说的,我都会听他的。
演武场上,我本又陷入昏沉,忽觉有人靠近。
是张瑜。
他眼中好像要喷火一般,声音狠狠的。
我恍然,这是凶。
张瑜说:“切,废物绣枕!长得人模狗样,也不过是个靠脸上位的玩意儿,除了会巴着大师兄摇尾乞怜,玷污了这演武场,你还会干什么?”
废物绣枕?
巴着又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凶我呢?
他也不喜欢我么?
为什么?
后来,宁怀恕斥责了张瑜,沉下脸叫我过去。
宁怀恕生气了。
为什么?
我不懂的太多了。
“宁怀恕。”
正想着要如何让他消气,再抬头时,宁怀恕眼神似乎更冷了。
我该怎么做?
是了,章无音他们曾说过,只要我认错,宁怀恕就会“心软”,就会不那么生气。
我只寻着记忆,说了句:“我错了。”
这次,宁怀恕却不是一笑而过,宁怀恕反而扣住我的手腕,紧紧的:“你倒是说说错哪里了?”
知错了,错哪里了?
从前我能答出来是章无音他们教我的,现下……我答不出来。
我以为宁怀恕会就此放过此事,但不是的。
7
宁怀恕不理我了。
接连几日,晨起、修炼,宁怀恕看见我都目不斜视走过。
为什么?
我追上去,哪知宁怀恕走得更快了。
哪怕我在宁怀恕必经之地等了又等,他仍是不理我。
宁怀恕好像在远离我。
那他会离开我么?
为什么?
我不要这样。
终于,又一次,我趁着宁怀恕未及关门挤了进去。
宁怀恕却将房门大敞,指着门外,叫我出去。
“宁怀恕?”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宁怀恕忽然就不理我了。
是因为我没有回答上他的问题么?
宁怀恕为什么不再和我说话,不再和我一起用饭,不再等我同行?
为什么我一靠近,宁怀恕就要远离?
宁怀恕就会凶我。
我只敢远远看着宁怀恕。
我以为或许明日清晨,宁怀恕又会和我说话了。
可我等了很多个“明天”。
宁怀恕还是不理我。
心脏,好像被攥紧了,闷痛极了。
眼睛也酸酸的。
鼻子好难受。
我要、死了么?
这比肚子饿了还要难受很多很多。
宁怀恕叫我出去。
宁怀恕冷着脸。
宁怀恕在凶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不会,我不懂宁怀恕。
我没有得到宁怀恕的喜欢。
好疼,好疼。
我望着宁怀恕,忽而感觉有什么从眼角流了出来。
泪水滑进了嘴里,是咸咸的。
心脏更难受了。
我捂着胸口,想让那痛感消失一些。
我要怎么说?
我只会说:“宁怀恕,我错了。”
宁怀恕迟疑着上前,他为我擦去了眼泪。
可心口那里更痛了。
宁怀恕理我了。
眼泪越掉越多,宁怀恕忽地一下松开我,我看见他眉头蹙起: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我打了个哭嗝,眼泪算是勉强止住了。
宁怀恕不喜欢我哭,那我就不哭。
“宁、宁怀恕。”
“别哭了,再哭就丑死了。”
宁怀恕说,方才我所经历的这种感觉,叫“难过”。
他告诉我,什么叫喜怒哀惧。
我知道了。
宁怀恕不理我,我就会难过。
8
临近岁末,课业暂歇。
宁怀恕给了我一块玉佩,这样我就可以穿着单薄的衣裳去雪地里堆雪人。
我要堆宁怀恕。
我喜欢他。
而我好似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每日不是在昏睡便是醒来在宁怀恕那里讨吃的。
宁怀恕很好。
我喜欢他做的吃食。
甜糕,饺子,汤面……
喜欢宁怀恕。
9
望山镇历练时,我遇到了孙靳。
他给我吃蜜饯。
甜甜的,喜欢。
可是宁怀恕看见后一把夺走了我的蜜饯,我看出来了,宁怀恕又生气了。
“宁怀恕?”
