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重组中》栖春刀

42、模型系统(11)

　　涟漪关注了沈莘莱的论坛账号，打开了和她的共同对话框。

　　不少人陆续添加了她的账号，沈莘莱看见与涟漪的对话框弹出简单的讯息：“欢迎你的参与和讨论。”

　　网络页面后的模型系统还在运行着，沈莘莱回到系统页面时，整个平原已经满目疮痍。和环境灾害带来的毁灭不同，在坚硬的土层之上，一部分顶端被砸成了缺角，那是混合着石头和树枝的部分。面前的沙坑上，里面的碳块被换上了无法点燃的沙土，几乎每一个巢穴面前，它们处理能量的沙坑都被掩埋，厚厚的沙土层覆盖在表面，几乎看不出原有的痕迹。

　　沈莘莱看见地上的几块头骨，中等大小，圆弧形的颅骨，皮肉部分已经脱落，眼眶处只剩下深陷的骨架，发达的眉嵴上划出一道深厚的痕迹，仿佛是被锐利的器械狠狠凿出的凹陷，从眉嵴一直延伸到颊骨。在颅骨的顶端出现一个粗糙的大洞，内部是一根带着尖头的木棒，直直的从整个颅骨顶端贯穿到末尾。沈莘莱似乎知道它是怎么死亡的了。

　　她看见这个直立生命的种群依然在平原上活动，只是分隔了两个阵营，一个在平原的西北角，一个在东南角，两个族群间相隔了遥远的距离，辽阔的平原上竖起带着尖头的枝条。沈莘莱一阵茫然，同一个种群的直立生命，现在明显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族群，这意味着它们不再是团结合作的关系，而是成为互相争夺资源的劲敌。沈莘莱站在高地上向下瞭望，看到族群的边缘处滚落的圆弧头骨，前肢和后肢的骨架堆叠在一起，骨质结构在遮掩的光线下吸收残存的热量，向外蒸腾，扭曲了一部分的空间区域。

　　它们已经失去了时间，像被埋葬的畸形生命体一样，但它们没有被埋葬纪念，而是随意地滚落在族群外。沈莘莱在残存的头骨堆里感受到一丝寒意。带着尖头的枝条，像是这个平原上无法拔除的尖刺，沿着脊背一路蜿蜒，刺穿平原的植被和土层。在族群内部，堆叠着数米高的石砾，边缘处光滑锋利，底下是还未被打磨的粗粝石砾，一个带尖头的木棍上裹着带有锐利边缘的石片，整个尖头朝向上方，矗立在族群内部，在石片的顶端，鲜艳的液体痕迹染红了它的边缘，在尖头附近，一些痕迹已经凝固。沈莘莱感到无边的寒冷。在这个平原上，它们是比其他任何生命体都强大的存在，任何工具都可以用来攻击和伤害。

　　“[20130209]，你又回来了。你站在高地上一动不动，我以为你变成了时钟。”七三五六移动了坐标，在向她靠近。

　　“我在参加一个讨论……”沈莘莱想起在论坛中谈论的话题，那些语言像跳跃的梦，无法编织成一张完整的网，她发现自己无法完全表达。

　　“我也刚刚上来，我中途关闭了。我的身体也需要摄取水分和能量。”

　　“在你退出之前，你见证过这个种群的分化吗？我发现它们已经分隔成了两个遥远的族群。”

　　“在你离开之后。”

　　“什么时候？”

　　“没有距离多久，在你离开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它们还是团结且和平的，现在不一样了……你也看见了，它们有很锐利的武器。”

　　“那些石头片和尖木棒？”

　　七三五六惋惜道：“它们原本是这个平原上最强大的生命体，现在自己的种族也成为了自己的天敌。真是难以预料，我已经不敢确信它们能存活到最后了。”

　　“怎么会？”沈莘莱提醒道，“按照你的自然法则，总会有生命体能留存下来。”

　　“是的，以相互残杀为代价，”七三五六道，“事实上，它们已经完全分化成了两个不同的族群，在样貌上也出现了变化。你可能没有看到，或许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不出它们的差别，但始终是不一样的。我一直观察着，它们的肤色、形态和瞳孔，我一直认为是自然选择让它们产生了变化，生命体会自然选择更适应环境的形态。自然法则使种群内发生了巨变，有的直立生命体孕育出了新的生命形态，它们拥有不一样的瞳孔、皮肤和颅骨，在外形上就和原有的种群产生了分别。经年累月的变化，这一切变得格外明显，即使是同一个种群之内，也出现了不同的族群，它们的斗争是必然的。”

　　“它们的差别很大吗？”

