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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42.天井房 一切都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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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渚觉得自己快要丧失理智了。
他也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的解卿垂根本不是「门」内那个一无所知的解卿垂。
他是在「门」的尽头,从「门」里逃出来的孽瘴解卿垂。
“……”
“……铛……”
又是这样的异响。打断了一切。
骨骼撞上铁皮的刺耳磨蹭声自窗外荡来。
眼前一阵忽大忽小的异动,灯线在“滋滋”几声中灭掉,尘渚被孽瘴压迫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双眼直直盯着解卿垂,余光里印着那尊沉睡宛如木雕的神像。
解卿垂也毫不避讳地望进他的眼睛,嘴唇似乎在微微颤动,吐露出什么破碎的呢喃字句。
楼下所有不同海拔的人群噪音全都融合成同一种聒噪,层层叠叠的声浪被推平成单调的声线。
空气像滚着浓烟一般呛入鼻中,细细密密的嘈杂声音听不明晰,融汇一团。
而窗外一切如常,天井房立在熹微天光之下,蓝色帘幕后的薄云在浮动。
可耳边却是游神庆典一般的响动,小区楼下绿荫街道里是空远的回声。
尘渚想起,解卿垂曾莫名说过的“鼓钟人”。
一切沉重压迫忽而抽离,尘渚获得身体主动权,转回头。
“这是……”尘渚看着那张脸,感觉自己要傻掉。
解卿垂思索一会儿,语气像在询问,又再次回答了一次:“我的尸体?”
“什么……”
解卿垂看着尘渚神情变化:“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尘渚抵住酸痛的眼睛,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解卿垂看了他好久,又看着那静立不动的神像:“……”他沉默:“不好说……那还是不讲了……?”
尘渚被他弄得几乎崩溃。
解卿垂早已恢复如常神色,拉过他的手:“跟我下楼。”
“祂……你怎么办?”尘渚已经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看着神像。
“我怎么办……我会回到我该回的地方的。”
神像依旧在那个小房间里,尘渚家门大开,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解卿垂拉下了楼,立在单元门前。
而单元门绿色的栏杆后,是一片bug般的白色。
“不能往下么……又被挡了。只能上楼了。”解卿垂立即拽着尘渚往反方向的楼上跑。
看着楼道下漫上来的虚无白色,尘渚也莫名意会,两节台阶地向上大步跨去。
天台的铁门是半开着的。解卿垂推了铁门就直接抓着尘渚来到天台上。
“……现在是什么情况……?”尘渚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解卿垂的手扒开。
“那有门。两个单元房是连在一起的。通过对面那扇铁门就来到另一个楼道里去了。”解卿垂没回答,指了指对面。
从天台上望下去,下面的景色是正常的。
“门锁了。出不去。”尘渚眯了眯眼睛,看向对面。
“啊……”解卿垂仔细瞧了瞧,“还真是……”
“那怎么办?”尘渚问。
解卿垂直起身来,往四周看了看。
天台不大,到处是晾衣绳和养残了的绿植,几个破花盆歪倒在地上,泥土干得裂了缝。
“要不——”解卿垂刚开口。
“咔哒”一声。
对面那扇铁门开了。
锁舌弹回去的声音清清楚楚,门自己往里推开了。有个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有人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随随便便的语气:“哎,你们两个小孩在上面干什么嘞?”
啪嗒,啪嗒,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那道身影从门后面走出来,先是半个身子,再是整个人。
身上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像是刚才还在厨房里忙着什么。
手里抓着一把晾衣架,衣架在手指头上晃来晃去的,铁丝的,有的上面还挂着晾衣服的塑料夹子。
她穿过一片绿植和衣架,又侧身让过一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植物,绕到他们眼前。
尘渚愣在原地。
脚像被钉住了似的,整个人就那么僵着。
尹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解卿垂,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这个时候……你们考完试放假了吧?”她歪了歪头,围裙上沾着的什么,大概是水,反了一下光,“怎么不回家?在天台上干什么呢?”