我不想他生气。
我捏紧手中剩下的油纸,别开眼去:“那我不吃了。”
宁怀恕冷笑:“这可是你说的。”
宁怀恕告诉我,勿要离他过十步。
他说,不是所有对我笑的都是好人,我需要有戒心。
我只盯着宁怀恕藏了那蜜饯的衣袖:“可是,我喜欢它。”
“啧,小傻子,”宁怀恕双眸微眯,倾身捏了捏我的脸颊,“你喜欢,可以和我说,我又岂会不答应。”
不,不是的。
宁怀恕会怒、会凶我,那日我从膳堂回来,想吃他亲手做的甜糕,他就不给我做。
“学聪明了?”宁怀恕又捏了捏,好一会才放手,“平日里我可曾短过你的吃穿?”
“你且记得,日后别人给你的东西你至少要问过我的意见,旁人同你说的话你不明白的一律问我就好。嗯?”
“哦。”
我点了点头,这么说……
“宁怀恕,我想吃蜜饯。甜的。”
10
不知为何,望山镇里,我更是难以清醒。
夜里,总像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遥远的。飘渺的。
我听不清,想睁开眼亦做不到。
额前隐隐发烫。
只待次日,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秦宅里,张瑜被魔气蛊惑想要将我推向那棵枯槐。
是宁怀恕救了我。
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后,我直扑到了宁怀恕怀里:“宁怀恕,你痛不痛?”
宁怀恕说我不给他惹事便好。
可他没有回答我。
回客栈的路上,我只觉心里忽而没了底,宁怀恕怎么了?
我揪着宁怀恕的衣袖:“宁怀恕,你是不是很痛?”
我看见了,宁怀恕吐血了。
良久,宁怀恕才道:“我不痛,你以后听我的话便够了。”
11
宁怀恕又不理我了。
秦宅事了,我却因秦衡的幻境昏睡了近半月,脑中不时快速闪过一些我从未经历过的画面,转瞬,又消失不见。
醒来后宁怀恕却像是变了个人。
“宁怀恕?宁怀恕等等我!”
归途中,宁怀恕总甩我一段距离。
后知后觉,我追上宁怀恕:
“宁怀恕?宁怀恕?你生我的气了么?”
宁怀恕看我的眼神又变得很冷,胸口又泛起绵密的痛意,我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又惹到了宁怀恕。
我不喜欢、不想要他不理我。
我害怕他生气的模样。
“自己不会走路么?非要我拉着?哭?哭什么?是我欺负你了么?这副可怜模样做给谁看?”
宁怀恕冷然开口,又让我想起霁月居里他连着几日也不理我时的情景。
我不由抖了一下,伸出手,一点一点,试探着去碰他的:
“宁怀恕,我错了。”
“够了!”
宁怀恕甩开了我的手,转身就走,我愣在原地,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疼。
胸口好疼。
别走……
不要离开我……
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可宁怀恕不喜欢我哭。
“宁、宁怀恕……呜呜……”
我只能抽抽嗒嗒的,我想止住泪水,拿衣袖掩着哭声。
但它却不由我做主。
好疼。
宁怀恕不想让我靠近他。
宁怀恕是不是、又要像之前一样不理我了?
不要。
宁怀恕没有停下来。
我只能小心跟在他几步远的位置。
霁月居前,宁怀恕回身看我。
我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宁怀恕不想我接近他。
宁怀恕却抿了抿唇。
他不喜欢。
我又将后撤的腿收了回来。
宁怀恕终于开口,唤我过去。
他拿出手帕给我仔细擦拭着眼泪:“就这么委屈?”
我只看到了他舒展开的眉眼:“宁怀恕,你是不是,不生气了?你笑了。”
宁怀恕却是大步离去:“走了。”
12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宁怀恕一人。
我怕他再次不理我。
我怕他不会再回头看我。
我怕,他不准我跟着他。
没了他,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喜欢的,我便也欢喜;他厌恶的,我便也远离。
而我想了又想,为什么宁怀恕总会远离我,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吧?
如果他也喜欢我,那就会好好对我,不会再让我难过了。
是夜,我又去寻了宁怀恕。
白日里他没有生气了,现下应不会将我赶出门外。
我磨了又磨,直到宁怀恕忍无可忍,叫我出去时,我才问出了所想。
“宁怀恕,你是不是厌、恶我,不喜欢我?”
“喜欢,就像我见了糖葫芦一样,我会感到欢喜。可是,你总是不理我,你总会凶我,你会让我难过。
宁怀恕,你、不喜欢我。你不会主动抱我,也、不会亲我……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么呢?
我想不到了。
“宁怀恕,我会听话,不要不理我。”
我只怕他不理我。
宁怀恕幽幽看着我:“云偃,你想如何?”
