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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房间 床只有一铺 ...
屋顶漏了洞,夜风自是一视同仁地灌入,正当其下的房间当然担了大头,但其他的并非就称得上“暖和”。
阿听在其中挑了一个相对不那么冷的屋子,却没想到两人毫不领情,当即想把人赶出家门,但……她挣了一下被徐北枝裹住的手,没挣开。
“那你们就住那吧。”阿听冰冷的手染上了暖意,妥协道。
徐北枝喜笑颜开,和阿听一起过去推门,没放开握住她的手。
木门年久未用,打开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难听声,此间屋内依旧少不了灰尘,但好在其余如常。
江映川抱着棉被依旧无用武之地,因这床上积尘太厚,但人已被热得满脸绯红,与其余两人好似在两个季节。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个吉祥物似的在一旁,等着阿听把扫帚放进来,然后没有留恋地转身离开。
在阿听身影消失的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暴露本性。
徐北枝飞快施法把房中的飞尘朽味消掉,江映川紧接着就把被子甩在榻上,信手拂过,放荡不羁的棉被就安分守己地贴在床上。
徐北枝长吁一声:“真方便啊,你是不知道,阿听那手冷得冰窖一般,那衣服肯定薄得很。”
江映川正在风口,才短短一瞬,热意就褪了个七七八八。他抬头,和大窟篓对上了眼,落下一句:“等着。”
就要往外走。
刚巧,阿听从门外探头,本想说话,但先被屋内的洁净景象震住了,原先要说的话被诧异挤到后面,脱口而出:“你们打扫得这么快?”
徐北枝看了眼被冷落在角落的扫帚,脸不红心不跳点头:“没错。”
阿听顿时大骇,那句别别扭扭的“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也没有说出的必要了,晕乎乎地回了房,连扫帚都忘拿了,坐在床沿,怀疑是方才自己思量太久,也不敢相信两人打扫只花了不到一刻的时间。
月色清凉,江映川出门后,托着茅草敏捷地上了房顶,落下时亦轻巧得像片落叶,连根草都没惊动。
他三下两除二将窟篓补好,阻隔了风的入口,但不急着离去,四下望过后没见人影,手心便浮出灵力,为这房顶再加了一层金钟罩。
自此,草与草的缝隙都被堵得密不透风。
屋内的人虽然听不见响声,但有无凉风却能清楚感知到,阿听茫然地待在回暖的房中,目光落在面前折好的衣物上。
过了片刻,她定了定神,将那两套布衣托在手心,敲了门。
徐北枝开门时十分诧异:“你还没去休息?”
阿听:“我们村十分排外,不允许外人进,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们去看芦花时最好小心行事。还有就是,你们穿的衣服,太过招摇,村里人都不会这样穿。我拿了我爹娘的衣服……放心,是干净的,你们出去时换上吧。”
“原来是这样,”徐北枝笑着接过,“谢谢你啊,小阿听。”
江映川见到她就想起小师妹,话没过脑子道:“小孩子不早睡会长不高的。”
不高且枯瘦的阿听一听此话,脸上若有若无的忐忑散了个干净,重重地瞪了江映川一眼,忿然转身。
阿听走后,徐北枝把布衣放在一旁,神色瞬间就变了,凝重道:“方才那血色你也见着了?”
