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重组中》栖春刀

20、冯晓(9) 初级学徒

　　当得知王容涧将会被调往军方机构内部就职，需要到他所学习生活过的区域进行背调时，其时冯晓已经换了工作。或许是调查的结果不太符合规范，最后王容涧的名字也没出现在公示板上，似乎再次回到了南方的工厂，依然担任着厂内的文职。

　　北方的秋天落叶飘零，基地的通道空旷而广阔，怎么清理也没有尽头。远处是一座崭新的大楼，和外围隔着一层防护的铁网，人为的将两个区域隔开。由外围到资料库的空间是冯晓的工作区域，这里安静、平和，似乎只有需要整理的资料和急需清理的地板。人们互相保持着距离，几乎都有自己在做的事，很少交流，交谈的范围仅限于你好、谢谢、再见。平淡的氛围，反而让她感到平静。

　　她看到有人从会议大厅推门出来，没意料到对方会和她交谈。

　　“你在看书？”梁文江道，她看到打开的那一页正书写到光的偏折现象。通过日全食观测，途径太阳附近的光线会发生1.75角秒的偏转，这展现了质量和能量使时空结构发生扭曲的现象。这样的内容对于一个专业外的人员来说，过于晦涩。

　　“我自己的书，不是资料库的。”冯晓下意识地翻到封面的一页，展示书页上属于自己的签名。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文江扬了扬手。

　　似乎是自己反应过度，冯晓点点头，她一天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在清理资料库之后，还需要清理外围的落叶。有时候她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看书，很少有的休息时间，结束之后，马上就要回归工作。这就是冯晓每天的工作内容，清理资料库，清理周围环境，这是在她这个年纪和学历范围内能找到的工作。进入基地以后，由于基地所处的区域过于偏僻，基本没有和大多数人群/交流的机会，她很满意现在的工作环境。这是在辞退工厂的工作后，第一次感到欣慰。

　　有人从对面过来，面容很年轻，像是学生，她们捧着一叠资料，压在手臂上，秋天的冷气已经让她们裹上了一层大衣。她们慢慢走着，边走边交谈，冯晓能听见在学生群中时不时传来的笑声，是属于这个年纪的轻快和愉悦的情感。
　　冯晓转头看了眼走廊上的时钟，估算自己完成工作的时间，她把手上的书放进背包，大楼外一片艳阳光照，秋风打落叶，一片一片积攒在一起，她已经能想象到室外的环境有多干燥。等到冬天的时候，大雪天雪层堆积的时候，她还需要申请一把铁锹铲雪。

　　“你有时间吗？”梁文江道。听见人声，冯晓的视线恍惚，顿了一会，才转到她身上。

　　“冯晓同志，你似乎对物理科学很感兴趣，”她看向冯晓鼓起的背包，她刚才看到，是一本讲述宇宙空间的科普书籍，已经翻阅到太阳运行的一页，梁文江道，“我是基地负责人张霖的研究小组的组长梁文江，我们的研究小组需要更多的助理协助项目，不需要太了解，你有这方面的基础，就可以。”

　　冯晓的注意力全在张霖这个名字身上。早在她没有进入基地之前，就知道张霖是这个基地主要负责人之一。进入基地之后，因为都是在比较偏僻的区域工作，很少有能看见张霖的机会。冯晓记得在办公室门口的挂牌上见过她的简介，和国内研究者完全不同的研究经历，在国内的学生经历各大政策改革的冲击时，张霖正在参与国际脉冲星研究，在团队中成为中坚力量。冯晓记得，在王容涧给的论文合集中，有几篇就是张霖所在团队提出的课题。从国外的州立大学毕业后，在国内政策改革变动的时刻，张霖居然回了国，担任科大天体物理系的教研室主任，成为基地主要负责人之一。
　　对于这样经历背景的人，冯晓猜想她一定更加了解有关宇宙空间的所有内容。即使不是所有，也应该比她了解得更多。只是冯晓没有太多与张霖接触的机会，在每天重复的工作里，更是几乎忘了这个名字。她知道张霖所领导的研究小组，在以恒星物理为主要研究方向，是在恒星物理、太阳/物理和射电天文三个研究方向中最看重的。