　　“首先颅骨就不一样，新的族群，你见过就知道了，它们的颅骨更圆，更饱满，里面是它们的脑脊液、血管和大脑。我怀疑它们的大脑容量也比原有的种群更庞大。但这都是我的猜想。我看到新的种群已经学会制作新式的武器，那些石头片，它们学习得很快，枝条削平以后也可以当作武器使用，比石头片更容易制作。新族群生命体的适应力也一样很强。嗳，毕竟它们是同一个种族。”

　　七三五六说着向远方眺望，就是族群外颅骨堆起的那个方向。沈莘莱顺着她的方向远眺，很容易就知道她在注视什么。

　　“那些都是在斗争中死去的生命。参加争斗的生命体都会受到伤害，它们常常相互攻击，争夺土地。”七三五六声音飘向远方。

　　沈莘莱来到原始汤附近，在外缘出现了一个稍大型的生命体，她曾经见过这个模样的生命体：作为那个种群猎捕的对象。这个平原上，几乎所有的生物都会来到原始汤附近汲取水分，这是一个自然的规律。她想看到直立生命的种群，首先就定位了这里。眼前的这一个生命体还在低垂着头颅，它的舌头向下伸展，卷起几滴液体的水分，全部收归口腔，每一口水分都进入了它的身体。它在感受水分带给它的能量和冰凉的温度。在热烈的光线之下，这是一个可以为它降温的好地方。

　　在茂密的植被之后掩藏着几个直立生命体，都是已经成年的直立生命，它们低垂着视线，从植被中穿过，紧盯着面前的猎物。它们很有经验，耐心地潜伏。

　　“诶——旧有的种群，哦，不，它们已经不是一个种群，现在的它们属于旧有的那一个族群。”七三五六很快能分辨出不同。

　　“你怎么看出来的，它们还掩藏在植被后。”沈莘莱仔细观察了一会，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一直观察着它们，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七三五六指向它们躲藏的方向道，“它们很有耐心，也很有经验，只会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发，它们不会随意行动。”

　　“等待？我觉得这是这个种群的共性。”

　　“不一样，拥有经验的等待和毫无目的等待是不一样的，它们更有计划和目的性，线路也更固定，这是它们为猎捕生命体作出的千百次的努力。”

　　“新的种群没有吗？”

　　“至少没有完全继承这一点。它们有新的方式。”

　　沈莘莱停顿了一会，她在思考这个新的方式具体是什么：“它们是拥有更大的网络吗？就像站在山顶俯瞰所有的一切，一个……新的视角？”

　　七三五六没有注意到她所说的，她关注着面前这一场猎捕，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沈莘莱发现这个原有的族群依然在使用麻藤编织成的绳条，在面前的猎物垂下头颅汲取水分时，它们再一次以同样的方式，将麻藤套上了猎物的脖颈，随后将它的躯体和四肢团团围住，它们缠绕猎物的手法变得更加结实，几乎勒得猎物快分成了两半。似乎是有过猎物逃脱的经历，领头的一个直立生命首先拿出已被打磨的石头片，在猎物的血管处狠狠戳刺，随后再慢慢进行对猎物的分割。

　　“我承认，它们确实是原有的那一个族群，它们的方式还是这么原始。”

　　“原始？确实，和新的族群相比，它们这一套已经是过去式了。对于没有继承这一点的新族群来说，它们总是有自己猎捕的方式。”

　　“它们制造出了新的武器？”

　　“不，不，这不是最重要的。除了武器，还有很多获取能量的方式，而且更加的高明。你或许想象不到，明明是同一个种群，它们是怎么产生这样天才的想法，怎么从无到有，产生的这些技巧。它们明明没有相应的经验和训练。我怀疑这跟它们的脑容量增大有关。”

　　“你认可智慧能使它们长久地存活了？”

　　“这是一部分的原因，但不完全是。”

　　沈莘莱看着眼前的族群，它们在分割猎物身上的皮层、脂肪和骨架，所有这一切都存在能量，作为延续它们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不出意外，在这片平原上，它们也将继续存活下去。沈莘莱移动了坐标，打算追寻新族群的足迹，她看到新族群就在原始汤附近游荡，它们一直没有离开，在原始汤的最外围。

　　“就像我说的，它们有了新的方式，能以更少的损耗获取能量，本质上也是它们适应力的体现，这就是自然的原则。总会有新的族群来取代旧的族群。”七三五六道。

　　沈莘莱感到脑海中的线索都联通起来，她似乎想象到了她口中所说的方式是什么：“如果它们在旧族群的狩猎之后进行新一轮的抢夺，这是不是太残忍了呢，虽然是自然法则，但它们原本是同一个种群，不是吗？”沈莘莱光是表述，就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它们已经不是一个种群了，现在，它们是对手，是相互竞争的敌人，资源是有限的，它们没有和其他族群共享能量的义务。”七三五六格外的平静，她在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