我哽咽着:“宁怀恕,不要不理我,不能不理我。”
他再问:“云偃,凭什么?”
我不知道凭什么,我只想让他也喜欢我。
我抹着眼泪,抽抽噎噎扑到宁怀恕身上:
“宁怀恕,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我也给你煮面,把甜糕都留给你,我听你的话,你也喜欢我好不好?你不要凶我,不、不要不理我,我害怕……”
宁怀恕终是应了:“你若真听了我的话,我便也会喜欢你。”
嗯?
“宁怀恕?你也喜欢我?”
“……”
“宁怀恕?”
宁怀恕将我捞进柔软的被褥间:“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我又钻出了被子,心中的欢喜要满溢出来一般:“宁怀恕,我喜欢你,更多了。”
“宁怀恕……”
喜欢。
我俯身亲了宁怀恕。
13
宗门比试上,我输给了杨微澜。
黄昏时,他来霁月居,言送我蜜饯与丹药。
我很想要蜜饯,隔着袋子仿佛都能闻到蜜饯果子的甜香。
可宁怀恕叫我事事要问过他的。
没过多久,宁怀恕回来了。
宁怀恕拒了杨微澜的蜜饯。
宁怀恕说,改日会做桂花糖糕给我。
又几日,杨微澜又会同我坐在树下,给我讲话本里的故事。
杨微澜始终温温和和的,我并不讨厌。
可我更想要宁怀恕给我讲故事。
宁怀恕答允了。
我更喜欢宁怀恕了。
在宁怀恕揉面时,我又亲了他。
我想让他知道,我很喜欢他。
“云偃!又来?”
宁怀恕停下动作,眸色深深的,逐步向我逼近。
那只是一个吻,我不明白宁怀恕此番的“怒”又是因为什么。只笑着说:
“宁怀恕,我喜欢你。”
我喜欢宁怀恕的好。
“笑?你懂得什么是喜欢么?”
这是宁怀恕第一次问我何为“喜欢”。
“你知道方才那意味着什么么?”
我后退了小半步:“喜欢啊。”
我喜欢宁怀恕。
宁怀恕不是知道么?
宁怀恕反是笑道:“喜欢?”
蓦地,宁怀恕语气一凉:“你喜欢杨微澜么?你也会如此吻他么?”
杨师兄?
喜欢杨师兄么?
喜欢的。
杨师兄很温暖。
但这和喜欢宁怀恕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至于……吻杨师兄?
我,我恍然,自己从未设想过会吻宁怀恕之外的人。
可是……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宁怀恕,我哪里做错了么?”
宁怀恕说:“云偃,你可以喜欢旁人,却不能如对我一般亲近他们,尤其是像方才一样、亲吻,其他的更不许,可明白?”
宁怀恕很是认真,我只怕又惹得他不快,又伸手牵他:“宁怀恕,我会听你的话,你不要气我,我害怕。”
宁怀恕神色果然缓和下来,他叫我去一旁坐着,只等着他就好。
那便好。
宁怀恕没有生气。
也是,宁怀恕不是旁人,我还可以喜欢他。
14
宁怀恕不让我去他的卧房了。
他说我总黏着他不好。
有一点,不喜欢宁怀恕了。
夜里,昏昏沉沉间,我好像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我想睁眼,想开口叫宁怀恕,意识却很快地消失。
再睁眼,我竟来到了山门处。
宁怀恕、他的掌门师父和师叔都在。
他们甚至是、审视我一般,是宁怀恕将我带回了霁月居。
后来,晚间我再去寻宁怀恕时,他便再未拦我。
他会搂着我入睡。
喜欢宁怀恕。
15
好像有哪里变了。
宁怀恕愈是对我好,我愈会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宁怀恕携弟子下山支援清远镇,甫一到镇里,我就感受到了一股阴寒之气。
却透露着熟悉。
望山镇乃至山门前,都是这股气息。
它像是在试图靠近我,但也在害怕什么。
我不喜欢。
可我要听宁怀恕的话,我须紧跟着他。
不想那魔物很是厉害,他引开宁怀恕转而直攻向我。
“云偃,躲开!”
“宁怀恕?”
我下意识回应着,抬起一只手挡在身前,本已做好承受痛意的准备,哪知一堵壁垒护下了我,白色的符文显现又顷刻化作了飞灰。
额前的灼热感再至。
下一刻,宁怀恕紧紧抱住了我。
一阵晃神,我回抱住宁怀恕:“宁怀恕?”
