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逸曲线：嘴硬人类的恋爱事故》川昀

2、哥们 一起睡过的

　　柏舟做完最后一组俯卧撑，准备加入视频会议。
　　一早就两件事，一场小组周会，一场和直线经理的一对一小会。
　　作为新人，柏舟在周会上尚无发言资格，主要任务就是听懂大家在讨论什么，抓取与自己有关的内容，记下行动要领。这家公司属于美资企业，办公室在上海，以台湾人为主，但业务主体架构始于新加坡，技术团队部署在印度，于是大家中文混英语，新加坡口音混印度口音，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柏舟调高电脑音量，起身去餐桌边煮咖啡，等待出液时凑近深吸了一口。这豆子还是柏淇从意大利背回来的，用摩卡壶做有点可惜。
　　他一边听着电脑那头叽里哇啦的发言，一边分心看了眼咖啡机预计配送时间。入职几周，已经能听懂大家都在说些什么，并逐渐发现有价值的内容不超过两成，其余多半是走个过场，供各位小老板和需要升职的同事借机刷下存在感。
　　柏舟把咖啡液倒入冰杯，冷却清理摩卡壶，端着杯子回到沙发，卡点换了个会议链接，无缝切入。
　　小老板Vivian是个三十岁出头的职场丽人，很有职业素养，工作和生活边界分明，这让柏舟很有好感。入职第一个月产品培训，第二个月流程培训，Vivian每两周跟他确认一次进度，知识学完会分配带教同事，手把手带他实操。
　　“早上好啊柏舟，培训都还顺利吗？”
　　“早上好Vivian。”尽管双方都没开摄像头，柏舟还是保持微笑，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些温度。“目前都挺好的，我已经通过了产品考试，流程培训昨天也结束了，但感觉操作系统有点复杂，可能要实际做几个case熟悉一下。”
　　“没问题，我刚跟艾融说了，未来两周你可以跟他做项目，线上线下都可以，你们商量。”
　　“好的。”

　　如果没有记错，柏舟刚入职那周见过一次艾融。当时刚好赶上团建，两个组十来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艾融跟他是长桌的对角座位。
　　一个娃娃脸男生，高领毛衣配亮色大衣，头发拔高至少五厘米，全程都在跟旁边的女孩子聊天，但不像直男。
　　柏舟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个大致模样，看不清五官。
　　他素来不记人脸，除非格外赏心悦目。
　　跟Vivian又随意客套了几句，结束对话，柏舟随手点击头像进了艾融的朋友圈。
　　一个月可见，只能看到两组照片。一组是日常生活，烧烤，他人拍的自己，电影票根，还用软件后期添加了手写体文字解说，另一组图则是上周末参加朋友的婚礼。
　　单人照，单人照，大合照，草坪外景，配文“是幸福的瞬间呀”。
　　柏舟回到对话框，对方显然已经收到Vivian通知，简单打了个招呼后扔来一堆操作流程指南和模版文件，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做第一次演示。
　　柏舟：我都有空的，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艾融：好的，那明天下午两点半左右可以吗？
　　柏舟：可以的。
　　担心自己语气显得冷漠，柏舟又发了个比“ok”手势的表情包，对方也回复了个不明所以的猫表情包，然后断断续续显示正在输入中。
　　等了一会没有消息弹出，柏舟便随手把他分享的网址转发到工作电脑打开，大概都是日常操作的后台，页面层叠，功能庞杂，好在操作流程指南写得详实，图文并茂，估计也是传递了几代的入门资料。
　　余光瞄了眼手机，这才看到新的消息提示。
　　艾融：你最近有去公司吗？人多吗？
　　柏舟：偶尔去，人不多，只有大老板和隔壁组几个同事。
　　艾融：之后有需要打电话的内容培训，可能线下给你演示比较好。
　　柏舟：看你时间安排，我随时都行。
　　艾融：你之前也在上海工作吗？
　　柏舟想了想，回复：没有，我今年三月才毕业。
　　聊天框上显示正在输入中，又停下来，又正在输入中，显然对方在思考措辞，柏舟突然来了一点兴趣。
　　艾融：那你好年轻。
　　柏舟：我们应该差不多吧？
　　艾融：你二十三？
　　柏舟：二十四，你呢？
　　艾融：我二十七了。
　　对方发来一个小猫叹气的表情包。
　　柏舟又看了眼对方朋友圈的照片，其实还蛮可爱的，娃娃脸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偷穿大人的衣服来上班。
　　柏舟：两三岁不算什么啦，你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哈哈。
　　艾融又发了一遍小猫叹气：那我们明天下午两点半线上演示哈，到时给你发会议链接。
　　柏舟：好的

