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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野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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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玉虚宫唯一让我喜欢的,就是这些风铃了。”
他们坐在崖上,听着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细碎空灵,像鸟儿一样飞出很远,一群群地消失在峻峭的雪山之间。
“之前说你胆大妄为,你还不乐意。”杨戬笑道,“我可没见过比你更胆大妄为的后辈。”
那是因为你还没见到李哪吒——敖丙和太乙同时在心里说。
“你的功夫不错,假以时日,必有所成。而且我知道你还有不少龙族的本领未使出来,对吧?”
“师兄谬赞,”敖丙客气回夸,“方才是师兄让我,只取守势,若动真格的,我早败下阵来了。”
或许是因为战斗过后的畅快,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太乙看出机不可失,在一旁欲言又止,杨戬心明眼亮,带着些调侃的语气开口:“说吧,找我何事?”
敖丙表情变得肃然,随即站起身,庄重地行了个礼。
“听闻天界蟠桃会即将开宴,届时天帝至尊也会出席。眼下我有一事,负屈含冤,关乎生死,欲诉之阶前以求公道。只是晚辈微末之身,也知此事逾矩,故而寄望于师兄,能在蟠桃会上帮我求得一个机会,向陛下面陈详情。”
然而杨戬并不问他何事冤屈,只是似笑非笑地向后一倚。
“我凭什么要帮你们?天下不平之事太多,我也不是什么热心肠之人,专门救苦救难。”
敖丙十分淡定。
“师兄,从你之前问我的那些问题,便可知你虽看上去超然世外,却并非冷情冷性、无动于衷。”见杨戬眉心微聚,他坦然解释:“你说那些在背后议论我的人都是无聊之辈。想必你素来不屑与他们为伍。我猜你以‘正论’敲打我,恐怕也是因为你自己尝过其中的辛酸,看到后来人便忍不住要提醒一番。我说的对吗?”
这回杨戬的脸上不见了那种霜雪般的漠然。青年没有辩驳,只是移开视线,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真是回回都叫我吃惊。”
敖丙以为他不会再就此聊下去,谁知杨戬却缓声道:
“我小的时候,常被家附近的小孩笑话,他们总说我是野种,是没有娘的孩子。”
敖丙和太乙震惊地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杨戬只是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娘犯了天规被罚,是后来的事了……我爹独自抚养我,忧劳成疾,很早就去世了。”
他望着远方的山巅。
“我不怨他们。但我有时也会想,他俩违背天意私奔、沉浸于你所说的‘丹心真情’时,是否曾有那么一瞬,考虑过未来的我会面临什么?”
敖丙哑然。
若说错——不近情理的规矩有错,不计后果的男女有错,冷漠围剿的世人有错,唯独孩子无辜,却只能承担这与生俱来的苦果。
他想起哪吒,想起初遇时少年眼里的阴霾。哪吒又何尝不是如此,生来就背负着孤单。
杨戬的刻薄之中,藏着过来人的一丝善意和悲悯。
“在这世上,无论我们做什么,无论出身、容貌如何,总逃不过好事者的评说,既然如此,又何必挂怀?”敖丙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天庭弄清是非曲直,并不是为了正名。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如何?”杨戬瞧着他,“你们要去向我那舅舅告状,你可知道他是怎样的神?当年我娘亲便是抱着侥幸,寄希望于他能网开一面,最后一家人却落得如此结果。若你们也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他的一念之间,那我劝你趁早放弃希望吧。”
看到敖丙的神情,青年忍不住皱眉。“看来你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吧?”
“四时万物运行,都要循着因果,就算是天道,也总该有一个‘理’字!”
“我若是不帮忙呢?”
“那我便想别的法子,无论如何都要去!”
杨戬无奈地摇摇头。
“想不到你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做起事情倒是不管不顾。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冤屈,非要如此拼命不可。”
此时太乙已察觉到对方的态度有所松动,心中大喜,这厢敖丙便将哪吒的事情细细讲了。不知不觉日薄西山,晚霞无声地笼罩在他们身上,哮天犬已在一边打起了瞌睡。终于,杨戬给出了答复:
“好吧!宴会开始前,我可以带你私下去求见。”
敖丙脸上即刻扩散开欣慰之色,肩膀也不由松下来,太乙更是抚掌:“好好好!这下稳当了!”杨戬却抬起手:
“但你此行能否成功,我可全然不管,也不会给你任何保证。况且那李姓小子既然是魔,断然无法去到蟠桃会上,只能由你独自去陈情。”
“师兄放心,你只需带我接近天帝陛下,余下的事情,后果皆由我自己承担。”
敖丙说罢,又重重行礼:“多谢师兄!”
“别谢我,到时候再说吧。”杨戬打了个哈欠,伸伸腰站起来,叫醒了脚边的狗子。“时候不早,算着再过几日便要去天庭了。不如你就留下来,到时随我一同前去。”
“那敢情好……”太乙正想一口答应,敖丙却拉住他,伏在他耳边小声道:“玉虚宫人多眼杂,留在这里夜长梦多。”于是他又改口道,“我们先回去准备一哈儿,也好避人耳目,日子到了再约个地方碰头如何?”