不回家……
尘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发不出声音。
“……”解卿垂也没说话。
尹臻看着他们两个这样子,眉毛挑了一下,倒也没多问。她把手里的晾衣架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来,弯腰把那盆歪倒在地上的绿萝扶正了,顺手把盆底下的托盘摆好。动作利落得很,像是顺手的事儿。
她从「门」里离开,抽离去了一切记忆,陷入到了烟火人气的柴米油盐里。
尘渚愣愣地望过去。
“行啦,大中午的,天台上多晒啊。”尹臻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其实额头上也没汗,“你们两个也不嫌热。”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走吧,下去坐会儿,喝口水。”
解卿垂听到这话像是才从什么愣神里醒过来似的,目光从尹臻脸上滑过去,又落回尘渚身上,停了一瞬。
“臻姨。”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熟稔劲儿,像是不太常这么叫人,但叫起来又自然得很。
他往前走了两步,歪头看尹臻手里那把晾衣架,笑了,“您还亲自晾衣服呢。”
尹臻眼皮都没抬一下,把那盆绿萝往阴凉处挪了半寸:“不然呢,你帮我晾?”
解卿垂还真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晾衣架。
尹臻没给,手一缩,把晾衣架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天台通往楼道的那扇铁门,吱呀一声,带出一股楼道里特有的阴凉和洗衣液味道。
“少贫。下来。”她头也没回,脚步声已经往楼下去了。
她从那道门走下去,背影晃了一下,消失在门框里。围裙的带子在后腰系了个蝴蝶结,一晃一晃的。
解卿垂冲尘渚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走啊。
尘渚没动,还在看尹臻消失的那扇门。
她的家……
除了自己的家,她还有哪一个家?她的家又是什么样子,怎么出现的?
解卿垂也不催他,自己先跟下去了。
脚步不快不慢,踏在水泥台阶上,像是在给谁带路。
门推开的瞬间,尘渚就知道有什么不对了。
“进来啊,杵门口干嘛。”尹臻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她人已经在里面了。
什么东西变了。
什么东西反了。
尘渚像被钉在了玄关。
他往客厅里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记忆中的位置上,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陌生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是像。
就是。
尹臻的家没有变。
还是他的家。
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家,是一模一样的。
可他分明是从另一个楼道口走下来的。
这栋楼,这条走廊,这个门牌号,本该是尹臻住的地方。
“那……我的家呢?”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自己听着都觉得不真切。
他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那已经不算家了。
解卿垂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应声,径直走向那个小房间。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尘渚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等。
“我们……还能回去吗……”
尘渚几乎是发懵的,声音发涩,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茶几上那道裂纹上,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一个答案。
解卿垂缓缓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道:“你回去一下试试?”
尘渚的手开始发抖。
解卿垂没有催促,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看尘渚。
他只是把手从小木门的门把手上收回来,退后半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把那个位置空出来。
尘渚沉默地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尊神像。
它比刚刚的记忆中更安静。双目阖拢,面容低垂,眉宇间那道慈悲的弧度像是被时间凝固住了,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在悲悯还是在默哀。
它身上的漆色已经暗了,不再是记忆中那种温润的深褐,而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东西。手指交叠在膝上,每一根指节都清晰分明,可那些指节看起来不会再动了。永远不会再动了。
神像还在。可它看起来再也不会醒了。
像一具被保存得极好的遗体。每一处细节都在,眉眼、鼻梁、唇形、衣褶的走向全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但没有气息了。
尘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它看起来像是一尊真正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灰泥塑。悲天悯人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但那种表情底下已经没有活着的东西了。
解卿垂就站在他旁边,靠在门框上。
“是反了。还是……哪一边是假的……?”
尘渚有些语无伦次,有些无所适从,但解卿垂还是听懂了他的话。
“一切都反了。”
他说。
“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