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山茶雾

18、夏风悄至，余光温柔

　　盛夏白昼冗长闷热，窗外蝉鸣连绵不绝，贴着滚烫的空气层层铺展。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滤进屋内，落得一室温软明亮，中央空调低低运转，吹散了夏日的燥意，让顾家偌大的客厅安静又松弛。

　　顾寻和丁逸复工已有数日。

　　白日家里无人，只剩顾宇繁独自在家照看刚满月的弟弟。

　　这一个月下来，顾宇繁早已习惯了这样琐碎安稳的日常。右腿旧伤彻底痊愈，行走站立再无半点滞涩紧绷，整个人褪去了高三整年的沉郁紧绷，眉眼舒展、气质清润，少了年少的青涩尖锐，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安静。

　　只是比起从前刻意的疏离避嫌，如今的他松弛了许多。

　　不用再为高考紧绷心神，不用再为家事焦灼忧心，也不用再逼着自己处处分寸、时时避嫌。

　　心事依旧沉在心底，不外露、不宣之于口，没有直白的偏爱，没有刻意的纵容，所有情绪都藏得很浅，只在无人留意的细微眼神、下意识动作里，悄悄松动几分。

　　上午九点过半。

　　弟弟刚喝完奶，乖乖蜷在襁褓里睡熟，呼吸均匀轻柔，小小的身子安稳松弛。

　　顾宇繁放轻动作，细心掖好被褥边角，确认小家伙睡得安稳，才缓步退出婴儿房，轻轻带上房门，留了一道细缝透气。

　　屋内静谧无声，蝉鸣隔着玻璃窗变得悠远轻柔。他刚打算转身去厨房洗一盘水果，玄关的门铃忽然轻轻响了两声。

　　叮咚。

　　清脆的声响破开安静。

　　顾宇繁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白天极少有人上门，父母在上班，朋友也不会不提前打招呼就过来。

　　他走到玄关，点亮可视屏。

　　视线落上去的一瞬，他的动作轻轻顿住。

　　屏幕里站着的少女干净温柔，浅杏色短袖衬得皮肤白皙，半挽的头发垂着几缕碎发，眉眼浅浅带笑，安静立在门外，是和耀星。

　　顾宇繁眸光微滞半秒，很快恢复平静，抬手，轻轻拉开了大门。

　　热风裹挟着淡淡的清甜气息涌进屋内，冲淡了屋内单调的安静。

　　和耀星抬眼，脸上带着熟稔自然的笑意，径直抬脚跨进来。

　　“够意外吧，我没跟你说就跑过来了。”

　　“嗯。”顾宇繁点头，顺手替她带上门，语气平淡，“没收到消息。”

　　“丁逸阿姨早上找我的。”和耀星弯腰换拖鞋，说话随意松弛，“知道家里就你一个人守着，怕你闷得慌，也怕你忙不过来。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叫我过来搭把手照看一天。”

　　顾宇繁微怔：“我妈找的你？”

　　“对啊。”和耀星直起身，随手把小包搁在玄关柜上，“还特意叮嘱我别提前通风报信，说免得你提前别扭。我也是早上临时接到消息，收拾两下就出门了。”

　　“辛苦跑一趟。”

　　“这有什么辛苦的。”和耀星晃了晃脑袋，往客厅走，目光扫过紧闭的婴儿房门，“小家伙睡着了？一路上来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刚睡着没多久。”顾宇繁跟在身后，回答简洁。

　　“这么乖？”和耀星眼里浮起好奇，“我听别人说满月小孩总哭闹，你天天一个人扛，应该挺耗人的。”

　　“还好，作息比较稳，不常闹。”顾宇繁走到茶几边，拿起玻璃杯倒水。

　　“那也很厉害了。”和耀星靠在沙发边沿坐下，“换我早就手忙脚乱。别人考完试到处聚会疯玩，就你天天闷在家里，也能耐得住。”

　　顾宇繁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动作随意：“没必要总往外跑。”

　　“暑假那么长呢。”和耀星端起杯子碰了碰杯壁，“苏航他们隔三差五组局，听他们说十次叫你，八九次都不出来。”

　　“家里没人，放不下。”顾宇繁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后背微微靠着椅背，姿态放松。

　　和耀星望着他，轻轻笑了一声：“你一直都比同龄人要沉得住气，高三那会儿就这样，什么事习惯自己兜着。”

　　顾宇繁视线稍稍抬起来，掠过她的脸，很快落向窗边，淡淡应道：“还好。”

　　高三那些紧绷克制，他不主动提起，也不刻意回避，只是时过境迁，心境松了。

　　“说真的，高三那会你实在太避嫌了。”和耀星语气轻快，闲聊一样提起旧事，“走廊偶遇，对视一秒你就转开视线，搞得我那会都不太敢跟你搭话。”

　　顾宇繁指尖摩挲了一下杯沿，薄唇微抿，没有过多辩解，隔了片刻才开口：“那时候全部心思都压在考试上。”

　　“我懂。”和耀星点点头，“所以那时候我也尽量不打扰你。现在考完总算不用绷着那根弦了。”

　　“嗯，轻松不少。”