“随你们。”
就这样一事初定。两人向杨戬告辞,趁夜离开玉虚宫,一晚也没有耽搁。敖丙的急切另有原因,其实他心里只想早点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哪吒。算起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陈塘关,说不定都不需要等到满月大潮用海螺与哪吒联络了。
杨戬注视着这对假师徒消失在夜色中。天黑下来,玉虚宫的殿宇愈发清冷。无量仙翁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那两人走得可真快。他们来找你做什么?”
“和你猜的差不多呢。”杨戬并不回头,模棱两可地说。
无量沉默了片刻。“你之前答应老夫的事情,还作数吧?”
“那是自然。”
年轻人露出了微笑,他的眼神在月光下再次变得晦明不定。
“看热闹,总是越大越好呢。”
***
哪吒与申公豹的训练突飞猛进。
第一天,他只能勉强维持自己不被电得无法动弹。第二天,他就能毫无惧色地抓住雷公鞭与之对抗了。到第三天,申公豹的鞭子不管甩到哪里,他都能游刃有余以魔气护体,肆意吞纳雷电的攻击,将其消解殆尽。他甚至能一边抵挡雷电,一边伺机对申公豹作出反击。
申公豹对他虽然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也不曾夸赞他一句,但哪吒也能看出来,申公豹对他的进步是满意的。
陈塘关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晚。明明已经过完了年,风还是冷飕飕的,之前下的雪也一直化不干净。哪吒起了个大早,提前来到了每日练功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调息运功。
申公豹还没有来,他也并非为了在这位临时“师父”面前故作勤勉,只是若不将每日的时间花在修炼上,对心上人的思念就会如水一般涨起,时时刻刻占据他的心神。
屁股下头的石头由冷变热,哪吒一动不动,脑海里回响着昨日与申公豹的对话——
“这只是第、第一步。天雷的威力远非人力所能比拟,你务必加紧修炼,让魔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方能抵挡一二……”
“哈啊?这怎么可能!!”
“你们本来就是在明知不可能而为之!”
就算他在短时间内练成了绝世神功,可功力再深,持续消耗下去也总有见底的一刻。哪吒盘膝垂目,感受着体内的魔气流动,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要是敖丙在就好了,还能帮他出出主意。小龙总会有一些奇想天外的路数,给他启发。
敖丙什么时候回来啊……
静坐之中,他对四周响动更加敏锐,远远听见有脚步声向着这边来了,他又想起申公豹说要让父亲和弟弟也从老家来陈塘关。哪吒心想那老头子更难对付,自己要做好准备才行。
然而来人的声音十分年轻。
“喂!哪吒!”
他一睁眼,原来是阿丑。“你带来的那条小不点龙,今早就一直霸占着水井,大家都没法打水了,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会?”
哪吒从石头上跳下来,阿丑表情有些急:“乡亲们早上去打水,谁知那条龙在井边窜来窜去,谁要靠近井口,它便上去撕咬人家的衣裳,把大伙都吓跑了。后来有几个胆大的想把它驱赶开,谁知那小龙忽然变大了,尾巴一扫就把人扫倒了一片,谁能打得过?”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哪吒踩上风火轮腾空而去。他心生疑惑,绛儿虽然调皮的紧,可年幼单纯,应当不至于做出一些危害旁人的事来。该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
谁知到了井边一看,还真如阿丑所说。那小小龙已经变回了原身大小,稳如泰山地盘坐在井沿上,把井口堵得严严实实。尽管它还是一只宝宝龙,可真正的体长也有一丈有余,让普通人望而生畏。周围站满了陈塘关的居民,大伙有的提水桶,有的拿扁担,都在议论抱怨,可谁也不敢上去和龙族正面硬刚。
绛儿被这么多人类围着,也有一点紧张,转动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爪子却死死地捂着井口,模样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狗,憨态可掬又无辜。见哪吒从天而降,小家伙眼睛立刻亮起来,像见到了救星一样仰头发出呜呜的龙吟。哪吒哭笑不得。
“你这小东西,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家。”
他降落在小小龙身边,伸出手去安抚地摸了摸它。绛儿却固执地连连摇头,连屁股也不挪一下。
四周的目光都汇聚在哪吒身上,哪吒知道虽然如今陈塘关已经接纳了他,可大家对他还并没有完全信任,此刻他的一举一动更显得关系重大。好不容易才消除了隔阂,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前功尽弃。
陈塘关盐碱地多,湖泊和沼泽的水源大多发涩,不怎么好喝。这口井因为受山泉滋润,水质清甜,故而远近居民都爱来这里的打水。眼看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哪吒也有些着急了,叉起腰竖起眉,吓唬小小龙道:“怎么不听我的话?快下来!不然等敖丙回来,我就叫他把你送走,从此再也不见你了!”
