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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川谷 ...

  •   江湖,是口烧红的铁锅,正邪两道便是那锅底翻腾不休的油星子,噼啪炸响,永不消停,炙烤着芸芸众生的皮肉与魂灵。
      而林羽,便是这口滚油锅里,一片最不合时宜、也最自在的羽毛。她从不沾那“侠义”的滚烫,亦不屑“魔道”的粘腻,只信手中这柄饮血多年、剑脊微弯的古剑,和心头那杆冷冰冰、硬邦邦的秤。
      烈酒入喉的灼烧,长剑映月的清辉,便是她活着的佐证。至于秤的两端是正是邪?
      呵,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披着不同画皮的豺狗,抢食着同一块腐肉罢了。谁更不堪,她的剑就指向谁。
      这便是她的道,她的秤,她的自在。
      此刻,忘川谷。
      天穹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污浊的碗倒扣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瘴气,如同活物般翻滚、蠕动,带着腐朽草木的甜腥和某种陈年积血的铁锈味,无孔不入地钻进肺腑,丝丝缕缕都是阴毒。
      谷底,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隔着数十丈被瘴气模糊的距离,无声对峙。
      杀气凝滞如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压得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息。
      东首,一片肃杀的白。素衣劲装,刀剑森然,阵列齐整,衣袂在瘴气微澜中飘拂,端的是正气凛然。
      为首几位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长老,宝相庄严,捻着胡须,口中念念有词。只是林羽的目光掠过其中一位紫袍老者——玄天宗长老赵元坤的脸时,那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饿狼嗅到血腥的贪婪,被她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认得这眼神,在无数肮脏的市井交易和血腥的杀人越货后,见过太多次。画皮之下,是更深的欲壑。
      西面,则是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衣袍褴褛,沾满泥泞与暗沉血痂,凶戾之气几乎要刺破瘴幕。阵型松散,嘶吼咆哮,唾沫横飞,咒骂着正道的“假仁假义”。
      为首一个疤面大汉,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如破锣,对着东面吼道:
      “一群狗娘养的!这‘山河鼎’关乎地脉流转,山河气运,你们也敢觊觎?!想毁了这方天地不成!”
      他身后,一群形容枯槁、眼神却如护崽母狼般凶狠绝望的汉子,死死护住谷底中央一个被幽暗光芒笼罩的残破石台。
      山河鼎?江湖传言中的上古遗留,能够镇压地脉,调和阴阳的神器?
      林羽倚在谷畔一块冰冷巨石的阴影里,像一块融进石头的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古旧剑柄上粗糙的云纹。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嘲弄,眼神却冷得像谷底深潭的水。
      正邪?在她林羽看来,无非是一群披着不同画皮的豺狗,争抢同一块腐肉罢了。
      她只信手中这柄饮过无数鲜血的剑,只信心头那杆秤。
      只是……赵元坤眼底那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和疤面大汉嘶吼中那份绝望的守护,让她心头那杆无形的秤,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天平的一端,是伪善的掠夺;另一端,是绝望的守护?
      这倒有点……意思了。
      “杀——!”
      一声裂帛般的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谷底!
      素白与污浊的洪流轰然对撞——金铁交鸣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
      狂暴的音浪狠狠冲击着山壁,震得碎石簌簌滚落。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血花在灰绿的瘴气中不断炸开,泼洒在枯草和岩石上,留下刺目的猩红。
      林羽依旧隐在阴影里,像个局外的看客,眼神漠然地扫过这修罗场。
      手中的酒葫芦凑到唇边,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却暖不了她眼中的冰。
      突然,她瞳孔骤然一缩!
      战场边缘,一个被数名玄天宗弟子围攻的邪派汉子,一条手臂已被齐肩斩断,鲜血狂喷如泉。他踉跄着,仅存的独臂死死攥着一把豁口的砍刀,徒劳地格挡,眼神已近涣散。
      而本该与疤面大汉缠斗的赵元坤,眼角余光瞥见这边,脸上竟掠过一丝极度不耐的阴鸷!
      只见他身形微晃,袍袖猛地一拂!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乌光,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毒蛇般噬向那断臂汉子毫无防备的后心!
