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渡》青妙慈

20、第二十章 钧天阁

　　钧天阁的夜晚总是不那么安静，一股幽香从窗缝处缓缓钻到姐弟二人的床榻，香气扑鼻中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危险。

　　系统的声音响得恰到好处【他来了】

　　谢游欢在黑暗中睁开眼，不需要多想就知道这个“他”是谁。

　　她摸了摸身侧晏观有些凉的脸颊，给他盖紧了被子，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使酣睡的人感到任何异常，见他仍在平缓地呼吸，她才悄悄潜入夜色，推开了门。

　　等她走到通向昆仑石山的长廊时，便看到那个立在尽头的修长身影，那人照旧戴着瘴气四涌的帷帽，玄色衣袍在月色下隐隐透出金色的暗纹，动起来时仿若大片的金色梦河。

　　他稍稍侧身等着她走过去，隔着瘴帷的脸看不清表情，谢游欢却无故在想「他今天看上去很温柔」

　　“你来了，”魔头稍稍俯身凑近她道：“好久不见。”

　　他衣襟上沾着那股淡淡的幽香，谢游欢问道：“这香不伤身吧？”

　　“怕伤到你弟弟？”

　　魔头抱着手臂懒懒道：“我们魔修的东西，用的时候总要有点代价。”

　　冰冷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刺穿，他话音一转，“不过呢，代价要你来付。”

　　“什么意思？”

　　“你拿到了那把剑，对吧？”

　　魔头的声音中充满了沾满蜜糖的毒药，带着蛊惑和危险对她循循诱哄，“无归剑在你手里。”

　　“你消息够灵通的。”谢游欢下意识摩挲手腕处的剑痕，对方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的手腕上。

　　“我一直有个问题没问过你。”谢游欢的视线穿透瘴气刺向帷帽后的男人，“你为什么找上我？”

　　“那你呢？”男人的手指贴上她的脸颊，轻轻拂过，宛如被冰冷的蛇爬过，所经之处激起一片汗毛竖立的痒。

　　他轻笑一声，“我记得是你先找到了我。”

　　魔头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最脆弱的咽喉，他合起手掌，将她修长莹白的脖子握在手中，微微用力，强迫她不由自控地抬起头。

　　谢游欢面色不改，催出体内的剑抵在他的喉咙处，语气淡淡道：“回答我的问题。”

　　脖子上的那只手来来回回地蹭着，蹭得她“啧”了一声后才老实下来，魔头埋怨道：“你怎么这么霸道。”

　　他将手移到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逼进自己怀里，声音倒是十分委屈：“观星预言说当晚、当处，会有一个重要的人来找我。”

　　他的嘴唇隔着帷帽的轻纱蹭到她的耳朵，谢游欢向后躲却被他的手掌又按了回来，“然后你就来了。”

　　他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是个无从验证真假的好借口，谢游欢偷学，“我也是。”

　　帷帽后的人眯起眼，略有些不爽，看她大言不惭在自己面前继续表演：“我也有这么个预言，所以才去找你的。”

　　脖颈处的手微微用力，男人淡淡的笑意传到耳边，“那真是天注定了。”

　　谢游欢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没有推开，也不许他继续靠向自己，她努力忽略掉这具微热的身躯带来的存在感，冷静道：“说吧，什么代价？”

　　“流洲的灵脉名为中正灵脉，维持天地间的秩序与公正，我们魔修的灵力在这施展不出。”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断剑，轻快道：“所以这次就要麻烦你亲自动手了。”

　　谢游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皱眉道：“灵脉被腐蚀还会排斥魔修的气息？那之前的灵脉你为什么可以斩断？”

　　“中正灵脉和其他灵脉有所不同，只这一条，我做不到。”

　　他一派认真，谢游欢却仍是半信半疑。

　　【统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
　　【可如果中正灵脉排斥魔修，那观海听潮怎么可能进得了钧天阁？】

　　谢游欢怎么想怎么觉得这说辞不对劲，【钧天阁应该是所有仙门中最不设限的地方了，我总觉得他在骗我。】

　　【宿主，你似乎对钧天阁太上心了。】
　　【我……】
　　【不要为不相干的事和人浪费时间。】

　　一人一统将仍有疑虑的谢游欢骗进流洲，中正灵脉在昆仑石山的心脏处，周身白金色的灵气缓慢流动，她手腕处的剑痕隐隐发烫。

　　她将断剑凝入手中，吸纳，吐息，学着魔头的样子用尽全力向灵脉斩去。剑气如同烟花般短暂地炸开，破在灵脉前方，无法再逼近。

　　象征着秩序与公正的白金灵气仍在缓慢流动，她再次缓慢吐息，凝聚剑意，最终仍是炸开在离灵脉不远的地方，不能伤它分毫。

　　一旁的魔尊拉起她的手，端详着她手中的断剑，声音听不出冷暖，“得把这剑修好。”

　　“我们去见一个老朋友，她的鳞片可续断刃。”

　　“要离开这里？”

　　“舍不得？”

　　谢游欢微微一怔，随后摇头，“你朋友在哪？”

　　魔头惜字如金道：“凤州。”

　　「装模作样」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启程去凤州前，谢游欢通过钧阙老祖给青玄传了封信，信的内容算上标点一共五个字：去凤州了。

