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痕「使命召唤乙女向」》Terminate

18、《戒断反应》

　　基地食堂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王志强端着餐盘，目光扫过那些缺乏生气的沙拉和煮得过头的肉食，最终落在那个正对着餐盘里“白人饭”皱眉头的身影上。

　　他听到你用清晰的中文低声抱怨，字正腔圆，带着一种被亏待了的郁闷

　　。“……这菜叶子吃起来跟塑料一样，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那句话像一枚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一种遥远而熟悉的亲切感攫住了他。

　　他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仿佛对接头暗号：“同志，考你一下，中国坚持走什么道路？”你显然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即迅速被一种“这题我会”的狡黠和了然取代。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准确地回答：“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啊，这还能忘？”

　　他压下嘴角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继续追问，像是在完成某个至关重要的仪式：“根本政治制度？”“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你答得飞快，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的骄傲，仿佛这不是在异国他乡的军事基地食堂，而是在某个熟悉的教学课堂。

　　那一刻，空气似乎都变了质。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和嘈杂的语言褪色成背景板，一种只有你们两人懂的默契迅速滋生、膨胀。他重重地拍了拍你的肩膀，你也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胳膊。

　　没有酒，没有香炉，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但某种属于同胞的、近乎“拜了把子”的兄弟情谊，就在这对着塑料菜叶的吐槽和对祖国基本常识的确认中，牢不可破地建立了。

　　自那以后，他的世界多了一个你。任务间隙的插科打诨，危险来临时的互相照应。枯燥的基地生活因为有了一个能听懂所有梗、理解所有乡愁的人，而变得不再难熬。

　　他甚至学会了你的“摆烂”哲学。有一天，某个同事风风火火地跑来叫你去做一件繁琐的文书工作。你瘫在椅子上，眼神放空，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回答：“不行，我去不了。我是植物人，没那个功能。”

　　同事哭笑不得，转而又去找看起来更靠谱的王志强。王志强正拿着你的水杯，慢悠悠地往你桌角那盆快被你养死的绿萝里倒水。听到同样的要求，他头也没抬，语气严肃认真地像是在汇报军情：“我也去不了。得给植物人浇水，”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你一眼，“怕她枯了。”你们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只留下那个同事在原地凌乱。

　　那时，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你憋笑的脸上，也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那一刻的轻松和默契，像金子一样珍贵，被他无意间收纳进记忆的宝库。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战争从不同情任何温情。一次看似常规的清剿任务，因为情报的致命失误，演变成绝望的突围。敌人像潮水一样涌来，火力凶猛得超乎想象。

　　他和你们被逼退至一栋废弃大楼的顶层，残垣断壁，弹尽粮绝。楼下是逐渐收紧的包围圈，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盲音。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的气味。

　　他靠在墙边，快速更换着最后一个弹匣，手臂被弹片划开的伤口汩汩冒着血。你在他身旁，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在急速计算着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敌人模糊的呼喝。

　　你知道，没有援军了。等待下去，只有一起死。忽然，你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的温柔。你飞快地从胸口扯下一个什么——那并不是什么军牌或重要物品，只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国结，红色的，有些旧了——塞进他染血的手里。

　　“拿着这个，王志强。”你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心上，“帮我带回去。”他瞬间明白了你的意图，反手死死抓住你的手腕，目眦欲裂：“不行！你他妈给我回来！这是命令！”

　　你笑了，那个笑容和他第一次在食堂见到你时一样，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认真，仿佛只是要去完成一个轻松的任务。

　　“哥，这次违抗命令了。”

　　你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语速快得惊人，“还有，一直没告诉你……我好像……特别喜欢你。”

　　不是同志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要独占的，会让人心口发疼的喜欢。

　　话音未落，你猛地挣脱他，转身就像楼下冲去，一边开枪吸引所有火力，一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叫骂。

　　巨大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瞬间吞噬了你的身影，也吞噬了他嘶哑的吼声。那枚小小的中国结，硌在他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活下来了。因为你的牺牲，拖延了足够的时间，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支援。

　　回到基地，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食堂依旧供应着味同嚼蜡的食物，训练照旧，任务简报日复一日。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只是少了一个你。

　　没人再会用中文抱怨菜叶子像塑料；没人再会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植物人；也没人再会需要他一边板着脸，一边认真地给“植物人”浇水。世界依旧喧嚣，但他的世界却仿佛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留下一个无声的、呼啸的黑洞。

　　那种空，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麻木和失重感。他照常训练、出任务、吃饭、睡觉，像一台抹去了所有无效程序的机器。

　　直到基地的心理咨询师找到他。那个温和的中年男人试图引导他走出“创伤后应激障碍”。

　　“王志强同志，谈谈她吧，谈谈Y/N。”

　　咨询师的声音很平静，“告诉我关于她的一切。任何事情都可以。”

　　一切都？

　　王志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些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带着食堂的油烟味、硝烟的火药味、还有那盆绿萝的泥土气息。

　　他从那个下午的食堂开始说起，说到那些中文的吐槽，说到那两个突兀却连接了彼此的问题和答案，说到那个“拜了把子”的荒谬又温暖的瞬间。

　　他说起植物人的梗，说起你每次任务前偷偷检查他装备的小动作，说起你总爱偷偷多拿一份水果给他，说起你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他说得很慢，有时会长时间地停顿，仿佛在沙漠里艰难地挖掘最后一点湿润的泥沙。每一个细节被提起，都像是在那个空洞里投下一颗小石子，听不到回响，只有无尽的坠落。

　　咨询师安静地听着，最后轻声问：“她……有留下什么遗物吗？或许有些东西，可以帮你寄托哀思。”

　　王志强沉默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口袋，那里放着那枚你最后塞给他的、被血和火熏得黯淡破败的中国结。

　　它甚至不能真正算作你的遗物，只是你临时扯下、用以诀别的工具。他缓缓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地说道，声音粗粝得像被砂石磨过：“她留下的……只有我脑子里……不停循环播放的……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抬起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想按住那些不断轰鸣、永无止境的画面和声音。“还有……我这条……她换回来的命。”

　　本来我应该放下的，可你偏偏让我变成了一个念旧的人。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咨询室里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句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表白，和随之而来的爆炸轰鸣，在他颅腔内一遍又一遍地、永无止境地循环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