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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对不起 你们是好人 ...

  •   又是一天亮,什么都没变。

      徐北枝和江映川照常去练剑,回来吃上阿听做的香喷喷的饭,帮忙打理家务,而后,江映川带着一副尊师重道的脸去河底寻慕柏,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二十年来发生的事。

      慕柏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无可挑剔地和他扮演一对和蔼的长辈和好奇的晚辈,饶有兴味地捡了些细枝末节的废话来说。

      江映川听他东拉西扯,一到关键时刻就顾左右而言他,心底别提有多郁闷,但再不耐烦也只能端着个笑听,暗暗发誓要提升修为。

      和苦不堪言的江映川相比,徐北枝就显得悠闲多了。

      她叼了根野草蹲在小树林里,远远看到阿听来了,当即把嘴里的草吐了,抖了抖衣角上的灰,聚精会神地窥看。

      只见阿听熟门熟路地把饭放在棚前,没见到人,但也不慌,不紧不慢地沿着原路返回了。

      徐北枝没跟她走,而是在原地警惕着每一棵可能的树,可惜,眼睛都快盯出花来了,想见的人也没出现。

      只好回到风水宝地,边打坐边瞅人。

      日落月升,傍晚,两人带着如出一辙的被磋磨后的惫态,毫无所获地回家,当然,也并非是完全……

      江映川提出两条鲜蹦活跳的鱼,生无可恋地拿给阿听:“喏,今日的。”

      按说两天都吃鱼,不腻也没新鲜感了,但阿听掌厨人丝毫不烦,手脚麻利地把开膛破肚后的鱼放锅里蒸了,一夜心情都很好,只独自等在屋内时,看见屋檐下争相端菜的两个人,眼里流露出了短暂的不舍。

      她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

      夜缓缓寂下,皎洁四散的月光渐消,不大的屋中,唯有窗口还余一小束微光。

      满室静谧,一丝极小的声音忽而响起,一人将虚掩的木门推开一条细缝,而后屏气敛息,轻手轻脚地朝墙旁靠去,待到了床脚才停下脚步。

      “咚咚咚——”

      那人在明暗交界处站定,胸腔震得厉害,耳旁只余飞快的心跳声,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扯一扯的。在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她看见自己没在夜色当中的手缓缓向前方靠去……

      这时,右方床上突然传来一个翻身声,声势浩大,如有千军万马踏蹄,强势地穿过耳膜。

      屋内的贼人骤然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月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把那双微微凹陷的眼中的惶恐照得分明。

      竟是阿听!

      阿听的手僵直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地去看床上人的动静,只听到拱起的被窝中传出一声无意识的嘟囔,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屋内依旧落针可闻,床上人似乎只是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

      想明白后,阿听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并不太敢一下呼出去,在断断续续的呼气中,她速战速决地将桌上的东西拿走,猫着腰出去了。

      ……

      次日,阿听一反常态,在床上赖到很晚才慢腾腾地起身,到了门前,也不一下推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外间果真空无一人,心中先是空了一瞬,但很快被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实在感所取代。

      她并没有先急着去煮粥,而是在堂屋中的桌上看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有后,又犹豫片刻,去了徐北枝和江映川借住的屋外,想推开紧闭的门,但手刚抬起,又仿佛被定住了般,不能再往前一寸。

      心中踌躇几番,阿听终于决定把门打开,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阿听,你在找什么?”

      徐北枝鬓角的汗还未干透,一副刚抛完头颅洒完热血的模样,神采飞扬道:“要不要我们帮你找?”

      她身旁站着一个少年,模样是江映川的样子,但姿态完全不同,眼中总含的笑意没了,睨过来的眼神高傲冷淡,好像早已洞悉到了什么。

      阿听心肝一颤:完了,他们肯定知道了。

      一句话都还没说的江映川看见阿听霎时惨白的脸,暗自纳闷:他今日不过是多练了一个钟头,脸色有这么难看吗?阿听怎么像见了阎王爷似的?

      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正名,阿听强装镇定的问话已先至:“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徐北枝瞪大眼睛:“你要赶我们走?是嫌我们吃的太多了吗?江映川,还不快负荆请罪。”

      她抬手放在江映川的肩膀上,把人往下按,语气可怜道:“好阿听,拜托别赶我们走。除此之外,你有什么差事都可以差使我们去做,无怨无悔的那种!”

      江映川一脸难以置信,丰富的面部表情写出几个大字:“说的你好像没吃一样!快放开我!”

      徐北枝今早练剑时被狠狠批了好多句,手肘被木剑打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怎么甘心轻易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手看似搭在他肩膀上,实则在暗暗施力,脸上笑眯眯:“吃的没你多。”

      活脱脱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神貌。

      江映川失了先机,弓着腰本来就不好发力,更别提徐北枝的手劲以一日千里的速度飞快增长,一时竟挣脱不开,愤恨地看了眼她,而后不失风度地对阿听一笑。

      “是,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什么都能做。”

      阿听已经被砸得晕头转向,无暇顾忌他们的暗潮涌动,木然开口:“不是,满打满算,你们已经进村里三天多了,不是该走了吗?”

