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花海》 ...
-
Krueger出发前,把一枚素圈戒指放在你手心。戒指沾着他的体温,不重,压着你掌心的纹路。
“留着,”他说,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你的手背,“等我回来。”
你握住那点温度,没说话,另一只手的手指伸过去,在他摊开的、带着厚茧的掌心,慢慢画了一朵简单的小花。
一笔,两笔,勾勒出花瓣的轮廓。画完了,你才抬起眼看他:“等你回来。接你回家的时候,”你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那片光秃秃的、只有杂草的院子,“我要看见它开在那里。”
他合拢手掌,像是把你画的那朵花,连同你的话一起攥住了。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的音节:“好。”
然后他走了。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背着他的装备,身影消失在门口那片灰白的天光里。你没去送,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点影子彻底不见,然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微微反光的戒指。你找了个最普通的链子,把它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贴着心口。戒指很快被捂暖,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等待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起初是焦灼的,像绷紧的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惊跳。你留意所有相关的消息,好的,坏的,含糊不清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弦没有断,只是渐渐被拉长了,磨得有些麻木,成了一种习惯。你开始收拾屋子,把他散落的东西一一归位。你清理了院子,拔掉杂草,翻松了土壤。
你去买了花种,小小的,褐色的颗粒,不知道能长出什么颜色。你按照说明,笨拙地撒下去,浇水,等待。第一年,院子里的土里钻出一点怯生生的绿,后来开出几朵羸弱的花,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但毕竟是花。你没拔掉。戒指贴着心口,白天黑夜。第二年,第三年……花每年都开,一年比一年茂盛,渐渐连成一片,占据了半个院子。
颜色纷杂,热热闹闹地挤着。你不再特意去照管,它们自己就能活得很好。你看着它们,有时会出神。邻居偶尔路过,会夸一句:“你种的花真不错。”你点点头,笑笑,没说是给谁种的。
你一直住在那栋房子里。工作换了,生活也有些微的改变,但你没搬走。你总想着,万一他哪天回来,推开院门,看见这一片花,会不会愣一下,然后想起你画在他掌心的那朵?你得在这里。你得让他看见。
第七年,花海淹没了大半个院子,甚至攀上了褪色的篱笆。夜里风一吹,簌簌地响。第八年春天,你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去了一趟灰色地带。那里空气污浊,光线昏暗,充斥着压低嗓音的交谈和警惕的目光。
你办完事,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个角落里的情报商。那人面前摊着些零碎物件,像在清货。
你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那里,在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和脏污的布料中间,有一块磨损严重的黑色金属片,边缘反着冷光。
上面刻着的编号和符号,烧成了灰你也认得。
是Krueger的身份牌,很久之前你亲手给他刻的。
它躺在那儿,沾着深褐色的、干涸已久的污迹。边缘有些变形,像是受过巨大的冲击。情报商注意到你的视线,混浊的眼睛瞥了你一眼,伸出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块牌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只有那块染血的牌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比清晰,无比巨大,向你压过来。
你喉咙发紧,呼吸滞住,心口那枚戴了八年的戒指,忽然变得滚烫,又瞬间冰冷,沉甸甸地坠着,几乎要把你的骨头勒断。原来没有任务延长,没有失忆,没有不得已的苦衷。原来“等我回来”后面,跟着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虚空。
原来那年在掌心画下的花,终究只开在了这片你独自守候的院子里,而他,早已倒在不知名的泥泞或尘埃里,连这块证明身份的金属,都成了别人摊位上随意出售的货品。
你没有哭,也没有冲上去质问。你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痛。然后你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地方。阳光刺眼,街道喧嚣,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回去之后,你异常平静地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大多是这些年陆续添置的。属于他的那些,早已在等待的岁月里慢慢变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分不清了。
你摘下脖子上的项链,戒指在空中晃了晃,最后被你放进一个旧铁盒里,和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一起,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搬走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地铺满院子,那些花在光线下开得没心没肺,绚烂到几乎灼眼。你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花海,锁上门,把钥匙留在了邮箱里。