江映川沉吟:“是,若人死前有极大的情绪,极有可能不入轮回,在世间游荡。在潼城,鬼魄就是执念太重,才把所有人都困在了同一天。”
那时,徐北枝身上的灵力还不能化为己用,相当于凡人,所以不得见鬼魄真容,但现下已大有不同,她瞬间就察觉出那间屋子的怪异。
“可我方才看了天,对得上村外,阿听对我说的时间节点也没什么特殊反应,至少可以说明,芦花村不存在时间循环这一说。”
江映川:“我也看了……而且,她爹娘有点不同寻常。按理来说,若是留在此处,那魂是整个都在,有形有识,怎会只有血气?我方才隔得远,只草草看了眼,说不定有遗漏,等夜深了我再去探探。”
“好。”
谈完正事后,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两个人一齐看向缩在墙边的床。
只有一铺。
江映川不差钱,徐北枝钱包也足,一路来,但凡有客栈,都是豪气地各要一间,互不干扰;到了南城,更是不用操心,冯熙之安排得妥妥当当;而遇上荒郊野岭,无床可躺,那就找个树根,施个结界就睡过去了,等到黎明初现便开始赶路。
但眼下显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情况。
旷阔的天地和四方的屋子是不一样的。
在外面,两个人挨得再近,发丝都勾到对方衣服上也没什么,说来说去都可以用“共患难的战友”来解释;但是,一旦这个空间被墙壁围住,凿了个口子装门,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房室”,一切就逼仄了起来。
不一定是空间有多狭窄,只是身处其中,长时间的教化会告诉你——这是个私密的,单独的空间。
阿听太小了,根本不会意识到,把一男一女安排到同一间房是何意味。
江映川不自在地咳了咳,打破了屋内尴尬的气氛:“我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徐北枝:“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换作初来时的徐北枝,万万不会想到还有她对江映川说“不放心”三个字的时候。只怕有人跑到她面前说此言,她都会暗道一声“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去担心江映川?况且他实力那么强劲,谁会让他吃苦头?简直天方夜谭!
但现在,她不假思索地否定了这个提议,还自作主张地用灵力化了一张床,外加一整套寝具,置于相对的墙旁。
“早上收回,阿听不会发现。”
这一系列动作实在迅疾,江映川目瞪口呆地看她手腕翻转便计划好一切,甚至连露馅的风险都考虑到了,根本不容他拒绝。
屋中不冷了,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无端升起的热意把徐北枝的脸颊蒸红,那红晕又似有传染性地爬到江映川耳上,他对强塞过来的安排失去了思考能力,迟钝地应了声“好”。
阿听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觉得今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沉沉睡去。
夜随着绵长的呼吸陷入宁静,月光和星辉不再大放光芒,悄悄偷懒黯了下去。
在伸手难见五指的暗色中,江映川和徐北枝匿了声响,推开了门。
入眼是毫无差别的血色,淡淡的,如雾一般充斥在整个屋内,两人为保万无一失,专门开了灵视查找阿听爹娘的魂,但一圈圈找下来,除了眼睛看得有点花外,一无所获。
徐北枝:“没有,哎哎哎我现在看你脸都是红的了。”
“我也是。”
江映川闭了下眼,眼皮都变了颜色,再睁眼,见到的依旧是笼在血色之中的徐北枝。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江映川蹙眉:“但这实打实是阿听爹娘留下的,形在此,魂不可能去往他处。”
他指尖溢出灵力,并指在应召而出的云岫剑上划了一遭,大喝一声:“上天道,下褐土,雷火起,诛邪显。天雷圣火,起!”
此乃凌云宗术法,以修士自身的血为引,可短暂显现遗留于此处的妖魔鬼怪,但现下的效果比桐山上那一次小了很多,雷火仅升到屋顶便直冲往下,被刻意限制到了此间屋中。
滚滚烈火加身,并无烧灼感,须臾过后,声势浩大的火光散去,屋内一如既往,连个屁的变化也没有。
徐北枝干笑两声:“这两位鬼魄有点不给面子啊。”
江映川作为被驳面子的当事人,没有半分恼怒,忧色更重,竟没嬉皮笑脸。
他换了个术法,此次不再大张旗鼓,只有莹白的灵力穿梭在半空中,片刻后,停留在血色最浓之处。
“……显其所想。”
话音落下,二人所在之处猛然换了副光景,夜还是一样的夜,但外间风雪肆虐,鹅毛大雪大片大片地飘下,在屋顶积了厚厚的一层,压得这座茅草房垂垂老矣。
一个妇人像是刚生产完,血色尽失,唇上噙着风雪般止不住地颤抖,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不顾身子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公公,求你网开一面,阿听才刚刚出生,不能没有父亲啊!她是你的孙女,你看看她呀。”
妇人说完后,小心翼翼地把包被打开了一点,露出婴儿还不光滑,略微皱巴的脸。
婴儿睡得正酣,裹脸的被子猝然被掀开,刺骨冷意涌来,人一激灵就醒了,张开双眼呆愣一瞬,看到闪着寒光的长剑似是好奇,伸着手就要去碰。
那执剑老翁一头半百半黑的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见到婴孩动作竟一分也没有退。
婴儿刚来到世间不久,什么也不会分辨,但本能地被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手不敢再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妇人连忙好声好气地哄人,但她口中的“公公”,婴孩的“爷爷”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施舍,漠然立在一旁。
老翁剑尖所指处,是一个半跪的汉子。他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但居然还强撑着,没有让自己以一个臣服的姿态完全跪下。
“哼。”
汉子头高高仰起,自鼻腔发出一声轻嗤,语气极具嘲讽:“孙女,这孩子是我们的掌中宝心头肉,到了他那里又算得了什么?比不起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坚持,甚至连他手里这把死剑都比不上!哪怕在这大冷天冷死,他也只会冷眼旁观,嘁,说不定还会嫌她是个大麻烦!”
