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之夏》整杯可乐

1、夏至 江怀和季年

　　暑假前日。
　　太阳被高温融化了，像打散的蛋黄抹在天上，云是烘焙好的面包，鸟像上面撒的芝麻，和云一起浸在有阳光香味的蛋液里。
　　季年一出考场就像进了烤箱，抬头就更像进了烤箱，室内的冷气稳稳当当的待在房间里，室外热得眼镜很快凝了水汽，他扶着楼梯一步一步的下楼。
　　“…江怀也考完了”他心里想，下一个台阶，“回宿舍打电话给他吗？”跳下两个台阶，太阳透过小窗照进来，季年数着发光的台阶，单数是“打”，双数是“不打”。
　　“要打的吧？算了，听天命吧。”他数着最后一级台阶，是第十二个，他盯着第十二个台阶好像要看出洞来。“不行”他想，“楼梯拐角的没有算”，又加上三个，“打吧，老天爷都这么说了”，迈出几步，又停下，脱下眼镜飞奔回宿舍了。
　　进了门，季年只觉得汗浸透了头皮，汗水先浸入脸皮，脸颊再蒸出红红的热气，手上的眼镜也很滑，镜片蒙了一层水汽，丢到床上，手心里有镜腿压出的白印。
　　他右手拿着听筒，左手一个键一个键的按数字，心里还要跟着默念一遍，输完了还要再如数家珍的小声读一遍。
　　“…嘟…嘟”他头靠着墙，像数电话号码一样数着“嘟”。“五个“嘟”是一个循环，五个循环江怀就会接电话”，他想着，数了四个了，又急忙打断，“应该是十个一循环，我上次记错了…吧？……那就十个十个数吧！这是第二个…”
　　“滴！”，电话断线了。

　　门外走廊人声吵嚷，季年左手手扣着墙皮，右手缠着电话线，听筒挤在右耳和墙之间，忙音一个字一个字的丢出来，盖住了左耳听到的嘈杂。
　　他念了四五十遍的电话号码，比念了十几年的课本要熟的数字，拨号键的数字键都用力地凹进去，指甲缝里的腻子粉粘的到处都是，他把按键按得更陷一些，“你要是这次不接我要生气了”，想着上一次拨号预演的开场白。
　　“…嘟…”他没有再数了，手指被电话线搅的发白，咬着嘴唇好像让口腔变成空旷的山洞，心跳的声音被这山洞放大了很多倍，从胸口嗡嗡的传到耳朵，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找谁？”江怀的声音和微微的喘气声，顺着电话线直挺挺地插进他耳膜。
　　“……”季年好像被太阳晒蔫了，嘴唇连粘在一起，明明没有人在看他，眼睛却还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死了吗不接电话？”答非所问的抛出一个问题，他感觉被这句质问覆平了脊柱，直起腰，眼睛抬起来看着听筒。
　　“到底他妈什么事？”同样的答非所问，江怀摸出一根烟，不急不慢的点燃，手机随手丢在桌上，免提没有开。
　　“哦，我暑假去找你玩，得不得？”季年心里掐了自己一下，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带，声音却像鸟一样飞出去。
　　“……”烟慢慢的燃，烟灰掉到手机屏幕上。江怀注视着暗红的烟丝，口水咽了又咽。
　　“分手吧。”江怀叼起烟，从牙齿缝里挤出字来。
　　“我就……啊？”半句话飞快的说出来，可还没说完就被江怀截断。
　　“我说，分手吧。”江怀吸了口烟，辣嗓子，“便宜货”，他想着，辣的好像有眼泪了，“我腻了”，一字一句的说完，猛吸了口烟，然后按下了挂号键。
　　“江怀？”
　　“说话啊傻逼！”
　　“……喂？”
　　“……”
　　季年盯着被电话线绞的发白的指节，手把衣摆捏成一团。他深深的弯下膝盖，深深的弯下腰，一只手揉搓着自己的衣摆。
　　眼睛像镜片一样模糊。

　　风像从太阳吹过来，热气刺得人脸很痒。
　　一个只有夏天的城市，天比海还要蓝，雨季的菜市场里会长出甜蜜的芒果和新鲜菠萝的城市。
　　江怀踩着拖鞋，午饭点格外的热，吸了一半的烟软趴趴的搭在两指间，鞋面几点烟灰也懒得踢掉。手机昨天响个不停，季年的短信挤满了通知页，他对他总是没什么耐心，热恋和冷战一样的敷衍。
　　“像个小孩一样”，江怀想起他对朋友描述的季年，“比我妹对我还要亲”。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扫了眼季年的简讯。
　　“再发来拉黑了。”
　　编辑好给季年的短信，再把他加入黑名单。
　　手指悬在拉黑键上，敲两下屏幕，终于按下去了。
　　狗血剧已经陪妹妹看好多遍了，短信里的台词不过读心写话，好像没什么区别。风把他的花色开衫吹胖，江怀举起手来挡住阳光，手机反光的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
　　“十点，外滩，开车。”
　　“好像和季年也是这样认识的吧。”他想着，眉头又皱起来，“分手了还特么想什么”，手指一滑，退出了和季年的聊天界面。
　　他扬手把烟头丢进绿化带里，又扯下几片叶子擦了擦拖鞋上的烟灰，坐在石凳上等叫的士载他回家。
　　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蓝色玻璃穹顶像大冰罩盖在头上。
　　季年拖着蓝绿色的行李箱站在大厅。机票塞进手机壳，手机塞进背包侧面，他不想看那条短信。
　　酒店订不到，写着刚在一起时江怀给的住址的纸条攥在手里。
　　季年望着大门外挺立的椰子树，宽大的叶片下小贩一车一车的拉着水果，空气里有热带的甜味。
　　他挑了一片荫地，蹲下去，行李箱竖在面前。城市里的摩托车总是疾驰在树荫下，扬起的尘土紧跟着水果的香气。
　　挂断电话后，季年发了很多条短信，红色的感叹号和绿色的信息气泡搭配起来很滑稽，丑得像滥俗喜剧演员的衣服，看不下去了，就删掉所有对话。
　　提前买好的机票，期末周前准备好的行李箱，他以为江怀一定会答应。
　　现在蓝色的机票皱皱巴巴的塞在手机壳里。行李箱的颜色很搭，像夏威夷礼品店买的丝巾，棕榈叶的影子落在身上像美剧里的花花衬衫……———他到了，这座只有夏天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