我感受到了宁怀恕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颤抖。
可是,方才那一瞬间,我、并未有多少恐惧。
我理不清。
16
宁怀恕被他的掌门师父唤走了。
宁怀恕回来后不多时,又来了几个弟子,说要搜查“蚀心镜”。
他们在我房中找到了那面镜子。
宁怀恕又走了。
他嘱托杨微澜照顾好我。
我不明白。
我问杨微澜:“师兄,这是怎么了?”
杨微澜反问:“师弟,你可识得那面镜子?”
见我摇头,杨微澜才解释道:“宗门有一件宝物丢失了,而恰好从你房中将它找到了……”
“可你既然不知道这回事,但,但那宝物确实是……所以,他们可能以为是你偷拿了那宝物。
但是云,我、大师兄都相信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宗门一定会查清楚真相的,好么?”
“可我不知什么宝物?”
原来,宁怀恕离开是因为这件事么?
我不是坏人。
我没有拿那什么宝物。
后来,杨微澜也走了。
只待宁怀恕再回霁月居,我就上前围着宁怀恕:“宁怀恕?”
“嗯。”
宁怀恕有问必应。
宁怀恕在收拾包袱。
“宁怀恕,要走了么?”
我想不通,好端端的,宁怀恕怎么就要走了。
不过,只要宁怀恕在我身边,去哪里也都可以。
可是……我忽就觉得心脏一紧,痛痛的,我问:
“我们要去哪里?”
宁怀恕指尖微顿,先行离开:“云偃,走,我们出去住几日。”
17
宁怀恕是个骗子。
宁怀恕将我带到了一个叫水灵渊的陌生的地方。
我只待着宁怀恕会收整一番,陪我留在这里。
宁怀恕将包袱推给我:“云偃,自己去收拾。我教过你的。”
不,不是这样的。
我总感觉,当我转身,宁怀恕就会消失一样。
可是,我不能确定什么。
于是,我磨磨蹭蹭,三步一回头,可宁怀恕的眼神却在催促我。
不要!
心头一跳,我猛地转过身去,向宁怀恕奔去。
宁怀恕不喜欢我哭,我便强装轻快:
“宁怀恕,你帮我收拾,好不好?”
宁怀恕拒绝了:“不可。”
我怔了怔,垂下头:“宁怀恕,不、可以吗?”
“不可以。”
心凉了又凉,我不知该看向哪里:“那,那我今夜可以和你一起睡么?”
宁怀恕再未回答。
我只见他加快了手上结印的动作。
“宁怀恕!”我扑上前,按住了他的双手,眼泪夺眶而出,哭着摇头,“他们觉得我是坏人。可、可我没有。”
“宁怀恕,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宁怀恕,你信我好不好?宁怀恕?”
宁怀恕却做足了推拒姿态。
结界在我面前升起,而他留下“等我”两字就疾步离去。
“宁怀恕?宁怀恕?”
我追着他,却撞上了无形的屏障。
这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宁怀恕!宁怀恕!”
宁怀恕走远了。
宁怀恕为何不回头看我?
我追不上宁怀恕了。
疼。
好疼。
宁怀恕,不要离开我……
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再一次撞上结界,我无助地后退几步,朝那抹白影哭喊着:
“宁怀恕,我好疼。”
“宁怀恕!宁怀恕,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宁怀恕,你是不是,骗我?”
不是说好了不会不理我,不能不理我的么?
骗子,骗子。
我……讨厌宁怀恕。
宁怀恕停下来了。
我一下停止了哭声。
宁怀恕回身朝我望了过来。
宁怀恕散去了结界。
宁怀恕抱住了我,一遍遍说:
“云偃,没有不要你。”
“云偃,不会不要你的。”
18
我不想哭的。
好不容易变为一抽一抽的哽咽,宁怀恕方才松开了我。
宁怀恕伸手似要碰我,我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他方才就是想要丢下我。
我讨厌他。
宁怀恕斥了一句:
“麻烦精。”
宁怀恕按住我的肩膀,抬手再试,我又避开了他的动作。
宁怀恕抬眸看我:“哭什么?我不是还在这里么?别哭了。我没有要走。”
宁怀恕又在凶我。
眉头一紧,才憋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扭头不让宁怀恕碰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骗我,宁怀恕……疼,你走了……你丢下我……不要我了……”
“罢了,”许久,宁怀恕再伸手抓我的胳膊,“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回去。”
不!