　　两倍速看完培训视频后发现无事可干，柏舟干脆抄起平板，打算出门找家咖啡店坐坐。

　　公寓距离一些网红街道很近——上海这样的街道很多，道路不宽，夹道是高大的梧桐树，春夏之际已经生长得遮天蔽日，深深浅浅的绿中光影斑驳。
　　柏舟打开手机自带地图，搜索附近的咖啡店。他在这方面作风很老派，拒绝一切社媒安利，永远是直接从地图上看周边店铺信息，再根据名字和图片凭借自己的直觉进行挑选，倒几乎没踩过雷。

　　这次他选了一家步行十分钟的日式咖啡店，地图快照里显示这家店有个朴素的临街院落，门口种了棵樱花树，整体装修风格还挺别致。
　　店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高挑清瘦，可能因为流感季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眼波流转间十分灵动。
　　柏舟找了张靠窗的桌子，点了杯含酒精的咖啡饮料，一碟山药薄片，掏出平板看小说。
　　他文学口味很杂，不挑，什么都能看点，文学名著里看魔幻现实兑点苦难，网络小说挑三教九流但合家欢，主打一个劳逸结合，荤素搭配，隔三差五还会去白月光师兄的豆瓣阅读记录里挑挑拣拣，美其名曰保持进步节奏。
　　没看两页，手机屏幕亮起。
　　徐奕扬：你真的在上班吗？为什么我好像看到你在咖啡店摸鱼？
　　柏舟：你近视眼修好了？
　　下一秒他就看到窗外一个白色的人影急吼吼地横穿马路过来，进门就招呼老板加一杯咖啡一块蛋糕，然后像只海豹顺滑地哧溜到柏舟身边，用前肢快乐地拍打他的肩膀。
　　柏舟无奈地把平板放到一边，拿掉对方在自己身上疯狂揩油的手，往旁边挪了半米。
　　徐奕扬：“晚上喝一杯？”
　　柏舟：“行啊，你请客。”
　　徐奕扬：“难得咱柏公子赏脸，必须安排妥当。您看咱吃个饭喝个酒，捏个脚再加个钟，怎么样？”
　　柏舟笑：“几周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套，人饭店还有每日特供，你这岁岁有今日年年是今朝吗。”
　　徐奕扬翻了个白眼，接过咖啡和蛋糕，仔细品味，夸张地表示绝了，既有夏日柑橘般清爽的香气，隐约还能品出坚果和可可的风味，苦得醇厚，酸得明亮，想必不是一般的豆子，能加个微信交流一下手冲心得吗？
　　老板：“……”
　　柏舟：“……”
　　老板转身拿来了店里的收款码：“您好，我们定期有咖啡豆品鉴分享活动，欢迎扫码加群，订金899。”
　　徐奕扬：“……”
　　柏舟一言不发，耐心地看他扫码转账加群，再目送老板回到吧台后，满意发言道：“她结婚了。”
　　徐奕扬：“册那，你不早说！”
　　柏舟补充：“还有个三岁的女儿。”
　　徐奕扬彻底死心，毕竟他自诩道德高地，坚守求偶信条：性别不设限，滥情也是真，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笑屁啊，我只是有双发现美的眼睛和热爱美的心灵，”徐奕扬对着反光的窗户玻璃整理了下自己的美式前刺，“哪像你，一棵树上吊几年了，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啊！”
　　柏舟言简意骇：“你懂个屁。”

