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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结束 北枝,再见 ...
“诸天浩荡,为何对我等视若无睹?!他李惟曾经私藏我识珠,他冯家人踩在我的尸骨上受人敬仰,如今还要赶尽杀绝,连我的后代也不放过,何苦?何其苦啊!”
落子山阴,怨念一拥而上,百年来的不甘与痛苦,携着一声又一声的叱问猛烈地砸向南城的新任城主——冯熙之。
“……这就是血珠的真相。”
昏色更重,楚秋落下此言。
她其实根本不想说这摊子废话,只想加紧时间把该做的事做了,奈何一见到冯熙之,脑海中从出生便在叫嚣的怨念吵吵嚷嚷。
似乎不给罪人后代判上罪责,它们便不能安息。
楚秋只得耐着性子把百年前的事展开来说。
雨水把冯熙之的血色刷得一干二净,他煞白着一张脸,本能地想出声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
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江映川那日已推断血珠与冯家祖上脱不了关系……更别提,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体内一处正不断翻涌。
冯熙之虽不解法术之事,但很肯定地知道——这就是血珠与地下被镇压的怨念在相互感应。
“你想做什么?那些府兵是无辜的,放了他们,我任由你处置。”
冯熙之知道这是她动的手脚。
雨大了些,很长一段时间,楚秋都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要不是她的眼睛还睁着,冯熙之都快以为她死了。
冯熙之往前走了一小步,直到在雨滴声也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微微低头,就能见到她不带钗环的发,一如初见。
这是个在旁看起很亲密的姿势,冯熙之忽而想起临出发前,自己那一番自作多情,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他再次把问话重复了一遍。
“你们冯家人,还真是一脉相传的‘为了百姓’。”
楚秋终于有了反应,嗤笑一声:“我早说了,一个交易,你把血珠还来,我便不会伤害他们。”
“行。”
冯熙之堕梦时尚且迟疑了几瞬,此刻毫不犹豫便答了。
楚秋用府兵的性命逼他,他却反而生出些诡秘的庆幸,如此这般,他不用思考就能做出抉择,也不必再为了心里那一丁点不该有的纠结而自我唾弃。
冯熙之:“我人就在这里,你取吧。”
楚秋没想到这么容易,显然一怔,抬眼时发觉冯熙之已站到离她这么近的距离,猛然就想起了徐北枝在大水坡策划的那场告白大计。
她抬手施法,平生学得的全部灵力倾泻而出,手势灵诀是出生就在练习的,忘不了。
“我的身躯是念力所化,来到世间的命运是为把血珠拿回。为此,我上了归元宗拜师,以练出灵力,行得此事。归元宗上的弟子,不管男女,一天到晚都只练剑,求的是早日打败凌云宗。”
“我也只练剑,从来不和别人打交道,一是大家都这样,冷漠无情;二是当我停下来,脑子里的怨念又缠上来了,它们一遍一遍催促着我回南城夺血珠,一刻不断。我受不了。”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多年,在梦里,我曾不止一次见过冯熙之,因为那是南城的下一任城主,血珠的下一任主人,我必须得牢牢记住他。三岁、七岁、十二岁……我和他一起长大,我在梦里窥探他,所以,冯熙之不会见到我,我却见过他数次。”
“元宿是我师父,醉心练剑,平常对我不严是真的,因为他从来不管,当然,我也不难过。我想,我这样的人,诞生是为复仇的人哪有那么多情感呢?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人面兽心要拿我换剑谱,所以我逃了,偷了至宝金光罩。”
“来到南城后,因为血珠的指引,我先碰到了赤瞳人,心里很诧异。因为那是怨念自发的诅咒,它们等不及了,侵入了普通百姓,或者说当年献识百姓的后代,让他们产生变化,杀冯家人。可李惟当初还在,有了摄识铃的帮助,我看见冯熙之把他们绑回城主府,我混了进去。”
“我的打算很简单,收回血珠需在落子山阴完成,我只要把人扛回来就可。我安静地在金光罩内等待,见到了目标……还有其余两个人。起初我没想太多,同行的女孩很热情,我害怕暴露意图,答应了她的好意。”
雨水淋沥中,楚秋一边施法一边低喃,佯似离别的话让冯熙之心中生出极度的不安。
他甚至想把楚秋从她的思绪中喊回来,但一掌灵力袭来,冯熙之全身上下如雕塑般僵在原地,心口有东西在往外挣。
“咚、咚、咚——”
楚秋露出痛苦的神色,手却不落,任尖利的疼痛贯穿手臂。
这一刻,她等了一生。
