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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考风浪,心事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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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一日比一日清寒,穿过教学楼敞开的窗户,卷起桌面上散落的试卷边角。高三的月考如期而至,整所学校都被一股紧绷压抑的气氛笼罩。原先的教室全部打乱重排作为考场,桌椅拉开间距,课桌内清空,只留下黑色水笔、铅笔与橡皮。年级规模的大型统考,十二班与十三班不少尖子生被统一安排进宽敞的阶梯教室,和耀星、苏航、顾宇繁,都在这一间考场之中。
偌大的阶梯教室坐满考生,头顶白炽灯亮得发白,空气里弥漫开纸张与油墨独有的淡味。开考前,考场里充斥着细微的翻动书页声,每个人都在抓紧最后片刻翻看公式笔记。和耀星坐在靠中间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探进笔袋,触到那张薄薄的白色便签,是上一回图书馆分开时顾宇繁悄悄夹进来的,字迹清隽,只写了四个字,稳住,不必急。
指尖抚过纸面,心底纷乱的焦虑稍稍沉降。她抬眼望向前方,隔着两排座位,能够看见顾宇繁的背影,脊背挺直,校服领口整齐,正垂眸安静翻看考前速记。斜后方,苏航已经坐定,看见她回头,朝她轻轻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铃声响起,正式开考。
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笔尖落纸,考场瞬间归于沉寂,只剩下计时器滴答走动,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物理化学的题目做下来尚且顺手,前期选择填空推演还算流畅,可等到最后一科,地理主观大题铺展在眼前时,和耀星心里骤然绷紧。她太想在这次月考把地理的短板补上来,太想要一份好看的分数证明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越是迫切,思绪反而越是滞涩。目光落在大段晦涩的材料之上,脑子里塞满背诵过的答题模板,反而分不清哪些该用,哪些该舍弃,拆不透材料背后真正的设问意图。笔尖悬在答题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心口闷得发慌,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同一间考场,顾宇繁埋首卷面,答题节奏始终平稳从容。整套物化生试卷对他而言没有太多棘手阻碍,只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坐姿,右腿旧伤的酸胀感又缓缓漫上来,丝丝缕缕缠在骨头深处,不尖锐,却挥之不去。他没有显露半分异样,脊背依旧端得笔直,只在翻页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微微挪动膝盖,稍稍缓解那股闷胀的痛感,随即又将全部注意力放回题目之上。
斜后方的苏航,做题节奏松弛有度,偶尔抬眼,便能瞥见前方和耀星攥紧笔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紧绷。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埋头作答,将这份观察悄悄放在心底。
一场场考试缓缓落幕,最后一科收卷铃响,所有人停下笔,纷纷起身,堆叠试卷的声响此起彼伏。考生蜂拥着走出阶梯教室,走廊瞬间被喧闹填满,到处都是互相对答案、感慨题目难度的声音。
“刚才地理大题也太绕了,根本抓不住得分点。”
“你们看见没,顾宇繁和和耀星又在同一个考场,也太巧了。”
几句玩笑顺着人流飘进和耀星耳中,周围几道目光随之落过来,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避开。还未等她开口,身侧的苏航已经淡淡出声,语气坦荡平和,没有半分戏谑。
“随机排的考场而已,别过度调侃。”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轻不重,便将周遭细碎的起哄压了下去。喧闹之中,少年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恰到好处替她化解掉这份尴尬。
人群四散分流,顾宇繁站在阶梯教室出口,本想等一个合适时机,问一问她做题的感受,可看见和耀星快步离去的背影,便明白了她的顾虑。如今流言已经悄然滋生,公开停留交谈,只会给她招来更多闲话。他于是止步原地,没有跟上去,目光望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走向十三班的方向。
回教室的路上,苏航走在和耀星身侧,看出她眉宇间散不开的低落。
“看你考完脸色不太好,也别先急着否定自己,考完的直觉未必准,说不定实际得分没有想象那么糟糕。”
