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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功德+40 一颗酸掉 ...


  •   李俟菩从前问过很多人这句话。

      她眼中闪现最后在天空盘旋的那几只乌鸦。

      兜兜转转,她自己也终要回答一次。

      虽然她跟江隈坦白过自己是死在何处,但莫名的,她就是有些抵触回答应庐这个问题。

      李俟菩道:“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

      应庐答得很干脆,他故作不在意的目光终于肯完全落在她的身上。

      “很想知道。”他又道。

      天边已是墨色,那海面随沉夜的铺开,居然开始泛起荧光。

      从远处看,就像深海的蓝眼泪,美轮美奂,简直若仙境般梦幻。

      李俟菩还没接话,一下子就被那荧海奇观吸引了过去,她眸里全是倒映着的蓝色眼泪,应庐的眼里也全是她。

      甚至,他都不太敢直面李俟菩的侧脸,只是温柔地看向她缱绻缠绵的发丝。

      就像嘴上这么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但心底里却是十分懦弱,畏葸不前。

      矛盾地,只能让他看忽远忽近,魂牵梦萦的青丝。

      “等你坦白你究竟是谁,我再告诉你。”

      李俟菩突然转过头,那发丝又悄然离远了他。

      应庐弯起唇,临去秋波的瞳眸缓缓顺着发丝描摹她的下颌,嘴唇,鼻尖。

      直到对上李俟菩那双能直击人心的眼瞳。

      应庐问:“阿俟,我是剑灵也好,人也罢,对于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有。”李俟菩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最后一个与我前半生衔接的人。”

      翻飞的发絮忽地缠绞在应庐的鬓间。

      缠绵悱恻。

      一息之间,李俟菩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都停了。

      他暗哑道:“江隈也知晓你的前生。”

      李俟菩却道:“我要听你解释。”

      应庐咬唇,血色冲上脸庞,冷风吹得他发白的唇色渐深。

      他伫立在风浪中,只听那浪潮迭起,风起又风过。

      “我们之前是很糟糕的关系,有些事情你忘记了,反而是一种仁慈……”

      李俟菩还没问明白,应庐便一个踉跄,直扑进她的怀里,裹挟着寒冷的风满怀,她下意识地圈住了他。

      霍然,心跳同频。

      李俟菩能感觉到自己与他的心猛停一拍。

      这人虽自身带着寒气,身体却跟正常人类一样,热得让人发慌。

      身后传来几个小孩推搡的哄笑声,与一个小女孩弱弱地道歉。

      她还没回过神来。

      最先挣脱怀抱的反倒是应庐。

      他先是看了看李俟菩,确认她没怎么被自己磕到后,又转头看向几个没他腰高的小孩。

      随后蹲下身轻柔地扶起那小女孩,“哥哥没事,不用道歉,下次小心点。”

      声音慢声细语,那女孩儿揉搓着衣角,没被他安慰到,只是忐忑地不断瞟向那边结队的男孩儿们。

      应庐顺着她眼睛看过去,心下应当是明白了什么,“怎么了?”

      女孩儿揉搓地更厉害了,粉红衣角都快要被搓烂。

      应庐轻轻握上她的皱巴小手,和善地理了理女孩儿乱糟糟的头发。

      “别怕,跟哥哥说,到底怎么了?”

      “……他们,要抢我的糖果。”

      女孩儿说后,更害怕地朝应庐这边靠了靠。

      应庐看向那边的几个男孩儿,招手呼唤着他们过来,于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就被几个小屁孩儿围上了。

      如果有不明真相的人看过来,应庐就像是扎堆孩子们里的孩子王。

      “不是我……”为首的男孩儿抢先道。

      委屈的女孩儿紧捏着绿色方块糖,应庐瞧见为首男孩儿手里相同的糖果,大致判断了事情的真假,才挂上好欺负的笑容。

      “哼,这位小妹妹本可以分享,你却要抢,还不承认,你们师尊……老师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应庐一脸温良。

      “与人为善本是应当,你却因为一个糖果,让你和人做好朋友的机会都没有了,那岂不是以后更加没有糖果吃了?”

      “勿以恶小而为之,你们可知道?”