这话像是吓住了小家伙。绛儿委屈得呜咽了两声,这才慢吞吞挪动龙爪,不情愿离开了那口井。旁边的人刚要上去打水,小龙崽忽然又像是发了凶性,呲着牙一下子扑过去,连人带桶都给撞翻了。
一片惊呼。“不许胡闹!!”哪吒也来气了,召出混天绫就要把它硬捆回去,绛儿爆发出一声长啸,用嘴巴尖儿不住地戳着井沿,又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就好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来一样。
哪吒心念一闪,难道它是在提醒我注意什么?
少年冷静下来,没有再粗暴处置,而是走上前朝井里看去。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略一思忖,问绛儿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们,这井里的水有问题?”
小小龙立刻使劲点头。周围顿时哗然。
“水不能喝了?”“真的假的……”“这么说,这条龙一直不让我们取水,是在救我们?”
哪吒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曾经痛恨那些偏见和固有观念,但就在刚才,他也差点和其他人一样,只看表象就做出了轻易的论断,倒冤枉了好龙。
他揣着歉意走近绛儿身边,想要拍拍它表扬几句,可就在这时,绛儿眼神忽然一凛,呼地腾身从众人头顶飞过,跃向人群后方。大家被惊得四下散开,却见小小龙将一个男人扑倒在地,牢牢摁住,叫他动弹不得。
“饶命!神龙饶命啊!!”
哪吒一愣,这个求饶的声音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见过。
他再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被龙爪按在泥土里的那张脸,竟然是当初去龙宫行骗的那个草包公子!
他还记得这家伙名叫妘况,只是和当初截然不同,眼下这人衣衫褴褛,消瘦落魄,完全没有当初公子哥的模样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哪吒从对方慌张躲闪的眼神,立刻明白他又干了坏事,便厉声叱道:“说,是不是你在井水里动了手脚?!”
龙爪很配合地又往下摁了摁,摁得那妘况骨头嘎嘎响,痛苦大叫:“我说!我都说!别杀我……”
他的手在地上狂拍,有几粒圆圆的药丸一样的东西从袖子里滚了出来,表面疙疙瘩瘩的,散发着诡异的紫色。
“这是什么?”哪吒看那东西就觉得不妙。妘况的嘴唇抖动了一下,眼中充满恐惧。
“是、是灭魂丹。”
说罢便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原来他是随着最近的流民一起混进城里来的。趁着天色早,他装成打水的人,往井里投放了灭魂丹,本想着没人发现,谁知竟被四处游逛玩耍的幼龙从天上看见。
小家伙虽小,终究是龙,对水最为亲近也最为敏锐,一下子就察觉了井水不对劲。此时陆续有早起的居民前来打水,为了保护大家,它便一直守着井不让大家靠近,却被误解是在逞凶捣乱。
“干得好,绛儿,你立功了!”哪吒笑道。
小龙崽骄傲地翘起尾巴。
“剩下的事情,你就到我爹爹军中去说吧。”哪吒示意小小龙松开爪子,又用混天绫将妘况捆了个结实。他叮嘱百姓们先将那口井封起来不可饮用,随即提溜起那个草包公子。向李靖夫妇所在的城楼上飞去。绛儿高高兴兴地跟在后面。
“是谁派你来的?”远离了地面,在呼呼的风声中哪吒瞥了妘况一眼,发现他面如灰土,浑身发抖,整个人都透露出绝望。
“怎么,不敢说了?”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男人忽然哭了起来。“徕国已经亡了,现在的我连个平头百姓都不如,家人性命也都被握在别人手里。我真的是迫不得已啊!哪吒少爷,你行行好……”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幕后操纵你的人应当也知道了吧。”哪吒对此人深恶痛绝,既不信任也不怜悯。“此前给阿丑他们贴傀儡符的,也是你吧?他们支使你混进陈塘关来,到底想干什么——”
话还未完,他就听见一阵低沉的号角划破了宁静的空气,紧接着又传来了咚咚的战鼓声。哪吒心头立刻一沉。
有敌人来犯!
一道透明的光弧从他们头顶掠过。哪吒知道这是结界兽正在施法,将整个陈塘关保护起来。鼓声和号角声如同某种凶兆,在街巷上空盘桓不去,提醒着每一个人灾难即将来临。
哪吒直奔城楼,只见李靖和殷夫人已率军严阵以待,申公豹也已经在那里了,几个人表情都很严峻。
“爹、娘!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城外弥漫的灰尘。排山倒海的人类军队正以踏平一切的机械步伐向陈塘关的方向迈进。阴沉的天空中,几道身影从云端浮现。
鹿童与鹤童,还有他曾经见过的北海龙王敖顺,旁边另外两个长着龙角的男女,想必就是敖丙的另一个叔叔和姑姑了。
他们居高临下,脸上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