　　徐奕扬是柏舟的本科同学，也算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两人虽然不同专业，有缘分到同公寓，四舍五入也是一起睡过的交情（徐奕扬语）。回国后柏舟迅速找到工作入职，徐奕扬倒是晃荡晃荡挑三拣四，疑似躺平等着继承家业。
　　如果说柏舟是闷骚，徐奕扬就是明骚。此时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亚麻混纺长袖长裤，还特意修了个断眉，翘着二郎腿眺望街对面的美女，一看就没工作。
　　好在人长得帅气明朗，才不致于显得猥琐流氓。
　　徐奕扬：“这不是在考虑创业致富嘛，跟我一起干吧宝贝，就你打工那么点薪水，都不够房租的。咱们翻身农奴把歌唱，不为五斗米向资本家低头。”
　　柏舟笑：“你倒是别向你爸这个资本家低头。”
　　徐奕扬：“原始资本积累着实是有点难啊，不低头就只能去卖身了……不然我卖给你，你问你爸要点。”
　　“滚滚滚，”柏舟一脸嫌弃：“方向呢，也没有？”
　　徐奕扬做高深莫测状：“谋定而后论，贤弟今晚不如就同我去共探商机。”
　　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探商机，过手的企划书能摞出去二里地，毕竟他没工作想创业的心思人尽皆知，徐家比较有钱的事实也无人不晓，于是就有各种“人脉”找上门来拉他合伙做生意，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问就是蓝海新机遇，今天六位数驱动财富飞轮，明天七位数打造阿里九九。
　　今晚安排吃饭的就是个中翘楚，说是想在寸土寸金的宇宙中心徐家汇开头皮理疗店，灵感源自阿育吠陀疗法，旨在打造高端理疗产品，或将引领沪上健康养生新风潮。
　　柏舟：“眉心滴油我做过，效果是不错，你这换成滴水有作用吗？
　　“不然咱也换成油吧，地道，你这都收费2899了，差那点油钱吗？”徐奕扬把企划书翻得哗啦作响，“真有人花三千块做半个小时头皮理疗吗？”
　　柏舟：“不过可能水滴比较好清洗，当初滴半小时油回家一周没能洗清爽。”
　　徐奕扬连连点头：“喔，有心了有心了。”
　　对方满腹豪情丝毫不受影响，也懒得搭理柏舟，全程冲着徐奕扬手舞足蹈，把项目讲得天花乱坠。徐奕扬清楚这人难保不是来骗钱的，心里早画了个叉，场面话都懒得说，转场暗示对方滚蛋。
　　也不算暗示了，他把企划书随手一扔，翘起一边嘴角道：“我们俩要转场去搞基，您要不先回吧？”
　　柏舟：“……”
　　于是哥俩好又找了家酒吧喝了几杯，徐奕扬先还暗自琢磨着柏舟是不是不爽，但很快看出来他压根没把那人的差别对待放在心上，便兴致高昂地点了两轮威士忌，喝到十一点开始频频看手机。
　　柏舟：“还有第三轮？”
　　“平台对接的运营喊我去蹦迪，还有那个代运营公司的老板也在。”徐奕扬撇嘴，“妈的这个点喊人不就是去买单么。”
　　柏舟跟他碰杯，知道他说的是另一盘定制鞋生意，随口道：“比头皮理疗师高了不止一个段位，至少目前为止还能赚点钱。”
　　“那人真的猴精，我看了都怕。”徐奕扬一口干掉，坏笑道，“你来不？说还叫了几个爱豆，男的女的都有。”
　　柏舟：“不了不了，我困了，回家睡养生觉，你别给精怪顺进盘丝洞了。”
　　徐奕扬：“哥们有数。”
　　柏舟也知道他心里有数，毕竟打小看家里人做生意，虽说自己创业确实是少点经验，坑蒙拐骗的故事可没少听说。

　　尽管柏舟赶在十二点前躺进了被窝，到底没能睡上一个养生觉。先是毫无睡意，闭眼到两点好不容易进入浅睡眠，又一直在醒来的边缘徘徊。五点多时口干舌燥，嗓子里像是被蛛网糊住，不得已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强行要求自己继续入睡。

