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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长者是无法被打动的(二) 修撰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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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撰不知道小孩是怎么觉察到的。
他还是会梦到那个夜晚,月和倒在地上的人一样冷。
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圣旨下来的时候,祖父阵亡的消息还没捂热,将士的英灵还来不及归乡,连他的父亲都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府中痛失了丈夫和大儿子的祖母缓缓地跪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在抖,唯有举着重剑的手和当年守城时一样的稳。
但那把剑最后也只保下了他一人。
他的脖子上有某种温热的东西残存。
修撰摸了摸眼眶,那里是干的。
再一低头,小孩埋在他的脖颈处哭得稀里哗啦。
“不要走好不好,再等等我。”
“再等一等,我就能长大了。”
“长大了之后呢?”
修撰没找到帕子,只好就地取材,用小孩的衣服给他擦了擦。
“就可以,一直陪着你。”
修撰的心脏一软。
然后第二天,他就打算把小孩打包送回天家。
天子正拿着他昨日递交的折子赞不绝口,听完他的话,愣了一下。
“在你那待着,不是挺好的吗?”
修撰叹了口气,又递上了辞呈。
天子慌了,立马把弟弟抛在脑后,拿着折子就说,这这这上头的策略写得好,没落实之前他不能走!
修撰:那是你弟弟写的,刚好,人还给你,我先走了。
天子:……
他有些无计可施,当着修撰的面表演了一番“如何从人身上捉跳蚤”。
最后叹了口气,说行吧。
天子看着修撰一点点从正殿的亮处走向暗处,心底忽然有点慌,他下意识地对修撰喊了一句:
“你…要好好的。”
修撰没有回头,只是对他挥了挥手。
回到府上,仍是井井有条的模样。
他一进屋子,小孩照例迎了上来,打了水替他净手,又替他把朝服脱了。
手绕过修撰侧腰的时候紧了紧,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起高过自己半个头的小孩,修撰恍然间才发觉。
原来小家伙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
但是不是也有些…太黏着自己了。
修撰一边愧疚着,一边连夜收拾了行李。
他正打算趁着夜黑风高跑路,出门却收到了一封密信。
太傅之事有异,可查证。
修撰一激灵,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有些崴了脚,更显做贼心虚地回了房。
当年的事情并不复杂,要说起来只能说他们家倒霉,卷进了夺嫡的麻烦里头,太子干掉了他们家,修撰只能站贵妃。
而太傅……
太傅说太子此人睚眦必报,难堪大任,而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天子,贤德兼俱,让他好好辅佐。
最后太傅以身入局,修撰赶到的时候,三皇子正跪在太傅身边,见了他,只沉痛地摇了摇头。
已是回天乏术。
天子登基后,他家先被平反,但太傅的事情错综复杂,天子央求他,给他一点时间。
修撰应了,正好,他还剩下些日子,也等得起。
但是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也有些累了。
可这个关头送来的密信,又改变了他的主意。
修撰又重新开始查当年的事。
天子听说他不打算走了,高兴得当场就给他派了好多活,生怕他闲下来又想跑。
修撰每天看着案头的卷宗,心烦得要命。
当他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桌面的时候,一只手从他的袖下滑过去,抽走了他手中的笔,就着半搂他的姿势娴熟地批起卷宗来。
修撰:……
小孩长成了青年,能做的事情好像忽然也多了起来。
他一手养出来的小孩,修撰都不需要再多看一眼去校对。
那他能不能现在去晒太阳!