      徐北枝:“算术不错。”

      她手举得有点酸了,悄悄往旁边活动了一分。

      趁这松懈时刻,江映川立马从魔爪脱离,义正言辞道:“行了,别逗她了。”
      而后转向阿听,中指敲了敲自己脑瓜:“哎呀人老不中用,我有点忘了,当时怎么说来着?”

      阿听同情地望了他一眼:“我当时说,可以带你们进来,但三日过后就要走,不能超过四天!你们也不能在村里为非作歹,还发了誓的,不能违背的,会天打雷劈的!”

      她越说越急,徐北枝轻柔地摸了下她的头:“阿听这么担心啊,我心甚慰。”

      江映川:“有这么个妹妹,天打雷劈也值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贫嘴!

      阿听瞬间非常想念喋喋不休的桂婶和王爷爷,他们的话虽不中听,但不会这样浪到没边,简直,简直为老不尊!

      阿听肉眼可见地急成了个上蹿下跳的小虾,一下踮脚拽过徐北枝的手,风风火火地就往门外走。

      徐北枝:“哎呦阿听你慢点,手手手快脱臼了,怎么,你就想这么着把我们带出去啊,那不还有个人吗?”

      江映川在原地无辜地眨眨眼,没动。

      阿听目光在两人中间逡巡一圈:“你出去了,他自然会跟着走。”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整得我像个跟屁虫似的,”江映川两三步跨过来,温热的手掌一裹就把阿听和徐北枝的手分开了。

      “我帮你回忆回忆,当时发的誓是‘我保证,进入芦花村后不会有任何不轨举动,否则天打雷劈’。难道我们做了什么不轨的举动吗?没有吧,还是在梦里做的?天雷他这老人家这么神通广大啊,梦里的事也能拿来惩戒。”

      一听到“梦”,徐北枝便想起江映川独自坐在血中那个场景,心虚地想:还真不一定没有……

      阿听懵了。

      她当时没注意,现下再听一遍还有什么不明白,怒气冲冲:“居然在这上面钻了空子!”
      同时心中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江映川:“唉,谁让我们老了呢?前一句说的话下一刻就忘了,可不是故意的。”

      阿听毕竟不是普通人家长出来的小孩,明晰二人没有生命危险后,迅速冷静下来,与此同时,那块本已落下的石头在崖边摇摇欲坠,她想到东窗事发的可能,红透了的脸像被一盆凉水浇透,血色尽失。

      她不自主往后退了一小步。

      江映川轻声叹了口气,隔空把阿听藏在柜中最深处的那沓东西取来:“你想要什么,跟我们说不好吗?”

      他掌心托着的,是两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正是两人初来时穿的那两套。

      换上阿听给的布衣后,这衣服便被束之高阁了,字面上的。

      阿听在,也不能放入乾坤袋里。

      昨夜阿听来时,她自以为无人知晓,但江映川耳朵多灵,村里还有个在暗处的慕柏,哪敢睡熟,枕戈待旦时,早把阿听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阿听见此,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但并不是因为江映川展现的法术。

      她昨夜见到了,屋中有两张床,只有修士才可凭空化物。

      她只是觉着偷拿东西这件事很羞愧,更不用说还被人当面戳穿,难堪指数迅速攀升到顶点。

      即使心中再多念头,阿听也只是梗着脖子对峙,咬紧嘴唇,不肯让自己露出一丝弱态,一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我不认错”的脸面。

      江映川完全没有责备之意,把此事揭开单纯是想让她有什么需要就说,没预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哭闹撒娇更是一点也沾不上边。

      他想去安抚阿听,然而甫一靠近,阿听就像团炸毛的猫一样往后连退好几步,色厉内荏地盯着他。

      江映川攥着衣服,一时进退维谷,心中茫然。

      这小孩和小柔一点也不一样。

      小柔是受尽师门上下宠爱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有大把的人来哄,连不情愿的人都能拉来充数。

      但阿听只有一个在外人眼中刁钻古怪的爷爷,住在偏乡僻壤,邻居全是面热心冷的人,还时不时受同龄人欺负。

      她的袖口是坏的,屋顶是漏风的,人是不得不学着早熟的。

      可她能怪谁呢?

      徐北枝忽然觉着很难过。

      她也试探性地往前走,阿听一视同仁地往后退,直到退到了墙边,再无可退,对徐北枝露出了和初见时一般无二的眼神,陌生又戒备。

      徐北枝熟视无睹,像前两天拉她出去玩那样,姿态自然地拢住她的双臂。

      这时,她才发现阿听在紧张地颤抖。

      “对不起。”

      “什么?”

      阿听想了很多种责备和失望的话,但唯独这句话没在考虑范围内,大脑一下宕机了,愣愣道:“什么?”

      “这三日多,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这么好,我们竟然都没发现你喜欢这套衣服,实在太粗心了,眼睛长出来就是个摆设。对不起,阿听,是我们做得不好。”

      徐北枝蹲下,和阿听平视,那双长出来摆设用的眼睛全是真挚的自我谴责。

      “不是。你们补了衣裳修了屋顶给了我芦花,每日都去河里抓鱼,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鱼,还整天帮我做活,去山上砍柴,去地里帮忙,不是的。”

      阿听说着,语气便急了起来:“你们是好人。”

      “那阿听,你愿意原谅我们这两个,做得不够好的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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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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