车发动时,你没有回头。你不知道的是,就在你离开后不久,院门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有些模糊的身影,慢慢显现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
是Krueger。
他看起来有些迷茫,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紧闭的门窗,落在那片过分茂盛的花丛上。
他好像认出了这是哪里,又好像不确定。他徘徊着,最后在屋前台阶旁,你以前常坐着看花的地方,蜷缩下来。他的形态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涣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手指反复做着捻动什么的动作,然后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仿佛在清点某种看不见的、极其重要的东西。一遍,又一遍。
他在这里停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阴影拉长,直到夜幕降临,星光黯淡。房子空了,再没有人会亮起灯,也没有人会从屋里走出来。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一点,身影显得更加淡薄。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那片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穿过紧闭的院门,消失了。
他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寻找。穿过熟悉的街道,辨认早已改变的地标,循着记忆中模糊的气息,在庞大的城市,更远的地方,徒劳地游荡。
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有时他觉得只是过了几天,有时又仿佛已经漂泊了几个世纪。
唯一清晰的是心头那个念头:回去,回到有她在的地方,等她来接。
可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记忆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城市的面貌变了,街道的名字换了,连天际线的轮廓都陌生起来。
他渐渐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为何徘徊,忘了要找的人具体的模样,只记得一个温暖的影子,和一句带着花香的话。
“……接你回家。”
家在哪里?最后一点执念牵引着他,飘过漫长的荒芜,回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不是他记忆中的家,没有院子,没有房子,只有一片被遗忘的荒地,杂草丛生,裸露着碎石和黄土。
但他停在这里,不再离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某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熟悉感,让他蜷缩在这片荒凉中央。
这里,是他最后呼吸停止的地方。尸体早已不见,连同所有的痕迹,都被时间或人为抹去。只有他还留着,以这种可笑的形式。
他坐在那里,日复一日,看着日出日落,荒草枯荣。记忆的碎片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画面:一枚冰冷的戒指,一只画着花的手掌,一句轻柔的承诺。
花……她喜欢花。她说过,要看见花开在院子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手,又看看脚下坚硬贫瘠的土地。一个固执的念头生出来,长成参天大树。
他开始尝试着,用那几乎无法影响现实的手,去触碰泥土。最初毫无作用,但他不放弃。一遍,一遍,一遍。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又一年,他的指尖终于勉强凝实了一点点,碰掉了一小块干结的土坷垃。
这微不足道的成果,却让他死寂的眼里有了一点光。他继续,用尽全部的力量,去挖,去刨。没有工具,只有那双越来越凝实些的手。土地坚硬,碎石割裂他半透明的指尖,带来微弱却真实的痛感。
但他不在乎,他找到一些野草的种子,找到几株被风吹来的、不知名的顽强草苗。他把它们种下去,用不知从哪里积攒来的、带着执念的“力气”,去呵护。
过程缓慢得如同时间本身在锈蚀。但他有近乎无限的耐心。
一年,又一年。这片死亡之地,竟然真的渐渐有了绿意。一朵羸弱的小花在碎石边开放时,他看了很久,然后更努力地去寻找,去种植。
他忘了为什么要种花,只记得必须这么做。好像种下了,就能等来什么。荒地渐渐变了模样。从几株零星的绿,到一小片草丛,再到星星点点的野花。他不断扩展着他的花园,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向外种去。
他找来更多他能找到的、他觉得好看的花草种子或幼苗,固执地种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有些活了,有些死了,他继续种。
不知道是第几个春天,这片曾经的荒芜,已经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野性而蓬勃的花海。各式各样的花,高的矮的,绚烂的素雅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混杂的、浓郁的香气。
它们掩盖了曾经的碎石和苦难,让这里看起来,像一个盛大而寂寥的梦。他站在花海中央,身影淡得几乎要融化在阳光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移动过了,只是守着这片花。
记忆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碎片:一个约定,一句“接你回家”。
还有掌心,那枚早已不存在的戒指的触感。他有时会摊开手掌,低头仔细地看,一遍遍清点那虚幻的重量,仿佛在确认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丢。
他在等。
等那个说要来接他回家的人,穿过这片他亲手种出的、无尽的花海,找到他。
他不知道会不会等到。他只知道,如果她来,一定能看见这些花。
这样,她就认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