但青年搂得有点紧,修撰又不好意思打断他——毕竟人是替他打工。
只好百般无赖地玩起青年的头发。
青年乖顺地任他把着玩,只是在他的手指勾着发尾不知碰到哪的时候溢出一声轻笑。
“老师,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看不进卷宗了。”
修撰这才得了间隙钻了出去。
卷宗都丢给了青年,修撰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查案上。
但越查他的心便越是往下沉。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隐隐约约指向一个人。
当今的天子。
修撰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猜测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底生了根。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更近一步,青年却来向他辞行。
戎狄来犯,他打算参军出征。
修撰愣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挤出了一句不上不下的为什么。
青年歪了歪头,笑容灿烂,那双眼睛仍是亮晶晶的。
“提枪纵马,保家卫国,本是男儿的担当与使命。”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修撰沉默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临行前,他把祖母的重剑赠给了青年。
“其实当年这柄剑原本是祖父的,只是他那年刚上战场,就被女扮男装的祖母给一枪挑了下来,剑就这么到了祖母手里。”
“倒也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了。”
青年已经完全能够很轻松地拎起这柄重剑了,他珍重地在剑柄轻轻一吻。
修撰不知怎的,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为了掩饰这点不自然,他仍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青年的发顶,只是这一次,对方微微弯下了腰。
青年上了马,马蹄声疾。
所以修撰没有听到他最后的喃喃自语。
“在等到你之前,我想去你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眼。”
“替你守住父辈的河山。”
就算修撰再怎么不敢相信,他还是站在了天子面前。
天子嬉笑的神情在看见他不同于以往的严肃之后终于淡了下来。
他说:你还是知道了。
修撰问他,为什么?
总角同窗之谊,到底还是比不过那把椅子吗?
天子一步步地向他走近,他一把将修撰的领子往下扯,清晰可见的肋骨下方,赫然是一道深入骨髓的疤痕。
再差一点,就能要了命。
天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有些癫狂地呢喃着:
“这一道伤,是你为我挡的…那年太子要我的命,是你替我挡了下来。”
“这带了毒的一刀,把大梁未来的战神断送成了一个废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修撰沉默了,他叹了口气,用的称呼是“殿下”,当年他常用的那个称呼。
他说:殿下,因为老师让我辅佐你,也因为大梁需要你。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天子后退了半步,近乎歇斯底里地向他质问。
“你不该替我挡这一刀,这一刀没能要了我的命,却助长了我的野心。”
“你知道有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在憎恨我的无能为力吗?”
“所以你就同意了贵妃的计划?”
我是不知情的,天子说,他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但他的手还在一直抖,他问修撰,你相信吗?
修撰没有回答,他的神情闪过一丝松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那不重要,他说。
天子于是不再问了。
他张了张口,声音微弱下去,问修撰还有多少日子,那一刀带着的毒是不是真的无解。
修撰反唇相讥,自然是比不得陛下万寿无疆。
天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近乎哀求道,能不能坐下来,再陪他喝最后一杯酒。
修撰无动于衷。
“太傅…太傅…你不是一直想为他平反吗,我保证,喝完这杯酒,你会得到一切你想要的。”
天子继续哀求。
“所以…老师也是你动的手?”
修撰闭上眼,他忽然觉得很累,眼前的人分明是熟悉的面容,却让他觉得陌生极了。
天子蠕动了一下嘴唇,没吭声。
修撰还是没有喝那杯酒。
他走出皇宫的时候支撑不住,哇的一下吐了一大口血。
这又算什么呢?他苦笑。
这十年,究竟又算什么呢?
他觉得很累很累,可是在他即将倒地的时候,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修撰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天子驾崩了。
然后,他看着眼前的青年,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不是在边疆吗?”
“我做了一个梦,梦的寓意不太好,于是我就回来了。”
修撰知道这小孩身上有秘密,但他懒得探究,他仍然有些恍惚。
他伸了伸手,忽然掌心被握住,贴到了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
修撰扭过头,青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他什么都没说,但修撰忽然又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天子是喝了一杯毒酒之后去的。
天子去后,他生前的话才被送到修撰眼前。
他说,他送自己的弟弟到修撰的身边,本是想他心软,只要管着,必会放心不下。
便不会万念俱灰,玉石俱焚。
但后来…天子说,后来他改了主意,如果修撰中的毒无药可解,那他也没想独活。
大梁有他的弟弟大概是足够了,那是修撰亲手教出来的人,必有将军之志,太傅之才。
比起他来…更像个国君。
九尺黄土之下,他亲自来向他磕头认罪。
修撰头一次觉得身上的毒这么麻烦,他生前不想见到天子,去后更不想被扰了清净。
但他没能头疼太久,就连信纸也被收了去。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走的。”
青年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里。
“我虽不能早生十年,陪你一遭,但用十年奔波,来求一解药,也算值得。”
“不要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