和耀星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心里沉甸甸的。“希望是吧,地理那几道大题,我做得一塌糊涂。”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大多数人依旧埋首整理考卷。趁着课间空隙,和耀星拿出手机,点开和秦安悦的对话框。那边正是集训深夜,画室灯火通明,秦安悦多半在埋头赶画稿。她敲下文字,把月考心里的不安尽数诉说出去。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安静许久,迟迟没有回复。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好友正困在另一重煎熬之中,没有办法立刻抽身,分担她此刻的挫败。
几日转瞬而过,年级月考红榜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大红色纸张,密密麻麻印着全年级所有人的名字、各科分数与总排名,下课便围满前来查看成绩的学生。
顾宇繁的名字稳稳处在榜单前列,物理化学几乎没有失误,生物只有一两处细碎知识点的粗心失分,整体发挥依旧无可挑剔。
和耀星挤在人群之中,目光顺着榜单一行行往下找,终于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口猛地往下沉。物理化学的分数算得上过得去,可地理一科的主观题大面积扣分,硬生生拖垮总分,整体排名相较之前,往下滑落了一大截。
站在喧闹的人群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上来。那些深夜整理的答题模板,一遍遍刷过的真题,反复复盘的错题,好像在这一张成绩单面前全部失去意义。明明已经拼尽了力气,短板依旧岿然不动。周围来来往往同学交谈分数的声音落在耳边,对比之下,那份挫败感愈发浓烈。
苏航就站在她旁边,看清榜单上的分科分数,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等周遭一部分同学散去,他才压低声音,温和开口。
“真的不是你不够努力,这次全年级地理主观普遍压分,很多人都栽在这里。你的物化是实实在在在进步,不能因为一科,就把全部的付出都抹杀。”
他说得真诚,没有空洞的安慰,句句都贴合现实。作为朝夕相处的同桌,他清清楚楚看见她课间不肯休息刷题,晚自习坚持整理地理大题的每一个夜晚。
回到十二班教室,整整一天,和耀星都提不起精神。摊开试卷,一眼望去,地理答题纸上大片刺眼的红色扣分,每一处都在提醒她这次考试的失利。刷题的时候频频走神,笔尖停在纸面上,久久写不出几行演算。
苏航没有反复追问她心里的难受,懂得人低落的时候,过多的安慰反而是负担。课间,他默默把散落一地的试卷收拢整齐,将黑板上老师补充的重点,用荧光笔细细圈好,推到和耀星的课桌中央。
“要是心里闷得慌,晚自习结束之后可以说说话,我听着。”
声音轻轻的,落在喧闹的课间,是一份坦荡得体的陪伴,不越界,不暧昧,却足够让人心里获得一丝安稳。
一墙之隔的十三班,顾宇繁也已经看过公告栏的榜单。隔着走廊的玻璃窗,他能够清清楚楚望见十二班窗边的景象。看见和耀星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试卷,看见苏航侧过身,低声同她说些什么。
他心里沉了沉。
他明白苏航的善意,也清楚,以当下校内的流言环境,自己若是公然走过去安慰开导,只会将更多议论推向和耀星,徒增她的压力。公开的靠近,此刻反而是一种伤害。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到座位,翻开厚厚的真题集,翻阅许许多多地理高考大题,哪怕并不修习这一科目,依旧一点点提炼出通用的材料拆解逻辑,将审题步骤、答题角度,一条条梳理,手写在稿纸之上。他能做的,便是把最实在、能够真正帮到她的东西交到她手上。
夜色降临,家中书桌前,和耀星终于等到秦安悦的回复。时间已经很晚,对话框传来一张照片,画室地面散落无数画纸,台灯打亮画板,秦安悦带着疲惫的文字跃然屏幕。
【今天素描测评被老师批评了,画了一整天,心态快要崩掉,突然特别怀念在学校上课的日子。】
和耀星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把自己月考失利的委屈一并倾诉出去。两个少年少女,奔赴两条全然不同的高三道路,一个困于文化课主观题的无尽折磨,一个困于艺考日夜不休的纸笔煎熬,隔着遥远距离,互相接住对方的崩溃。
秦安悦发来一段话:“低谷本来就是高三的常态。你身边有苏航在,可以现实里陪着你,顾宇繁也愿意帮你梳理题型,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不用过分在意其他人的闲话,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就够了。”
远方挚友的开导,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盘旋的自我怀疑。
放学之后,校园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走廊被暮色笼罩,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晚风穿过走廊,卷起窗帘轻轻晃动。和耀星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转过拐角,猝不及防遇见顾宇繁。
