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呆鸟出逃记》伏澜

29、改变 萧至清醒地

　　萧至站着，身形笔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如同一颗风中的松。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立面的父亲，那个黑色身影就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峦，倾泄着无声的压力。

　　“萧容的性格自由烂漫，他不适合留在首都，更没必要像我一样。”萧至的声线平稳，听不出波澜，但字字坚定。

　　“像你怎么样，像你一样不好吗？”萧振奕缓缓道：“权利和地位哪一样没有？你应该知足的。”

　　“萧容刚毕业，一个毫无资历的医学专业学生，在现在的时局中派不上任何用场。”萧至顿了顿，迎上萧振奕锐利的目光，“您想让他留在母城，无非是为了有备无患，万一将来需要，他能随时在您的掌控之中。”

　　“是又怎么样？这不是你瞒着我替他铺路的理由”萧振奕的脸色沉了几分，“萧至，你的翅膀够硬了？”

　　其实，萧振奕震怒的原因并非小儿子的选择，而是长子的自作主张。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感到自己的权威被无视和挑衅。

　　他的语言变得尖锐：“你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情管他的事？”

　　“与其让萧容留在母城的象牙塔里，不如去前线历练。”萧至没有理会萧振奕的怒火，只是平淡解释：“您放心，证据链已经快收集完整，交给监察署，足够您给隔离派致命一击了。”

　　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重的，只有利益，萧至心中冷笑。

　　这就是他那伟大的父亲，共存派的理事长，嘴里说着“共存”、“平等”，骨子里却只在乎那些可怜的跃变人，能不能成为替他扫清政敌的工具。

　　一切好听的口号，都像是一个笑话。

　　“就靠你收留的那个……低劣的跃变人类？”萧振奕的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站在面前的儿子，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微笑，“这点倒是让我出乎意料，你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个跃变人替你做这么多事？”

　　“您什么时候也对这些事感兴趣了？您只在乎结果，不是吗？”萧至一字一顿，“您会满意的。”

　　萧振奕没有再提禁止萧容去前线的事，算是默许，或者说，他确实很看重萧至承诺的那个结果。

　　但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厚重的办公室大门在身后关上，萧至独自穿过寂静的走廊，重新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子驶离这座庄严的建筑，没入夜色中。

　　林立的高楼之后是墨色的夜空，能看到几架直升机尾部红色的信号灯，正逐渐加速着远离母城。

　　道路边的指示灯闪烁变幻，落在萧至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鲜少这样放空自己。

　　最后，他在居住区的某处停车场下车，独自步入电梯，光滑的轿厢映出他有些疲惫的眉眼。

　　到了门口，输入密码，门锁发出“咔哒”声，微弱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在萧至的侧脸上。

　　听到开门声，凌叙很敏捷地转过头，眼神亮亮的。

　　玄关处很暗，只有开了一盏灯，光线并不算好，但萧至很清晰地看到了，嗓音很低沉地回应：“嗯。”

　　他关上门，将大衣随意搭在玄关，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冷气。

　　凌叙站起来，向着萧至靠近了一点，仔细的打量他，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萧至：“没什么。”

　　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比平时暗哑一些，凌叙想，萧至并不是一个乐于对别人分享自己的情绪的人，于是他去倒了一杯热水。

　　“外面好冷，你喝一点热水吧。”

　　萧至：“谢谢。”

　　萧至很自然地接受了，凌叙十分满意自己的观察能力，毕竟萧至带着公防部的技术人员随安装检测器，几乎一整天都在巡城，结束之后又去见了理事长，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凌叙又说：“你看上去不高兴。”

　　“嗯。”萧至很简洁地说。

　　凌叙顿了一下，问：“是因为你父亲……我是说理事长，你不高兴是因为见了他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凌叙的神情十分认真。

　　萧至转过身，单手插在口袋里：“告诉你原因，你能做点什么让我高兴？”

　　这也太高估他了，凌叙想，他并不擅长揣度萧至这种冰块脸的心思，于是没有说话。

　　可萧至一直看着凌叙，像在期待回答。

　　他凑得太近了，凌叙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沾染的冬夜寒气。

　　是不是有点没有边界感了。

　　凌叙缩了缩脖子，转过头：“不能。”

　　不知怎么，他直觉萧至在他背后笑了一下，于是又忍不住回头。

　　因为有暖调的灯光，萧至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凌叙觉得萧至的心情好了一些，又听到他说：“我帮萧容签了前线医疗队支援的知情同意书，理事长找我兴师问罪。”

　　“萧容他……真的要去前线了？”

　　但愿萧容不是为了逃离家庭的控制，才一时的叛逆上头，毕竟前线的形式，是在母城居住的人类难以想象的严峻。

　　即便是在西部大陆的边境线内生活，一年也会遇到七八次小型怪物潮爆发。

　　能让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想尽办法逃离，这位理事长真的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父亲。

　　想到这，凌叙轻轻皱着眉，露出一点不郁的神色。

　　“毕竟现在有别的事，更让理事长上心。”

　　萧至从大衣的口袋中取出一个方形硬盘，拿在手中晃了一下，递给凌叙。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凌叙接过硬盘，他已经提前确认过，即便是在违规实验区域，实验园在建造之初，是按照统一标准安装的监控设备，每个区域的监控都能在相应地下一层的监控室调取。

　　即便是那几个秘密的违规实验区，只要拿到管理员的钥匙，照样可以拷贝出监控。

　　只不过，需要等一个时机。

　　“无论如何，安全是第一位。”萧至强调。

　　凌叙点头：“我会注意的。”

　　“这件事结束后，我会尽快安排你离开。”

　　凌叙睁大了一下眼睛，没听懂萧至在说什么似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萧至看着凌叙迷惑的眼神，又感到后悔。

　　后悔用回西部大陆的机会来威胁这个没什么城府的跃变人类，让他卷进这些危险里。

　　他感到一瞬间的自我厌弃，在某些层面上，他和自己的父亲竟然可悲地相似。

　　说不上是为了补救，还是因为不忍心，似乎赶紧停止这一切，才能证明他和父亲不是同一类人。

　　可证明这些有什么用，谁会在乎呢？

　　萧至的声线淡淡的：“意思是，不久后你就能回到西部大陆了。”

　　凌叙愣了半晌，说道：“那，真的很谢谢你。”

　　萧至一只手搭到凌叙肩膀上，拍了拍：“不要客气，你已经做了很多。”

　　凌叙还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还处在震惊里。

　　有点白痴，而且，萧至想，根本没必要对他说“谢谢”。

　　逆着灯光，凌叙的脸有一些昏暗，但仍旧是柔和的、直白的，没有大多数人常常挂在脸上的矫饰，像是城郊荒原上的舒展枝叶的白杨树。

　　这一瞬间，萧至清醒地确认，有些地方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