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重组中》栖春刀

44、族群(3)

　　沈莘莱看到页面下弹出的报错信息。检测显示，她的登录时间太长，一次运行的信息量已经超量。她被强制下线了。

　　尝试退出后再次登录，她发现自己的账号已经被限制登录。沈莘莱哭笑不得，使用新的论坛账号重新登陆，直接进入更新坐标。

　　广袤大地上不再是一片荒原，拔地而起的城楼取代了植被和沙土，高耸的砖石城墙蜿蜒而下，几乎围绕了大半个区域，从陡峭山脊攀援深入幽深沟壑之中，宛如一条龙骨脊椎，盘踞在群山之间。沈莘莱在高墙发现了不属于这个阶段的材料，平整的石块和青砖，还有勾缝处的糯米灰浆。城墙上的垛口可以防止敌人攀爬，跨越城墙的高台内可以用于储存物资和驻守，在山巅的独立墩台上，可以燃起烽火，烟雾能直传入高空。沈莘莱猜想这个建筑应该是军事防御工程，它拥有完整的预警系统、物理屏障和机动攻击的功能。一旦发现敌人入侵，就能点燃墩台上的烽火，燃起的狼烟浓黑不易散，可以迅速地传递信息，在敌台实现分层防御和攻击。

　　沈莘莱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新坐标。本该布满防守的城楼上，现在空无一人。她向远处瞭望，发现远处一个九层建筑，高耸入云，楼高近七十米，整个楼基直径达到四十多米。内部矗立着一个可怖的雕塑，青面獠牙，赤发环眼，头上生出两只尖角，它的视线注视着每一位进入的参观者。沈莘莱看了看，它的脚下踩着一只巨大的鳌鱼，正好踩在它的头部位置，往上一看，雕塑右手中执着朱笔，左手拿一墨斗，整体呈一个金鸡独立的态势——这就是魁星点斗。这里是祈求文运的祭祀场所，面前供奉的即是魁星。沈莘莱在其中，感受到浓烈的中式气息，面前的魁星正威严地注视着它。

　　这时，一个熟悉的ID进入了沈莘莱的视线，涟漪的视线和她相遇，她喜悦道：“6078556号，真高兴你也在，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讨论。”

　　“这里是什么坐标？”沈莘莱在高楼上，指向面前的这一切。

　　“是我们的文明诞生的地方，我们的文明，可以沿着脉络追溯到这里。”

　　“所有参与者都是中国人吗？”

　　“不，只要认同同一个文明，那么我们就是同一个族群。我们的怀抱是广阔的。”

　　“可你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种，在我的印象里，不同种族之间的排斥性可是很强的，哪怕只有肤色、身高的不同，都可以导致可怕的事件。”

　　“宇宙广阔，”涟漪道，“多的是你想象不到的文明。”

　　“那你们的文明是什么呢？”

　　“将全世界的我们联合起来，汇成一股力量，集结在一起。”

　　沈莘莱感到惊讶：“集结？你们要攻击什么吗？”

　　“攻击？”

　　“是的。”

　　“不，不，我们从没想过攻击，在我们的文明里没有这个。我们只是聚合在一起，成为一股力量，拼凑出一个未知的完整的网络，我们必须要做到这一点。因为除了我们，没有人能链接这个完整的网络。”

　　沈莘莱看到源源不断的ID涌入这个区域，密密麻麻，相互拥挤在一起，整个空间的密度急剧上升。显然有的ID技术得到了提升，沈莘莱能直接看到她的形态，像是被加冕的继承人，头戴着宝石冠冕，蓝宝石和绿松石交相辉映，金银和钻石交错缠绕，展现出最佳的火彩。蓝白相交的色彩如同诞下圣灵耶稣的圣母玛利亚。她们一步步地登上城墙，在这条巨大蜿蜒的脊骨之上，威严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她们的旋律从高空向远处蔓延，掠过陡峭的山脊，漫过山林间的沟壑，和尖锐的呼嚎声不同，她们的音调飘扬回旋，如琴弦振出和谐的频率，抚慰着每一寸肌肤。沈莘莱几乎要被带入她们的旋律里。

　　沈莘莱听到站在高台上的一位女性的声调，她在宣扬着什么，夹杂在悠扬的频率里，柔和而深入人心。

　　“欢迎进入先知者行列，请调整你的节律，将进入全新地球频率。”

　　和在那个诡异的论坛中一样，沈莘莱同样无法截取面前的实况页面，连网络地址也无法获取，这是直接在模型系统中的运行，根本不存在网络地址，只能依靠ID账号辨认出是谁。大部分的ID已经拥有了升级技术，她们站在高墙上，沈莘莱甚至能看清她们外袍上的花纹，还有脸颊上细微的毛孔。这是最新的脑机技术，可惜她还没有真正的安装。