　　这次倒是一觉睡到早上八点半，闹钟没响，柏舟遵循生物钟醒来，头痛。

　　他拉伸了下肩颈，起床，拉窗帘，开窗通风，查看睡眠记录。总计八小时整，深度睡眠不到两小时，睡眠评分60%，本周睡眠时长债务5%，早起情绪得分一星。
　　今晚要提前半小时睡觉，把这个睡眠债务补上。柏舟设置了一个入睡提醒，开始重复早间流程，服用一杯咖啡搭配自制芝士全麦鸡蛋三明治。
　　早餐机还是柏淇强行给他添置的，开始闲占地方，后来发现确实挺方便，所有食材塞进去，滴答三分钟就有热的早餐吃。
　　尽管制作过程中它经常冒烟。柏舟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早餐机吞云吐雾。

　　几年的留学生活让他初具基础生活的能力，至少能做出维持生计甚至营养全面的食物。柏舟秉持“自然的才是最好的”原则，日常就是煎煮蒸。比如煎牛排，随意选择超市里最贵的牛排，两面撒上碾碎的黑胡椒和盐，静置十分钟，热锅冷油下牛排，大火煎至两面焦黄，加入辅料转小火，等待中心熟成，最后放到预热好的盘子里静置三分钟，少加工肉质好，很难不好吃。
　　此处牛排可以被自由替换为鸡胸肉三文鱼和虾，其他食材基本就是一锅煮，煮熟加点盐，没有做不了的菜。
　　呼应此等厨艺，这个公寓里的厨房用品也极其精简，除了早餐机，只有一个煎锅，一台微波炉和一套碗筷刀叉碟，外加盐油黑胡椒，互相依靠在调料架上。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柏舟如是说。
　　但是任何烹饪器材都不应该在运转过程中冒烟。柏淇如是说。
　　冒烟是小事。柏舟根本没不放在心上。当初他尝试使用烤箱时还见过燃烧的可颂和爆炸的鸡蛋，场景壮观到徐奕扬第一时间不是捂住烟雾火警器而是去隔壁拉当时在追的女孩来围观。而后当柏舟不得不为迅速赶到的消防人员支付巨额账单时，徐奕扬则在摆弄相机在给女孩以消防车为背景板拍照。
　　是直到今天想起来都觉得离谱的程度，如果说徐奕扬是恶中一霸，艾融简直就是天使化身。柏舟一边听艾融讲解流程一边想。
　　下午两点半艾融准时发来会议邀请，一张口就是南方人口音，软软绵绵，咬字黏腻，语速较慢，像一个温柔的大学生老师。
　　柏舟听他一口气讲完两个模块，全程积极给予回应，还记了笔记，态度给到满分。
　　艾融：“到这一部分还有什么问题吗？”
　　柏舟：“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了。”
　　柏舟听见对面轻轻松了口气，不禁莞尔。
　　柏舟：“之后针对卖家诉求和创建新的案子，我们需要再安排演示吗？”
　　“啊，对的，”艾融调出自己的笔记页面，仔细写了哪天要做什么，柏舟看到自己的名字密集出现在未来两周的日程里。
　　艾融：“我刚演示完的一二模块是我们业务最基础的部分，也比较简单，主要记住高亮的这些环节就行，具体的分析报告都是系统自动生成，你把数据导进去就可以了。”
　　柏舟：“嗯。”
　　艾融：“下次我们再讲新项目的创建，会稍微复杂一点，不过你之前也完成产品和流程培训了，应该问题不大。”
　　柏舟：“好的。”
　　艾融：“后天你去公司吗？我们约一个线下的演示？”
　　柏舟：“可以的。”
　　两人约好时间后便结束会议。柏舟想了想，感觉于情于理似乎都应该请艾融吃个饭表达谢意。
　　柏舟：【后天中午顺便一起吃个饭吗？】
　　没等他放下手机就收到了回复。
　　艾融：【好呀】
　　柏舟打开音响开始放歌，日推第一首节奏轻快，倒挺合他当下的心境。

　　柏舟早就发现自己总能在极微小的细节里对人生出好感。比如对方某句话让他觉得可爱，每个动作戳中他的点，某天穿的颜色合他眼缘，或者出现在某个暧昧的时间点。
　　他从来都清楚这些好感多么轻巧、短暂，因为他从未有过拥有历久弥新的爱。
　　他很聪明，学习和工作上的问题一点就通，唯有爱人总是学不会，也懒得在实践中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