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山茶雾

9、高三启幕，归席重逢

　　夏末的余温还未彻底散尽，风里已经悄悄掺进了初秋的清冽。

　　暑假匆匆落幕，整所高中被一股沉实厚重的氛围牢牢裹住。高二学年彻底翻篇，高三如期而至。往日里走廊追逐打闹的喧嚣淡下去大半，教学楼每一层都换了新的标语，红色横幅顺着栏杆垂落，教室内后墙，巨大的倒计时牌格外刺目，白色粉笔写下：距离高考仅剩278天。

　　课桌全部重新排布堆叠，书本、教辅、真题卷几乎占满桌面大半空间，不少同学把桌面堆得高高的，只留出一小块落笔的位置。课间不再是成群结队的嬉笑打闹，大多人或是趴在桌上补觉，或是低头埋首错题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高三教室最常态的背景音。

　　年级完成新一轮的座位重整，十二班物化地，十三班物化生，两间教室紧紧相邻，只隔一道薄薄的墙体。楼道拐角处的阶梯教室被划为年级培优专用，每周固定的限时训练、综合周测，两个选科班里成绩靠前的学生，都会集中到这里统一考试。

　　整整一个学期，顾宇繁都缺席在这片喧闹又紧绷的校园里。

　　居家养伤的日子到此画上句号，石膏早已拆除，漫长的休养与复健之后，腿上的伤痛彻底消散，不再需要轮椅，不再需要支架。只是久未大量走动，偶尔长时间站立，腿还会残留一丝浅浅的紧绷感，除此之外，已经和从前没有两样。那个只活在同学口中、只存在于聊天框另一端的少年，要真正回到属于他的高三课堂。

　　开学第一天，早读的读书声填满整栋教学楼。

　　十三班的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清晨淡金色的晨光顺着门框流进来，顾宇繁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校服穿得规整妥帖，眉眼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消失许久的人骤然出现，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有片刻的滞涩，不少同学下意识抬眼望过去，细碎的窃窃私语在课桌之间悄然漫开。

　　“顾宇繁回来了。”
　　“真的返校了，刚好赶上高三。”
　　“之前居家联考分数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惊了，在家自学竟然一点都没掉。”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欣喜，也有打量。顾宇繁神色没有半分波澜，面对周遭投来的视线，只淡淡朝全班点了下头算作示意，没有过多寒暄，也没有故作感慨。他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养伤归来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回归正常的备考轨道，不值得大肆喧闹。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上讲台，看见站在门边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宽慰，开口的声音压过教室里细碎的议论。

　　“回来了就好。高三已经开始，归队，一起往前冲。”

　　简短两句话，没有多余煽情。

　　顾宇繁轻轻应了一声“嗯”，走到教室靠窗边原本属于他的位置。桌面被同学细心打扫干净，之前存放的书本整齐码放在课桌肚内。他放下双肩包，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抚过桌面堆叠好的崭新高三真题讲义。窗外是重新变得繁茂的香樟树，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阔别一整个学期的课堂，终于再一次置身其中。

　　周遭是身边同学翻动书页、低声背诵的动静，不再是顾家书房里安安静静，只有自己一人刷题的寂静。课堂节奏、老师讲课的语气、身边同学小声讨论题目的动静，一切既熟悉，又生出几分陌生。大部分知识点他居家自学时早已吃透，课堂于他更多是查漏补缺，捕捉那些讲义上记录不全的课堂拓展，把自己自学形成的知识体系，和校内高三的复习节奏完全对齐。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喧闹瞬间涌回走廊，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打水、透气。十二班与十三班共用一处走廊饮水区，人流汇集在此，拥挤而嘈杂。

　　和耀星拿着水杯，随着人群走出十二班教室。一抬眼，视线穿过来往走动的同学，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

　　顾宇繁就站在不远处的饮水机旁，侧身等待接水。少年身姿挺拔，校服袖口利落，不再是那日坐在轮椅上，腿上裹着厚重石膏的模样。久别之后，这是除去那次登门拜访，两人第一次在校园里，完完整整线下遇见。

　　空气有极其短暂的凝滞。

　　隔着来来往往擦肩而过的同学，四目相对。线上无数次深夜探讨错题，交换黄昏晚霞，隔着屏幕的答疑与叮嘱，那些全部沉淀在记忆里，此刻全部落到现实的日光之下。

　　和耀星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有说不清的情绪漫上来，有几分猝不及防的局促，又藏着实实在在的安稳。从前想要问一道难题，要拍照、打字，要等待对方有空回复，如今，他就真实站在同一条走廊之上。

　　顾宇繁接完水，拧上杯盖，抬步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周遭人声鼎沸，可落在两人之间的对话，却轻得只有彼此能够听见。

　　“你返校了。”和耀星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正式回来备考。”顾宇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比起线上文字里的克制，眼底多了一层真实相处才有的柔和，“高三开学。”

　　“真好。”和耀星唇角浮起浅浅笑意，心底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悄悄落地，“以后终于不用隔着手机问你题目，方便太多了。”

　　少年的眼尾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还是他一贯克制内敛的模样，语气平平，却藏了明确的应允。

　　“以后有不会的，直接问就可以。”

　　简简单单一句话，替代了从前聊天框里那句“有空可以发给我”。不再需要等待对方是否在线，不再需要顾虑会不会打扰他养伤刷题，同一个校园，同一段高三时光，转身便能遇见。

　　周遭有同学路过，笑着和顾宇繁打招呼，打断了两人短暂的交谈。

　　“我先回教室整理资料。”和耀星轻轻说道。

　　“好。”