“北枝,对不起,我骗了你。那夜在冯熙之房里哭不是因为爱他不得,是我想打晕他。但因血珠里有识力,怨念也是由相同人剩余的识力化得,在除去落子山阴之外的地方,我只要一有伤害他的念头,就无可奈何地掉泪,还伤不了他。”
“我没想到被你们看见了,本还想该如何圆谎,你就说了一个啼笑皆非的原因。你身边还有个江映川,我……为了不让你们起疑心,点了头。”
“一路上,我都在想如何把冯熙之诓走,但因顾忌你和江映川,害怕你们坏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但很快,你们查到了百年前的浩劫上去,我明白,我不能再等了。”
“我故意说了那些话,让你深夜出门,以便把你拐走。江映川很在乎你,第二日定会寻你,把他支走以后,府内就只剩冯熙之一人了。我催动了赤瞳人于落子山阴聚集,消息放出去,他一定会来。”
“我不觉得对不起他,因为我也很痛苦。血珠一日不还,赤瞳人早晚会重现,况且冯熙之只拥有了血珠一年,剥离后不会几年就死,这样对任何人都很好。”
“但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我从来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
“我骗了你。你第一次去落子山阴时,遇到的赤瞳人是我驱使的,我本想那时候动手,但江映川出现了,我没成功,甚至让你陷入了险境。我起先安排好了,本以为万无一失,你那边应该没有赤瞳人的,但我没料到李惟,他居然放了人去抓你。我不敢想,要是你有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是我,让你险些受罚。”
“我这一生,也没别的东西了,唯独这一身灵力还有点用处,只能把大半的识力凝出,覆于信纸上,你看到这里时,想必已有所感了吧。”
“再见。”
徐北枝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泪滴啪嗒掉在那句“再见”上,脑中充满了很多心法——设结界的,疗伤的……都是法术,是楚秋见她不会,专门送给她的。
一碰上信,识力便自动入了她脑。
怪不得,徐北枝在见到众人献识时,才会泣不成声,因为识包罗万象,她亦感楚秋所感。
“快,快,我们快去落子山阴……”
徐北枝拽着江映川的衣袖,六神无主地重复着。
须臾,云岫飞上云端,片刻后,至一片荒原上。
落子山阴,大队人马被阻在外围,一白须老儿拿着个法器走来走去:“坏了,这宝贝不治鬼打墙啊。”
一个小兵双掌并于胸前,作祈祷状:“苍天啊大地啊,太上老君王母娘娘,保佑小的平安回家,好陪我女儿长大——”
他话音才落,许是求的一大堆神仙显了灵,笼罩在大地上的阴雾倏忽散了,尽管雨还不断,但周遭已失了那股沉沉的暗色,前方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影便进入视野。
“是少城主!”有人激动道。
岳陵喊道:“少爷!”随机看清旁边的那个红衣身影,狐疑道:“楚姑娘?”
没等他细看,一耀眼剑光从上空俯冲而下,江映川随手施下结界,隔绝了一大堆来人的视线。
徐北枝心惊胆裂,高喊一声:“秋秋!”
楚秋给了徐北枝一大部分识力,五识很弱了,冯熙之隔的远点她都听不清,更遑论又散尽修为将血珠取出,以自身为媒介把血珠和地下连结起来,让被困多年的识力与底下的团聚,如今已是半步虚空状态。
但她从未觉得如此安静过,那些缠斗不休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恍惚间,楚秋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但又辨不清方位,茫然地转了转头。
漫天雨雾中,红衣消失了。
“谢谢。”
秋月夜下,楚秋突然叫住要离开的徐北枝。
夜是寻常夜,只是不知此面是诀别。
结界、他们看到的百年浩劫、信,都是拖延时间。
楚秋掐得太准了,一句话的时间都不肯多留。
徐北枝眼睁睁地看着楚秋变得透明,融在了空气中,化成了雨水,一茬一茬地落下,带着秋的凉意。
一刹接受大量识力的后劲现在才上来。
莫名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徐北枝一下软在地上,难受得止不住蜷缩。
江映川当即趺坐,为她输灵力调息,过一会儿人好了些,他就把她扶起。
徐北枝借他的力顺势而动,头稍微有了点力气,抬到一半,见到地上蓄了个浅浅的水坑,雨一滴下,就在水面激起涟漪。
在一圈一圈的波纹中,她看见了戴着一根发簪的自己。
她是突发奇想从床上爬起来去书室的,哪里来的发簪?
徐北枝朝上摸去,手太抖了,试了好几次才把簪子取下,对着光处认了好一会,才辨出这不是她的妆奁里的。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你呢?”