　　钧天阁的人在他们离开时不知去了哪里，空落落的，唯有谢游欢房中的桌上放了一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装了许多碎银子，还掺杂着零星的灵石。

　　荷包下的字条是和谢游欢一脉相承的言简意赅：路上用。

　　这是断岳流云这段日子日夜打黑工赚来的钱，还有观海听潮攒下来的钱。

　　谢游欢有些眼热，晏观却有些眼红了，他虚虚捏住谢游欢的手指，柔声道：“他们赚钱不易，不如留在这里，物归原主。”

　　这是不想有瓜葛。

　　谢游欢心里清楚，却避开了他期待的眼神。她沉默地抽出手，将荷包系在腰带上，没有应下这句话。

　　晏观的神色逐渐变冷，收紧的指尖泛白，他笑着说道：“收下也罢，日后再还便是。”

　　可是情分就是在一来一往的偿还之中不断攀升，一茬茬地冒出来，直到最后变成深厚的情谊。

　　「晏观也太爱吃醋了，家有恶犬。」

　　晏观不咸不淡地盯着她，没什么情绪的样子，谢游欢却被盯出诡异的心虚感【系统，他们应该没有那种能听到别人在想什么的功法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心虚了，系统卡顿的那几秒也显得十分诡异。

　　【没有】一如既往地冷淡。

　　谢游欢轻咳几声，放下心来。

　　去凤州的路不算太远，只是山路颇多，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和铺子，只有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绿树和极窄的小路。

　　辰十三不耐烦地用鞭子抽开拦在路上的树杈，速度越来越快，随着她眉头皱得愈深，鞭子几乎要轮出火星子。

　　谢游欢看得目瞪口呆，默默离这暴躁的女人远了一些。

　　只听辰十三重重地挥鞭，空气都被她抽出了裂隙，而后就是一声惨叫“啊——！”

　　撕心裂肺，哀绝不止。

　　谢游欢眼皮一跳，心说自己出幻觉了？好像听到树枝在惨叫，发出了年轻男人的痛呼。

　　辰十三望向惨叫声处。
　　沉默。

　　谢游欢推着晏观走上前一同望过去。

　　散落的树枝中瘫坐着一个男人，和他的声音一样年轻，细皮嫩肉，脸上抹了一些灰，衣衫落在泥地中很脏了，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细模样。

　　他紧紧捂着肩膀处，那里连着后背被鞭子抽出了一道很深很长的血痕，此刻正在往外渗血。表情要哭不哭，委屈的一张脸皱在一起，极力忍耐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倔强。

　　谢游欢注意到他身旁散落一地的画具，走上前拉了拉辰十三的衣袖，低声道：“给人家道歉啊。”

　　辰十三盯着这人，表情仿佛被雷劈过，纠结半天才嘟嘟囔囔地说着：“对不起，我以为这里不会有人。”

　　她边说着边跳到男人旁边，走了几日都未染尘土的洁白靴子陷入泥地中，和男人的衣衫落入同样的境地。

　　她伸手到男人面前，对方却有些瑟缩。

　　谢游欢第一次见她对凡人这么主动，不免有些好奇，主动打圆场道：“去凤州的路几乎没有人，我们在清理路面，不然很难过去，没想到会有人在前面，我们有药，不介意的话给你涂上吧，抱歉。”

　　男人听了这话缓缓地爬了起来，还是没有搭上辰十三的手。

　　辰十三只好替他将散落的画具捡起来，不管他愿不愿意，一手拎着人，另一只手拎着东西跳了回去。

　　她伸手准备解开男人的衣服，把人吓得不顾伤口还在渗血，紧紧捂着衣服，指着晏观慌张说道：“他来帮我上药就好！”

　　辰十三却不顾男人的意愿，拎着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一把拉下他的衣服，整个身子暴露在外面，男人的表情几乎是不堪受辱到立刻要哭出来。

　　辰十三皱着眉头严肃地给他后背伤口仔仔细细地涂着药。这是青玄特地给他们留的药，说是可活白骨，药效极强。

　　谢游欢看她给人涂药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奇怪。晏观突地摸了摸她的手，谢游欢垂下眼跟他对视，这人却不说话，顶着一张貌美的脸朝她微笑着。

　　谢游欢福至心灵，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你说说你多冒昧，人家上药脱衣服而已，又不是我在偷看男人洗澡！」

　　虽说心中腹诽着，谢游欢却随着他的心意去了，无奈地跟他对视着，晏观感受到她的无奈，笑得眼睛都弯了弯。

　　直到辰十三那边有了动静，二人才齐齐抬头看向那边。

　　“你叫什么名字？”辰十三盯着男人自己穿上衣服，语气别扭地问道。

　　男人似乎有些怕她，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段飞白。”

　　“荒山野岭的，你跑到这里干嘛？”

　　“我听闻凤州有凤凰，想去画凤凰图。顺便找人。”

　　“找谁？”

　　“…”

　　这审问一样的气氛让谢游欢感觉有些不妥，她上前拉住辰十三，刚要打圆场，就听辰十三语气硬邦邦地说道：“我们也要去凤州，你跟我们一同上路。”

　　甚至不让人家段飞白回绝，谢游欢趴在她耳边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辰十三的表情没比此刻的段飞白好到哪去，她也低声在谢游欢耳畔小声道：“命盘显示，他是我命定的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