　　没有人注意沈莘莱的动向，或许在其他ID眼里，她只是一个数字化的[6078556号]。沈莘莱看到高台上的两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半透明的磁球，和沈莘莱的磁感球不同，里面不止有电磁装置，还存在小型的电子束传输通道，整个内部结构很精巧，所有系统都被微小化了。这是沈莘莱做不到的。

　　这个空间似乎是她们长久以来的根据地，沈莘莱看到涟漪戴上了冠冕，她走上了城墙的高台，语调平和：“在这里，我们需要公开批评我们的一些朋友。”

　　“我们新加入的朋友们，”涟漪道，“你们泄露了宝贵的信息，作为已经醒来的族群，我们能感受到来自‘过去’和‘未来’的频率，而还在昏睡中的族群一无所知。你们向她们透露得越多，情况就越不可掌控，这会给我们的时间网络带来危险。”

　　“这是不可饶恕的。”

　　一个未加冕的女士站了出来：“我认为我们和其他族群没有什么区别，或许我们是可以相互沟通的。”

　　“谁让你产生了这种妄想？”

　　“我只是觉得不该做出区别。”

　　“你认为你和她们拥有共同语言？她们会马上把你架到高台上火烧。”

　　“不，不会的！具有人性的人不会这么做。”

　　“你在那个世界都看到了什么？我想你的眼睛已经看得足够多，大多数人是不具备你所说的品质的。在他们的视角中，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是混沌的、迷茫的，在这个世界中晕头转向的互相攻击。你完全能看到这一切，可是你，你还妄图凭借一点语言就能将他们唤醒？！”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我知道还有一些半昏睡半醒的人存在，或许我的语言微不足道，可我只是想为一部分人引出一个方向，或许，有更多人能链接到我们的频率。”

　　“你完全是在妄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惩罚机构，教育机构，它们成功了吗？这些机构比你对人的影响深刻得多，一个幼年体，需要在教育机构里待上十几年直到成年，他们大多数中的频率改变了吗？哪怕是成年以后踏上全新的岗位，经历人与人间频率的交互，他们和从前有任何改变吗？——没有！无论什么背景、职位、年龄的人，他们的频率从没发生过改变：贪婪、嫉恨、侵占、掠夺、伪装……你没有感受到吗？你没有实事求是地看待这一切，还做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也曾经被攻击，你说的我都经历过。即使如此，我们也不该抛弃他们，他们没有醒来的能力，他们需要保护和呵护，我们能看见这一切，应该利用我们的力量，给予他们帮助不是吗？这一切都太残忍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你已经给我们带来了危险！在你妄想拯救他的时候，他已经磨好了刀准备向你攻击，”涟漪喘起了粗气，“你到底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做出这样的行动，你认为你比没有醒来的人高贵？你在以什么力量去‘唤醒’，你认为他们会需要你多余的行动吗？不，永远不需要，就像蚂蚁不会理解斑鸠，他们无法理解你所做的一切。我们完全是不同的族群，生来如此，从前如此，往后也必然如此，你在妄图将蚂蚁进化成斑鸠，这太荒谬了！”

　　“你没有资格指责我，我们是同一个族群。我敢说，绝对还有和我一样的人，保持着同样的想法。你不该专断独裁。”

　　“当然不是我说了算。但你这种想法已经到达了危险的边缘，这会使你坠入危险的深渊，同样也会导致族群的毁灭！你根本没有任何危机的意识，你还沉浸在引导众人的欢愉里。”

　　“我不是为了我个人的欢愉。真实的感受就在我的心中，我扪心自问，我只遵循我感受到的前行，你没权利指责我！”

　　“也许你将自己当作了圣母玛利亚，但这并不是我们族群的宗旨。如果你不认可我们的文明，你将不再是我们族群中的一员。”

　　已经戴上冠冕的人们屏住了呼吸，她们注意听到涟漪所说的，那么这位女士马上就要被驱逐出她们的族群。

　　这位女士将怀中的冠冕摔到地上，宝石和城墙碰撞出响亮的金属声：“这样的文明没有认可的必要！”

　　“你可以离开。我们需要的是团聚在一起的力量，任何不稳定的频率都会成为危险的元素。”

　　“你这是专断独裁！”

　　“我们需要保持族群内的纯洁，我们是同一的共同体。”

　　“我不认为所有昏睡中的人都没有醒来的机会，我和你不也曾经是从昏睡中醒来的吗？为什么要断绝这一个可能呢？如果我们的频率能和她们对接上，我们的族群只会扩展到更广的范围，我们就不再需要有什么区分。因为我们是一体的。”

　　女士身上的频率似乎恢复了，她的语言在回归。沈莘莱听出她在做最后的争取，她的唇角紧绷着，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恐惧，沈莘莱看见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