      男孩儿懵懂地摇摇头,可能还是心存良善,又或许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的方式错了,也没动,乖乖听他解释。

      应庐嘴里的大道理如过江之鲫,一会儿聊古文一会儿说白话,简直把从古至今的道理说了个遍。

      一群孩子们听得晕头转向。

      在余光一片蓝眼泪的美景下,她看着他屈身的背影,电光火石间,李俟菩几乎就能确定——

      他修的苍生道。

      记忆侠忽冲入她的大脑,在止水的脑海里掀起绛红的起伏的波涛。

      虽然李俟菩经常被回忆打个猝不及防,但这次的明显不一样,就好似有一只手慢慢撬开了名为往昔的书。

      所有的记忆往前逐步拉长,宛然在目,她第一次能如此清晰地看清一个人。

      这人粲然的脸与应庐缓慢重叠。

      在一颗古老的枫树下,枫叶簌簌地落,他站在眼前,本该是浪漫温馨的场景,但口中所念却并不能称为美好。

      声音糊成一团,像蒙了层毛玻璃。

      他道:“你为何没选?你可知道不修道大多歧路亡羊,一不小心就死无全尸?!”

      心急如焚的话语在山间回荡,他说着,焦急地就要拉着自己下山。

      李俟菩控制不了这幅身体,只能看着自己猛地甩开他的手:“我不选,就是我的道。”

      她一字一句,雷打不动。

      男人还稍显青涩的脸颊急得简直都要哭出来了,见她不喜触碰,他便没再向前半步。

      “一隅之见,可抵以后鬼惑心窍?”

      “修道一事不是儿戏,况且我们本职除诡,我中一门,被染神乱志最是易如反掌,你忘了昨天惨死的同门中人吗?”

      “不修道就代表没有确凿不移的信仰,随时都有可能牺牲……”

      应庐一顿,不忍心说下去了。

      李俟菩听见自己说:“悟道一事,从来都不可强求。”

      自己的声音极为坚定,而李俟菩也通过短短几句话窥见了争执的原因。

      可失去的记忆就像老旧车辙倾轧,即使她已身处其中,涌上心头的只有一股陌生的窥视感。

      记忆中的应庐穿着与自己同门的服饰,那双看不透的眸子被涉世未深的匆忙取代。

      他劝不动,又拉不了,只能干跺脚。

      李俟菩也只能看着,身体主动权不在自己身上的诡异感她也是体会到了,很不自在。

      两人各执己见,任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直至看到应庐落寞地偏过头,李俟菩才终与自己共跳一颗动容的心脏。

      她意识到自己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半个音节。

      是将心比心的对方。

      是默不作声的自己。

      无论日月迁延了多久,彼此的身份位置依旧没有对调。

      枫叶还在继续坠落,有几片缠上应庐及腰的长发,更有甚者,堪堪别在了应庐的发冠上。

      李俟菩视线向上,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指节微颤,随心抬起手,一片枫叶从中降落。

      隔阂的视线直接让她的手顿在原地,就一瞬间的变化,她的心不断拉扯。

      后来春去秋来,一整颗心也消寂在原地。

      只剩那片枫叶的脉络更加明晰。

      明晰到她看见满地的枫叶褪色,变为碧蓝眼泪,只剩汹涌无声的惊涛骇浪。

      过了千秋,李俟菩顿住的手落至实处,她攀在了应庐的肩。

      隔着衣料的温度摄入她指尖。

      她眼中,满是他目不转睛的脸。

      只听应庐说:“干嘛?要我牵你手啊?”

      李俟菩从那段回忆里抽身,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事要牵你手作甚?”

      “那你抬起来干嘛?”

      应庐身后那些调皮的孩子早被教育了一番远去。

      他看李俟菩像是魔障了一般,故意偏偏头,发尾扫到李俟菩的手腕,她被痒得缩回了手。

      只觉心也被扫得发痒。

      “看你这架势,该不会,是想跟我拜把子吧?”应庐看着她,脑洞大开,“这可不行啊,我不接受!”

      他瞪大眼睛,风一吹,还打了个寒颤。

      李俟菩就静静看他的脸色由平静变为惊恐,又由惊恐变作奇怪。

      他这张嘴是一刻都停不下来,“你倒是说话呀,虽然我自诩了解你,但也没有读心术,你总不会真想和我义结金兰然后套我话吧?”

      看应庐一脸像天都塌了的样子,李俟菩低垂着头,半晌无话。

      直到涨潮。

      她轻轻说:“那天,我有帮你摘下那片枫叶吗?”

      “什么?”

      耳边只有浪潮翻滚的鼓噪。

      应庐一时脸色空白,停顿了好几秒:“叽里咕噜说啥呢,冷风把脑袋吹坏了?”

      李俟菩稍稍歪头。

      应庐道:“要是真受不住冷风了我们就回去,到时候头疼可别怪我。”

      李俟菩不动。

      “哎呦,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怎么突然提这个,不是说失忆了吗,怎么还带闪回?”

      李俟菩紧盯他的眼睛。

      夜间的风渐渐大了,李俟菩扎起的长发被风吹得缭乱。

      应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没有。”

      “为何修苍生道?”李俟菩问。

      “因为一颗酸掉的青果。”应庐这次倒是回答得快。

      李俟菩不解,“青果?”