　　就连研究团队中的小组组长梁文江，也是研究电化学装置的专业研究者。以金属锂作为关键的介质，不需要严格的环境条件，也能在正常温度和气压下工作，甚至能在太空中和水下运行。这是一项革命性的电化学技术，能将二氧化碳气体直接且高效地转化为固态的碳和氧气，为特殊环境中的运行操作提供较为稳定且可持续的氧气供应。这一项技术的效率远超自然光合作用的合成效率，目前实验阶段显示，能处理多种含有二氧化碳的混合气体，一种近似于火星气体的混合物。目前主要运用于宇航服呼吸系统的实验中，是未来太空探索中一项非常重要的支持技术。

　　一种紧张感漫上冯晓的心头，她所了解的物理微乎其微，和整个物理系统相比，她就像是站在门口的一个初级学徒。

　　“其实我了解的不是太多。”冯晓小声道。

　　梁文江道：“为什么这么想？你了解基本的物理知识不是吗？”

　　“我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对于专业的物理知识，我是不了解的，梁老师，你知道，我没有和你们一样的研究经历，进入基地以后也只是做简单的清理工作。研究小组的助理？这不适合我，我对基地的项目了解得不多，在学校里选出专业的学生，应该比我更合适。虽然您要求了，这不一定是我能干得来的。”

　　“我们都是从什么都不了解开始的。”

　　“这太糟糕了。”

　　“这是研究的常态，没人能确定研究的结果会是什么，对所有事物，我们一无所知。未经训练的大脑反而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观测。”

　　“张霖老师的意见呢，她能同意吗？这是她的项目，会让一个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人参与吗？哪怕只是作为助理。”

　　“这倒是没问过。”

　　离正式工作时间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冯晓跟随梁文江的方向，一路通畅，进入未知的区域，在实验大楼内部，矗立着满墙的书柜，和资料库中的书籍一样，都是研究所要用到的资料文件。只是实验大楼内的区域不属于她的清理范围。她没有接触内部资料的权利。

　　她很快看到了坐在办公椅上的张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神态有一种和国人内敛的气质不同的，显得格外的昂扬、外放。并不像一个严肃的负责人，看见冯晓进来，首先展露一个笑颜。冯晓在这么多年的岁月里，没见过一个领导展露这样的表情，似乎是平等的，没有意图的。
　　冯晓试图从她的表示的情感里解析出她所要表达的含义，可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微笑。

　　她显然不太敢相信一切都没有目的。办公室里还有几位研究人员在工作，她们低头在绘制着什么，没有人抬头观察，也没人好奇发生了什么。梁文江先走过去，在靠近张霖的方向说了什么。从办公桌的方向往外看，是一片大楼，目前还在建设中，在一群未成形的钢筋水泥中，看不出它的功用，最外层围了一圈厚厚的铁网，冯晓看到有工人坐在内网的一边休息。

　　梁文江走过来，小声地说：“冯晓同志，你可以加入基地的研究团队，成为小组助理。有关你的知识基础问题，你可以先到资料库进行学习，有什么不了解的，也可以向小组内成员请教，或者向我请教。”

　　她继续道：“我们的先锋项目将要启动，目前正在筹备阶段，张霖老师已经同意你的加入，但是，最重要的一点需要提醒你。作为一个完全保密的项目，不允许你向外泄露任何一个文字，参与到项目中来，也绝没有退出的机会。你需要签订一个保密协议，即使项目结束后，在三年的脱密期内，也不允许你参与到任何一个新的项目中去，更不允许偷偷迁移出国。”

　　确认冯晓都听进去了以后，梁文江递过一张协议书，从胸前的口袋抽出一支笔，等待冯晓的签署，她提示道：“我知道你或许觉得疑惑，可对我们来说，在项目的初期，急需协助的人员，要想找到一个具有基础知识，并且愿意加入到团队中的，是真的不好找。我们尝试过了，所有的研究人员，在项目还未正式开始的初期就已经无法接受——她们无法适应项目的工作强度。如果你认为自己无法接受，那么你现在也可以……”

　　“我接受。”冯晓在协议书上签上自己的姓名，锋利的字迹占据了整个横线。

　　冯晓过快的情绪转变让人意想不到，梁文江疑惑道：“你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项目正式开始之前，你还有机会，现在先去资料库了解近年的研究资料。有关于你的工作调转，我会到科室打声招呼。”

　　“谢谢。”背在身上的背包似乎变得很轻，忽然有那么一件可以做的事，在冯晓漫长而迷茫的岁月里，闪现出了一点痕迹。或许没有特别坚定的想要做的心，但如果不抓住，她依然会持续过往的一切，在漫长的生命里，让自己像流水一样流逝、干涸，最后消失在这个地球空间中。

　　“项目什么时候会正式开始？”冯晓问道。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