　　“我突然上门，不会打乱你的节奏吧？”和耀星侧过头看他。

　　顾宇繁眼神平静澄澈：“不会，家里多个人，反倒不冷清。”

　　没有刻意的温柔讨好，只是相比高三时刻的刻意疏远，已经自然亲近许多。

　　和耀星松了口气，笑意漫开：“那就行，我还怕你习惯一个人待着，嫌我过来搅扰。”

　　“早就习惯独处，但也无所谓。”顾宇繁说道。

　　“平时在家除了照看小家伙，都干什么？”和耀星随意问道，“整天待屋里，不会觉得乏味吗？”

　　“收拾屋子，刷刷手机，偶尔翻两页书。没事就坐着歇一会。”

　　“确实挺单调的。”和耀星感慨，“天天重复差不多的琐事，换谁都会闷。今天我过来，好歹能陪你多说说话。”

　　顾宇繁轻轻颔首：“嗯。”

　　话依旧不多，但每一句都耐心听完，不会敷衍截断话题。换做高三，他不会这样安安稳稳坐着，跟人漫无边际闲聊一整个上午。

　　“说起这个，毕业那天晚上，还是你送我回的家。”和耀星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杯壁，“一直没好好谢你。”

　　顾宇繁目光落向窗外晃动的树影：“不算什么。”

　　“哪能不算。”和耀星笑着摇头，“那天散场大家方向都不一样，你分明绕了路。我那会喝得有点晕，全程都麻烦你照看。”

　　“不麻烦。”

　　“我那天样子应该挺失态的吧。”和耀星回想当晚，语气轻软，“高考结束一下子松懈，没把控住分寸。”

　　“还好，大家都玩得放开。”顾宇繁客观评价。

　　“那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少喝点？”和耀星带着一点调侃，“就坐在旁边看着，也不提醒一句。”

　　顾宇繁垂眸看向茶几桌面，语气平稳：“难得所有人都尽兴，没必要扫兴致。”

　　他只是旁观，不会刻意迁就讨好，也不会刻意拉开距离，分寸得体，只是比对待旁人多了一份耐心。

　　“你倒是从头到尾都清醒。”和耀星说道，“那天全场闹哄哄的，就你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我不太爱嘈杂的场合。”

　　“看得出来，你向来喜欢安静。”

　　屋子里的交谈慢悠悠流淌，没有刻意制造暧昧拉扯，只是熟朋友之间松弛的闲谈。曾经横在两人中间那层拘谨避嫌的壁垒，随着高考落幕慢慢消散。

　　聊过一阵，和耀星望向虚掩的婴儿房房门，压低声音：“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眼？保证轻手轻脚，不会把他吵醒。”

　　“可以。”顾宇繁站起身，脚步放轻往那边走。

　　没有刻意上前护着，只是步伐下意识放缓，维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方便她跟上来。

　　两个人轻手轻脚停在门框边，顺着门缝望向里面。

　　弟弟裹在襁褓里睡得安稳，睫毛细软垂落，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模样乖巧。

　　“小小的一团。”和耀星压着嗓音，眼底带着浅浅的柔和，“也太乖了，几乎不折腾人。”

　　“满月之后就安稳很多。”顾宇繁同样放低音量。

　　“眉眼跟你有点像。”和耀星看着床里的小孩，轻笑，“长大估计也是一副好看的模样，你们家基因挺好。”

　　顾宇繁目光在她侧脸一晃而过，很快收回，平淡回应：“但愿。”

　　和耀星转头看他：“你也长得好看啊。”

　　顾宇繁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顺势接话恭维回去，还是那副内敛沉静的样子。唯独视线掠过她的时候，停留会比对待旁人稍稍久一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两人静静看了片刻熟睡的孩子，又悄悄退回到客厅。

　　和耀星重新坐回沙发，顺手拿起一旁摆着的小布偶把玩：“天天夜里起来照料，熬不熬人？小宝宝昼夜颠倒不是很常见吗。”

　　“刚那会有点难熬，现在已经调整过来。夜里很少闹。”顾宇繁回道。

　　“那还算幸运。”和耀星说，“我还以为你暑假天天缺觉。”

　　“适应之后就还好。”

　　“等到大学开学，他也更大些，会更好带。”

　　“嗯，会越来越省心。”

　　“开学之前，打算跟朋友出去短途玩一趟吗？”和耀星问，“整个暑假都困在家里，有点可惜。”

　　“还没定，看情况。”顾宇繁回答得随意。

　　闲谈继续，节奏舒缓，全是生活化细碎的内容。他不会主动制造暧昧，却不再回避共处，不再刻意躲闪眼神。

　　安静没过多久，婴儿房传出一声软糯细微的哼唧。

　　细碎的嘤咛穿透门缝，打破屋内平和。

　　顾宇繁当即动身，动作熟稔轻柔：“醒了。”

　　“我跟你过去。”和耀星立刻起身跟上。

　　顾宇繁步子没有加快，自然而然维持着步调，让她可以并排跟在身旁。

　　心底的心事依旧沉埋，不宣之于口。褪去高三重重的避嫌枷锁之后，只剩一份松弛自在的相处，藏在盛夏流动的日光与蝉鸣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