      应庐一笑,“现在我可以用刚刚洗碗换来的报酬,问一件事吗?”

      “问了之后,你得把隐瞒之事全都告知我。”李俟菩要说事,从不接受东扯西扯。

      “问了之后,我才能告诉你我的答案。”应庐道。

      李俟菩没拒绝,应庐反倒犹豫了。

      “那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自己会走什么样的路?”他说,“后来,有悔过吗?”

      李俟菩难得停顿了,“我只是想起了某段记忆,并不是全部,所以你的问题,只能再等等了。”

      应庐紧绷的神情反而一松,她更奇怪了。

      “悔?”李俟菩沉吟,“你是不是,猜到我死因了?”

      应庐摇头,“阿俟,别乱想,你不修道是你的选择,而你身为当世的天下第一,任何诡物都近不了你半步,未曾剑走偏锋,也就不存在反噬心性。”

      “那我为何要悔。”李俟菩道,“应庐,你到底有多少事瞒我?”

      “这不是一问一答吗,怎么还把问题给抛回来了。”应庐说,“至于遮掩的事,是还有一些。”

      倒是坦诚得有点过分了,李俟菩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对方却将目光投向远方:“阿俟你就没想过,既然重活了,找回记忆也是枉然,不如过好当下,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语气低沉:“什么天道,什么死因劫祸,旧事过往,这些都统统不重要了不是吗,我们已然身处未来,就不该困在从前了。”

      “阿俟你曾告诉过我的,人若一直纠结今是昨非,也算重蹈覆辙。”

      李俟菩默了。

      应庐垂眸半晌,接着话头一转:“可是,这些话劝慰别人容易,自己要做到却很难,圣贤不凝滞于物,修道或得鱼忘筌,往者不可谏,昨日不可留。这些,不是说了就能轻易躬行的。”

      “所以阿俟,我们只能学会割舍,因为我们已经承受不起当时或许还有别的机缘,别的余地,可以让我们逃脱宿命。”

      “我们回不到三千年前了。”

      沧海已渡,岸已非岸,已死之人,什么都没有了。

      李俟菩嘴唇抖了抖,看着他,“但你貌似并未完全学会断舍离,那天你自伤,举止没有应上你刚刚的任何一句。”

      应庐喉间发出极轻的抽气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应庐道:“很多。”

      “你一直避重就轻确实在亏欠我。”李俟菩轻叹口气。

      说了这么多,每句话都在劝她放下。

      就算再笨也该知晓了,她的生她的死,他的惧他的苦,估计全都拿去垫了别人的“东窗事发”。

      那些属于李俟菩的曾经,或许也是他的往昔,焉能不痛。

      应庐停了会儿,再张口有些哽咽:

      “以前,你的道大得厉害,你的路也独步当世,该来的你全部接下,不该来的你也毫不介怀,最后的结果,不过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可你知道吗李俟菩,你说的这个结局,我接受不了。”他浑身不自觉地颤抖,双手攀上她的肩膀,“阿俟,我舍不下。”

      应庐的痛仿若切入肺腑,李俟菩脑海里霎时闪回乱葬岗的死寂,然后缓慢交叉重叠。

      她闻到的,是尸体的腥臭。

      她看到的,是应庐的瞳眸。

      退后一步,脚下是自己的头骨。向前一步,肩头是掌弓的静脉。

      而她停住不动,任由对方手掌血液流动的声音闯入自己心脏,再无限放大,直至李俟菩的眼尾染上红。

      应庐道:“是我死得太早了。”

      一滴泪砸下。

      应庐眼泪重几许。

      无非是软红凿心,风雪碾身。

      将乱她心神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李俟菩还未彻底清醒,便抬手抹去他泪痕,轻喃:“哭什么?”

      应庐只是闭眼蹭了蹭,滚烫的泪顺入她的手心汇入心尖。

      二人极尽缱绻,似一对难舍的雏鸟。

      李俟菩看着他,顿觉什么问题都好似没这人的眼泪紧要了。

      她轻道:“你还未说那颗酸青果,若这也算是不重要的事,那便回去吧。”

      应庐却有些留恋地撤开,一脸郑重:“那颗酸青果,是因为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功德+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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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隔日更三千,每晚九点!】 路过就点个收藏评个论吧,不然作者就要阴暗爬行,反手一个茶里茶气地自我怀疑,然后猛更好几千,继续阴暗扭动。 顺便躲在墙角哭泣,直至作者的精神状态逐渐美丽。 hhh跪求宝宝们收藏收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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