　　两人错身分开，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级。

　　和耀星坐回座位，把水杯放在桌角，低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高三第一轮复习资料。高三的压力扑面而来，和高二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知识点大范围整合，综合题型接连不断涌来，物理化学的大题难度陡升，地理主观题更是层层加码，材料越来越晦涩，设问越来越刁钻。才开学短短几日，班里已经有不少人被高强度的复习压得喘不过气。

　　她也陷进这份紧绷之中。常常刷完一套卷子之后，心里满是不安，总觉得还有无数知识点存在漏洞，限时训练的时候，会因为担心做不完而手心微微发紧。

　　课间，教室里大半人都在埋头刷题，和耀星捏着笔，对着一道物理电磁感应综合题皱起眉头，草稿纸上写满演算，反复推演两遍，结果依旧和参考答案对不上。她下意识拿出手机，手指悬在聊天软件的图标上，下一秒才恍然想起，顾宇繁已经回到学校，就在一墙之隔的十三班。

　　不需要拍照，不需要打字，课间便可以去找他。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而隔壁十三班，顾宇繁坐在窗边，翻开刚刚发下来的一轮复习讲义。回归课堂之后，他依旧保持着极高的效率。很多课内复习到的旧知识点，居家时早已反复打磨，课堂上他很少低头埋头刷题，大多时候安静听讲，捕捉老师补充的易考陷阱，将自己自学形成的知识框架和校内复习体系互相印证。遇到全新的拓展题型，便提笔认真记录。

　　周围不少同学会拿着习题围过来问他问题，他都一一耐心解答，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击题目的核心卡点。

　　偶尔，他会在课间起身，装作随意的模样走到走廊，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十二班的窗边，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装作眺望远处的香樟树。他不会刻意走过去搭话，少年人固有的骄傲与分寸感横在那里，不愿做得太过张扬惹旁人议论。可目光掠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心底总会悄悄留意，那个位置上，是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子便这样，在试卷与铃声之间飞快向前推进。

　　每周固定的年级培优限时训练，两人都会去往阶梯教室。偌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两个班的尖子生，按照考号随机排布座位，时常会遇见前后座，或是隔着一两排的距离。

　　在这里，不再区分物化地与物化生，物理化学部分是所有人都要攻克的关卡，只有最后一道选做题，才会分出地理与生物的不同。

　　纸张翻动，笔尖落笔，计时器摆在讲台之上，滴答滴答记录着流逝的考试时间。安静的考场之内，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抬眼之间，偶尔便能看见对方的背影。

　　周测一场接着一场，高三的节奏毫不留情地碾压过来。

　　开学后第三周，全年级组织第一次大规模综合限时训练，物理化学合卷，难度直接拉高到高三标准。试卷题量大，设问迂回陷阱密布，不少学生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人流熙熙攘攘涌出考场，大家互相吐槽试卷，到处都是“时间根本不够用”“最后两道大题差点空白”的抱怨。

　　和耀星抱着草稿纸，随着人群走出来，眉宇间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焦灼。方才考试，前面选择填空耗费了比预想更多的时间，后面两道化学与物理的压轴大题，她几乎是赶着最后几分钟匆匆写完，不知道步骤是否完整，有没有遗漏得分点。

　　“这次大题难度真的上来了，我差点没写完。”她看见站在廊下的顾宇繁，不由自主走上前去，语气带着考完试之后的紧绷，“高三的限时节奏，我好像还没有完全适应。”

　　顾宇繁手里捏着自己的答题卡草稿，神色依旧从容淡然，这场考试对他没有造成太大压力。他垂眸看了看她略显紧绷的眉眼，没有说什么空泛的安慰，直白地点明问题所在。

　　“题目本身不算偏难，是高三的时间压力放大了慌乱。高二做题可以慢慢推演，到了综合卷，每一道题都要掐住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演算纸，声音放得低，在喧闹的走廊里，只够两个人听见。

　　“周末如果有空，可以找真题，我带你掐表练两套综合。适应速度，比多刷十道新题更有用。”

　　简简单单一句，不是随口客套。是实实在在，愿意分出自己的备考时间，陪她磨合高三最致命的限时节奏。

　　和耀星抬眼看向他，心底那股考完试之后的惶惑，被这句话悄悄抚平了大半。

　　“好。”她轻轻应下。

　　夕阳慢慢沉落，暮色漫过教学楼的屋顶。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整栋教学楼瞬间被大片灯火填满。一间间教室灯火通明，透过玻璃窗向外漫出白光。千百支笔同时落在纸面，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一日都在无情地缩减。

　　十二班与十三班的教室，隔着一道墙。

　　和耀星低头埋进试卷，偶尔走神，会听见隔壁传来的翻卷、挪动椅子的细微动静，知道那个人就在一墙之外的教室里，和自己奔赴同一场终点。

　　不再需要等待晚霞照片，不再需要等候手机消息弹出，不必熬夜守着对话框等待回复。

　　下课铃一响，走廊相遇便可以说话；遇到难解的习题，跨出教室便能找到人；培优周测的考场抬眼，就能看见同一个空间里的身影。

　　隔着走廊，遥遥一望，便能看见灯火之下少年清瘦挺拔的侧影。

　　那些隔着屏幕酝酿了一整个高二的克制与心动，终于不再困于聊天框，完完整整落在喧嚣又滚烫的高三现实之中。往后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日子，他们将共享同一片夜色，同一阵晚风，同一份向着高考奋力奔赴的压力。

　　属于他们的高三，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