      阴险,毒辣,目标直指一个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命悬一线的伤者!
      那汉子毫无所觉,死亡只在瞬息。
      “哼。”
      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冰冷的嘲弄,从巨石阴影下逸出。
      她动了,心头那杆微倾的秤,被赵元坤这淬毒的袖箭彻底压垮。
      伪善的假面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比邪派更不堪的卑劣!
      她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撕裂浓重的瘴气。腰间古剑“呛啷”出鞘,寒光乍现,如一道撕裂混沌的银色闪电!
      “叮!”
      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撞击声。
      那道致命的乌光,在离断臂汉子后心不足一寸处被林羽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磕飞,“叮”地一声钉入旁边一块巨石,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兀自冒着丝丝青烟。
      断臂汉子茫然回头,只看到一个黑衣如墨、身姿挺拔的背影,以及她手中那把兀自嗡鸣、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长剑。
      赵元坤脸上的阴鸷瞬间化为惊愕和暴怒:
      “何方鼠辈!敢阻我玄天宗除魔卫道?!”
      林羽根本不答。
      她甚至没看赵元坤一眼,身形没有丝毫停顿,落地瞬间,剑锋已顺势横扫!
      剑光如匹练,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卷向围攻那断臂汉子的几名玄天宗弟子。
      她的剑法没有正道的堂皇大气,也没有邪派的阴狠毒辣,只有纯粹的、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意——快、准、狠!
      呲!啊!啊!
      几声闷响,血光迸现!几名弟子只觉得手腕剧痛,兵刃脱手飞出,胸前衣襟被凌厉的剑气划开,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惨叫着倒飞出去,瞬间失去了战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搅乱了战局一角!
      疤面大汉压力骤减,精神大振,嘶吼道:
      “好!是哪位朋友援手?慕容枭感激不尽!”
      他手中沉重的鬼头刀攻势更猛,刀风呼啸,竟逼得赵元坤一时手忙脚乱。
      林羽身形在混乱的战团中鬼魅般穿梭,黑衣仿佛融入了翻滚的瘴气阴影。
      她的剑成了最精准的判官笔,每一次挥出,都恰到好处地格开刺向邪派伤者的兵刃,或是逼退企图偷袭的正道好手。
      她专挑那些看似“正义”,实则下手阴毒、专攻要害的正道弟子下手,剑锋所向,非死即伤,狠辣果决,毫无半分犹豫。
      她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始终未消,仿佛在欣赏一场荒诞的戏剧。
      她的加入,如同一块投入沸油的冰,瞬间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原本在正道围攻下苦苦支撑、死伤惨重的邪派一方,竟奇迹般地稳住阵脚,甚至开始反扑!
      “混账!杀了那妖女!”
      赵元坤气得须发皆张,一掌逼开慕容枭,凌厉的掌风隔空拍向林羽,真气鼓荡,带起一片腥风。
      林羽眼神一凝,感受到那掌风蕴含的雄浑力道。她足尖在一块染血的碎石上轻轻一点,身体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手腕急抖,古剑挽起数朵冷冽的剑花,层层叠叠,迎向那隔空掌力!
      “嘭!”
      气劲交击,沉闷的爆响在林羽身前炸开。她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撞来,手臂微麻,气血一阵翻涌,借势又飘退数丈,稳稳落在一处相对空旷的乱石堆上。
      她持剑而立,黑衣猎猎,眼神冷冽如冰,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锋芒与肃杀。她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因她出现而略显混乱的战场,以及赵元坤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玄天宗?”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喊杀与兵刃的喧嚣,带着浓浓的讥诮,像冰锥刺入耳膜。
      “好一个‘除魔卫道’!专杀无力反抗的伤者,果然‘正道楷模’!今日,我林羽倒要看看,你们这身‘正气’,经不经得起我手中这柄‘邪剑’的刮骨!”
      话音未落,她身影再动,化作一道凌厉的黑色闪电,主动扑向赵元坤!
      剑光暴涨,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对方周身要害。那剑势,快得令人窒息,狠得让人胆寒!
      慕容枭狂喜的吼声震得谷中瘴气翻腾:
      “林姑娘!好样的!并肩齐上剁了这老匹夫!”