我只挣扎着甩开他的手。
宁怀恕骗我。
回哪里呢?
他又要丢下我。
他又要走了……
是宁怀恕说的和我出去住几日,而后,就又要将我丢在这里。
回去?
是不是又要把我带到另外一个地方,然后,彻底不要我了?
宁怀恕好坏。
宁怀恕还说我:
“由得你说不么?你若不想留在这荒山野岭或是去思返崖,那……”
宁怀恕凶我。
我一刹那就失了力气一般,跌坐在了地上,埋头在膝间。
不喜欢这样的宁怀恕。
不要凶我的宁怀恕。
须臾,宁怀恕蹲在我身边,道:
“方才,是我不对。”
“我们回霁月居,一起回去。”
宁怀恕还会骗我么?
他说的是真的么?
思索间,宁怀恕已经站起身。
“起来,回霁月居。”
他要走。
他……他又要……
不,我不要一个人待在水灵渊。
不能丢下我。
我忙站起身,不顾酸麻的腿脚追上宁怀恕:“不要……宁怀恕……”
“回去,我和你回去。”
宁怀恕不会等我。
我离不开宁怀恕。
我只能自己跟上他。
19
自那以后,宁怀恕对我好了很多。
回到霁月居时,我将他挡在门外,他竟也没生气。
我忧心他弃了我,却又气他曾想抛下我。
可我离不了他。
也不想离开宁怀恕。
我不知自己气到最后气的究竟是谁。
可他好似不在意我的难过。
我不吃他的东西,不让他碰我,夜里不去寻他,宁怀恕也就随我。
他亦不理我。
骗我。
有时,我又怕宁怀恕会一怒之下再把我抛弃,只能顺着他的意。
可宁怀恕再如何也未提过叫我离开。
宁怀恕说不会不要我。
真的么?
20
杨微澜又来了。
杨微澜给我带了糖糕,我想到了宁怀恕。
宁怀恕让我难过,我不要听他的话了。
我接了杨微澜的糖糕。
可分明是甜甜的糖糕,尝在口中却是无比的苦涩。
宁怀恕不知何时回来了。
宁怀恕看见了我却走得更快了。
心口好疼。
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
杨微澜便也哄着我:“师弟,别哭了,哭多了对眼睛不好的。”
宁怀恕就从不会这么哄着我,他只会凶我,不理我,骗我。
眼泪止不住了。
“杨师弟……”
宁怀恕脚步一转,忽地来到了不远处。
宁怀恕直直看着我,却在让杨微澜离开。
杨微澜脸色白了白,拱手告辞后,我瑟缩了一下,只想快点离开宁怀恕的视线。
太深了。
宁怀恕却抢先一步夺走我手里的半块糖糕,将它摔落在地:
“别人的东西就这么好吃?我给你的蜜饯你宁可饿着也不吃,别人的就可以接了吃了?”
“哭?你对着他就委屈地哭,对着我就只知道躲、只会怕?你是不是觉得杨微澜比我好千倍百倍?他比我会哄你?那你为何不跟他走?”
宁怀恕叫我离开他。
“云偃,你说话。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只会凶你、骗你、逼你的恶人,是不是,云偃?”
不,不要。
不是的。
我直摇头:“宁怀恕,别这样……我怕……”
“你当然要怕。”
“云偃……”
宁怀恕长臂一捞,将我揽入他的怀中。
“云偃,是我的错。”
21
宁怀恕说,他喜欢我。
宁怀恕吻了我。
他说,他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所以,我不用再感到害怕。
尔后,宁怀恕对我,可谓“纵容”。
他再未显露出过不耐之色或是愠怒,他会对我笑,会给我做甜糕。
雷雨夜,他会主动来寻我,抱着我,给我讲话本里的故事。
我喜欢的、想要的那个宁怀恕回来了。
22
又一夜大雨突至,我去寻了宁怀恕。
我想见他。
当他问我“可以么”时,我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他看上去……很难受,看我的眼神,很深。
可他是宁怀恕。
宁怀恕对我很好。
宁怀恕说过不会伤害我的。
如果我能让宁怀恕好受一些,那应当是可以的吧?