这是根新的簪子。
徐北枝的脑袋突然空白一片。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50%,继续保持哦。”
一瞬后,她恍若惊醒,抬眼想找楚秋的踪迹。
没有,什么也没有。
迟来的悲伤将她吞没,徐北枝紧紧地抓着那根簪子,簪头把手心划破,血就顺着泪水一直往下淌。
“这是根新的簪子,江映川,这不是我的,这是,这是秋秋……”
人支离破碎,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江映川看得心疼,轻声说:“流血了,把簪子先放开。”
徐北枝很执拗:“不要。”
她不肯,江映川就强硬地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拿出了里面的簪子。
在徐北枝的怒视下,江映川将簪子插|入她的发中,紧接着在她愣神时,长臂一伸将止不住颤抖的人拥入怀里。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啊。”
江映川以前不会哄人,看见小师妹嘴角一撇便知大事不妙,是师门上下跑得最快的那个人,唯恐避之不及。但凡用上这逃跑速度,也不会让元宿的挑战得逞。
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无师自通,手掌轻轻拍着徐北枝的后背,用打死一个月前的他也想不到的温柔语调,来回说那些安慰的车轱辘话。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柔和,又或许是他的怀里是这潮湿雨夜里唯一的干燥地。
徐北枝抓着江映川的衣襟,竟渐渐止住了泪。
但全身上下也没有力气起身了。
徐北枝只沉默地抵在他的胸口。
斜风细雨中,江映川把徐北枝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往前走,在冯熙之身旁停下,先从地上捡起了一颗没有颜色的珠子。
“该走了。”
此话入耳,冯熙之的神魂堪堪回笼,捏着一张药方跟他离开。
“原先那个药方,不要喝了。换这个方子,可以减轻你受到血珠的影响。”
“……你不喜欢我,那是恨我吗?”
女子轻轻扯了下嘴角:“非人之物,能有情感吗?”
“恨这个情绪,也不是我的。”
-
次日雨停。
江映川和徐北枝来向冯熙之辞行。
冯熙之意外道:“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多少会再待几天,不过眼下这种境况,城内事务繁多,我如今又是这副样子,也就不留人了。”
他说完后就被冷风呛住,咳了好一会才停下。
江映川为他把脉,片刻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血珠毕竟在你体内留了一年,虽然剥离得早,但多少会有影响,往后注意休息、别吹冷风,不可长时操劳。”
说来说去,不过是“少思少想”四个字,但冯熙之居于此位,又如何能做到?
“我知道,楚秋……”再提到这个名字,冯熙之一怔。
昨日才见,往后再不见。
一日如隔世。
痛彻心扉的感觉过去,伤处只余隐隐钝痛。
“她告诉我了,离了血珠的人寿命亦会短缩,这可能就是我爹那么着急要第二颗的原因吧,”
冯熙之嘴角噙了淡淡的嘲讽:“不过我比他幸运,只让血珠在我这待了一年。”
江映川:“熙之,你不必太忧心,我会去信让师兄帮忙寻找抑制余效的办法。”
冯熙之摇摇头:“她还给了我一张药方。”
言罢,他沉默一瞬,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映川,我知道我不该问,如果有方法你和徐姑娘肯定去做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真的就不能让楚秋她活过来吗?你不必顾忌什么,只要有,就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去做,只要把她救回来,这毕竟是冯家欠她的。”
一直默在一旁的徐北枝闻言,轻轻动了动。
江映川摇头:“怨念化人,如果是寄生于失了魂的肉身上,或许还可勉强一试,但楚秋这种情况,完全是因数十年来,落子山阴的怨念实在太强、太执着,她整个魂和体都是由怨念生成的。一旦血珠散去识力回归,怨念消失——”
他有点残忍地继续说,就如同昨夜徐北枝问时那般回答:“她就会消失于这个天地中,不复存在。”
徐北枝听了,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低声:“秋秋把我送她的东西都好生生地收捡在房里了,还写了信告别。她是知道这一切的。”
冯熙之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一个人,自诞生起就是为了毫无渊源的事奔走,还得忍受痛苦,走得怎能不决绝?
冯熙之问:“楚姑娘,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徐北枝把折好的信递给他。
冯熙之接过打开,见其上大多是昨日她施法时独自喃的那些,不由悲从中来。
信不长,和楚秋的一生一样短暂。
冯熙之很快看完,将其还给徐北枝:“近来天凉了,前几日我就为你们准备了点盘缠还有衣裳,本来是三份的,现在……就只送得出两份了。你们为南城,不,为我解决掉赤瞳人这个麻烦,请务必收下。”
江映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北枝:“谢谢冯大哥。”
南城篇章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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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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