被亲爹假设冷死的婴孩是真的被冷风呛到了,一张小脸憋得青紫,呼吸急促,不时发出低弱的呛咳声,让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妇人慌忙地拍背,汉子见此,满腔的愤懑被惊惶替代,就要过去,但下一瞬就被疲软无力的脚拖住,“砰”地一下摔在地上。
若说方才还是个人样,眼下已彻底看不出了。
屋内场景顿时混乱,老翁不负所言,半个眼神都没分出,剑随着汉子的蠕动换了位置:“执迷不悟!你当我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
此话说得荡气回肠,仿佛汉子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会让他大义灭亲。
连婴孩都被吓得喘过气来了。
室中,汉子手脚尽断,只得紧咬牙关,挪动肩膀艰难爬行,听闻这句大义凛然的话后,忽而短暂地放过被磨出斑斑血迹的肩膀,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他悲戚地喊了声:“爹。”
“什么叫为我好?我从小到大,过得很好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遗世独立’?总是‘众人皆醉你独醒’?为什么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样?祸害自己不够,还要阻止别人。你知道其他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古怪,癫子,疯子……”
汉子此话,堪称大逆不道,但老翁面色铁青,手狠狠地震了震。
汉子道:“这些事,我以前在意,现在不在意了。但现在我有孩子了。“
“难道还要让她把我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遍吗?我怎么能让她们娘俩继续跟着我过苦日子?爹,你看看这屋子,雪这么厚,风一丝丝地吹到骨子里,从来就没断过。”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似是要把过往的委屈在这番话里敞得明明白白:“你自己不做,好,我受得住;拦着我不做,好,我敬你是父亲,不做。但现在,我是不会停下来的!就算你把手筋脚筋挑断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停!”
“逆子!”
老翁盛怒之下,心里仿佛有个竹筛,自动把中间剖白心迹的话漏掉,只留下那句冥顽不灵的“不会停”。
他拿着剑,分明是居高临下的,但姿态并不高大,背影看上去佝偻孱弱:“只要你现在停手,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汉子以一声冷哼表明了自己的抉择:“你现在停手,也一样有挽回的余地。”
风雪夜里,父子反目,守着那最后一分余地相互僵持,谁也不肯让步。
襁褓之中的婴儿无视母亲的安抚,爆发出剧烈的哭声,声音太尖锐,升至屋顶上空,引得那厚厚的积雪簌簌抖落。
那最后一根稻草也压了下来,老翁送剑的手很稳,但细看又很颤抖,不过是手腕被冻僵住了才有表面平稳的假象。
妇人悲号一声,轻轻地把婴孩放在床上,决绝撞墙。
这墙是新砌的,再坚实不过,只撞了一次,汩汩血迹就喷薄四射,带走了妇人的性命。
天寒地冻,唯余老翁与婴儿沉默相对。
徐北枝和江映川也是沉默的,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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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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