我点了点头。
宁怀恕吻了我。
后来,痛意被陌生的暖流取代。
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也逐渐汇聚成了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白玉高台,俯瞰众生……
23
我贪恋宁怀恕带给我的暖。
我更喜欢缠着宁怀恕了。
尤那让我心慌意乱的一夜,翌日醒来,宁怀恕待我格外的、好。
宁怀恕不会丢下我,可我想要宁怀恕始终待我如此。
对了,宁怀恕说过喜欢。
虽则身体有些酸软,但是暖洋洋的。
是不是,我再那么做了,宁怀恕就会欢喜,我还能再感受到那股暖意?
24
随着那暖流的滋润,破碎的画面接连闯入脑海。
肆虐的魔气,凛冽的剑光……还有一个,眼神倔强、死死咬住我脖颈的孩子。
那张脸,是年幼时的宁怀恕。
我是谁?
那个漠然挥剑断人生死、面对哀求无动于衷的人……是我?
那个被宁怀恕护在身后,穿衣吃饭都需要照顾的云偃,也是我?
我渐渐被困在那强烈的割裂感中。
每每入梦,我就会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那人”与宁怀恕的因果。
我看着宁怀恕对我呵护备至,心中却满是愧疚与恐慌,他可知道,他现下倾心守护的人,是灭他满门的仇人?
25
思返崖上,张瑜身上的魔气扑面而来。
我却感受到了身上涌起的一股热流,在催我动作。
我抬手,指尖微拢,那股魔气就止步不前,于半空中挣扎扭曲、凄厉嘶嚎,化作、尘埃。
所有的记忆也在这一刻彻底回归。
我是卿弥。
鉴心台,卿弥。
霁月居里,我望着闻讯赶来的宁怀恕脸上的担忧,望着他触到我眼神时的怔愣与僵硬。
那双曾盛满爱意与温柔的眼里,现下,只剩下了惊愕、陌生与痛苦。
我告诉他:
“云偃,已经消失了。”
“我名,卿弥。”
“鉴心台,卿弥。”
26
我留了下来。
我知这对宁怀恕而言极其残忍,每日看着这张脸,提醒着他“爱人”的死亡,也提醒着他灭门的“仇恨”。
可一走了之,对他而言,却又是何等残酷?
他如何才能承受得住再一次的数年的不知期限的等待?
我知有什么绊住了我的脚步。
爱么?
不全是。
是我,毁了他的过去,偷走他数月光阴,又带走他一腔爱意。
如今留他一地狼藉,我做不到。
宁怀恕开始频繁借宗门任务离开霁月居、离开绝云宗。
莫名地,我竟也觉得心口空空。
每日晨起或是日落,我竟想要站在门前,等候什么。
是等待宁怀恕从我不远处经过罢?
哪怕他不会看我一眼。
好生奇怪。
我就目送宁怀恕远去,又暗自希冀着、默默等待他的归来。
27
那夜,宁怀恕借酒浇愁,拉着我,求我把他的“阿偃”还给他。
他要的是云偃。
从来、不是卿弥。
心口那处传来清晰的钝痛。
那些属于云偃的、曾被封存的情感汹涌而出。
我知,看着他心痛,我亦痛极。
我告诉他了一切。
关于宁家难存的真相,关于我执剑的责任,以及,我留下他的私心。
我说:“若再来一次,我亦会如此做。这罪孽,总要有人来承担。”
“云偃并非幻影。他是我剥离所有后,最本真的状态。那些依赖、欢喜……皆发乎本心。”
“于我而言,那数月光阴,是我为数不多的只用感受饿、暖、渴……以及你的存在的时光。”
宁怀恕后哑声问我:“你打算……如何?”
如何呢?
若是因系宁怀恕,宁怀恕心结已解,我大可以、本该就此离开霁月居的。
可我望着宁怀恕的眉眼,只温声告诉他。
若他愿意,我可仍是“云偃”,暂居于此。
他是我的私心。
从来都是。
28
我在学着和宁怀恕相处。
他亦在学着爱我。
像蹒跚学步一般,我们都在笨拙地向彼此靠近。
后来,他当着一众师弟师妹的面,宣布我是他的道侣,我知道,我们找寻到了彼此的答案。
爱与恨,过去与现在,云偃和卿弥,都在他的坚定的选择里融合为唯一。
我知道他明白。
云偃从未消失。
他是我深藏在鉴心台职责之下,独属于宁怀恕的,最初与最终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