周遭没有别的同学,四下安静。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廊下,看见她,缓步走上前来。他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软话,直接把几张手写整理好的笔记递过来,纸页上字迹工整,全是地理大题的审题拆解思路。
“看过你的分科成绩。”顾宇繁的声音被晚风衬得低沉清淡,“不是能力不足,是答题逻辑没有转换过来。你背了太多模板,却忽略材料本身,这是可以慢慢修正的短板,不是定局。”
和耀星接过那叠薄薄的纸页,指尖触到纸张,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挫败,也有被人看懂的动容。
“谢谢你。”她低声说道。
“不用。”顾宇繁目光平静,“下次刷题,试着先拆解材料,再调动模板,不要本末倒置。”
简短交谈过后,两人便分开。可这一幕,恰好被返回教室拿遗忘书本的两个隔壁班同学远远瞥见。
第二天,“顾宇繁专门给和耀星整理答题笔记”这件小事,悄无声息在小范围内传开。十二班课间,又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揣测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你说顾宇繁怎么还专门整理地理的东西,他又不学地理。”
“估计就是同学帮忙吧,不过也未免太用心了。”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和耀星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苏航听见这些交谈,眉头微蹙,当即出声打断。
“高三互相分享题型笔记很正常,大家不要胡乱猜想。”
又是一次坦荡的维护,当众将无端的流言挡下。
顾宇繁也听闻了班里男生之间的闲谈。为了不再给和耀星带去困扰,他主动选择拉开公开场合的距离。培优考完不再当众停留对答案,走廊遇见,如果身边有其他人,便只是简单点头示意,不再驻足长谈。
公开的交集减少,两人便悄悄形成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培优教室人潮散去的时候,趁旁人不注意,把写满错题要点的便签,夹进对方的练习册或者书本夹层之中。没有多余言语,纸上只有题型陷阱、答题提醒,成为喧嚣校园之下,隐秘无声的联结。
周中一次年级培优,卷子讲完,下课铃响,同学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很快,偌大的阶梯教室便空了大半。只有和耀星收拾得慢了些,苏航在后排等她,打算结伴离开。顾宇繁合上错题本站起身,长时间久坐刷题,右腿积攒一整天的酸胀在此刻骤然爆发,一股钝痛猛地涌上来。
他身形一晃,脚下微微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课桌边缘,才稳住身体。
这突如其来的一瞬,刚好落入还未离开的两人眼中。
和耀星整个人怔住。过往她只隐约知晓他曾经腿伤,却一直以为痊愈之后便再无大碍。直到此刻才真切看见,那份旁人看不见的隐忍。平日里永远从容淡定,做题游刃有余的少年,光鲜之下,依旧要日复一日承受旧伤遗留下来的折磨。
苏航也是一愣,下意识往前半步,随即停下,没有贸然上前。
顾宇繁很快稳住姿态,指尖不动声色揉了揉腿侧,神色迅速恢复往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阵失衡从未发生。抬眼看见还在教室的他们,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
“没事,坐久了而已。”
他不愿展露脆弱,不愿成为被关切同情的对象,寥寥一句,便将这件事轻轻带过。说完,拿起桌角的书包,转身迈步走出阶梯教室。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和耀星与苏航。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散落的试卷。和耀星站在原地,心口闷闷的,心疼、动容,还有那些不敢摊开的心动,全部搅缠在一起。
夜幕再度笼罩校园,晚自习的灯光铺满整栋教学楼。
十二班教室内,笔尖沙沙作响。苏航将整理分类完毕的地理错题,轻轻推到和耀星桌前。
“不要被一次月考困住,还有时间,慢慢啃,期中联考还有机会翻盘。”
和耀星低头看着那一本本写满批注的习题册,轻轻点头。
一墙之隔的十三班,顾宇繁坐回窗边的位置,翻开自己厚厚的物化生错题本,书页夹层之中,躺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方才培优散场,和耀星悄悄夹进来的,上面写着几条化学实验题容易忽略的陷阱。他指尖抚过纸上清秀字迹,眼底藏着一层压下去的在意。
一道墙壁,隔开两间教室。
苏航的陪伴坦荡明亮,落在日光之下,是现实之中稳妥可靠的支撑;顾宇繁的在意全部藏于暗处,藏在笔记便签,藏在刻意拉开的距离与无声的隐忍;远在外地的秦安悦,隔着千山万水,在画室的灯火里与她遥遥并肩。
四个人,四条截然不同的高三道路,各有煎熬,也各有彼此给予的温度。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依旧在不停缩减,期中联考正在一步步逼近。和耀星握紧手中的笔,心底暗暗下定决定,要沉下心来,死磕地理这道难关。而顾宇繁腿上旧伤,久坐便反复袭来的酸胀,依旧没有停歇。
窗外夜色深沉,行道树在晚风里摇晃枝叶,一场连绵的秋雨,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