      战场,因这一抹突兀闯入的黑色,彻底沸腾、逆转。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临死的惨嚎,在忘川谷污浊的瘴气里搅成一锅沸腾的血粥。
      林羽的剑,成了这混乱漩涡中最锐利的一根刺。
      不知鏖战了多久,金铁交鸣的刺耳声浪渐渐稀疏下去,最终被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呻吟取代。
      谷底,尸横遍地,血腥味浓烈得几乎盖过了瘴气的腐朽。残存的正道弟子,在赵元坤一声夹杂着无尽怨毒与不甘的“撤!”声中,如同退潮般搀扶着伤者,狼狈地向着谷口方向溃退。
      “赢了!我们赢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邪派汉子丢开卷刃的钢刀,瘫坐在地,嘶哑地吼着。
      “多亏了林姑娘!” “林姑娘神剑!”
      劫后余生的邪派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战场中央那个持剑而立的黑色身影。
      她站在一块被血浸透的岩石上,黑衣多处破损,沾染着暗红的血渍。她微微喘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激战过后的冷冽平静。
      慕容枭大步走来,胸前衣襟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他走到林羽面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林姑娘,今日若非你仗义出手,力挽狂澜,我慕容枭和这帮兄弟,恐怕都要葬身于此,山河鼎也难保!此等大恩,慕容枭与黑风岭上下,没齿难忘!”
      他抬起头,眼神灼热,“姑娘剑法通神,侠肝义胆,慕容枭佩服之至!还请姑娘移驾,容我等设下薄酒,聊表救命之恩!”
      周围的邪派汉子们也纷纷挣扎着起身,抱拳行礼,七嘴八舌地附和,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强者的敬畏。
      林羽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感激、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脸。她心中那杆无形的秤,似乎微微平复了些许。
      至少此刻,这些“邪魔外道”的感激,看起来比那些“正道楷模”的贪婪嘴脸要真实得多。她扯了扯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又回到了脸上。
      “慕容首领客气了。”
      她声音不大,带着激战后的微哑,
      “路见不平罢了。酒么……”
      她掂了掂手中犹带血痕的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倒是有些渴了。”
      “哈哈哈!好!爽快!”
      慕容枭闻言大喜,
      “来人!快把谷里清理一下,最好的酒给我搬出来!今日,我要与林姑娘,还有众位兄弟,不醉不归!”
      篝火在忘川谷一处避风的巨大岩石下熊熊燃起。喧嚣的狂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那片依旧阴沉的天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汗臭、劣质酒气和烤肉烧焦的味道。
      慕容枭无疑是这场狂欢的中心。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精神异常亢奋,频频举杯。
      林羽被安排在最靠近他的上首位置,面前案几上堆着粗糙的食物,一只粗瓷大碗里,浑浊的烈酒散发着辛辣刺鼻的气味。
      “林姑娘!”
      慕容枭再次端起满满一碗酒,面向林羽,眼神热切如火,“这一碗,敬你!敬你今日的救命之恩!干!” 他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的汉子们也跟着起哄:
      “敬林姑娘!”“干了!”
      林羽看着碗中晃荡的浑浊酒液,那浓烈的气味冲入鼻腔。她向来嗜酒,却偏爱醇厚清冽的佳酿。
      但此刻,空气中弥漫的狂热感激与劫后余生的放纵,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推力。她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端起酒碗,对着慕容枭和众人略一示意,仰头便灌了下去。
      辛辣如刀割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她将空碗“哐当”一声顿在案几上。
      “好!”
      慕容枭抚掌大笑,亲自拿起酒坛,又为林羽满满斟上。
      他倾身靠近,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推心置腹的亲昵,“林姑娘,你可知这山河鼎真正的分量?”他目光灼灼,“它不仅关乎地脉气运,更是打开‘武神遗藏’的唯一钥匙!传说其中藏有上古武神破碎虚空留下的绝世功法和神兵!那帮正道伪君子,哪里是为了什么江湖气运?分明是想独占这泼天的机缘!”
      武神遗藏?
      林羽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眼,迎上慕容枭那双燃烧着野望与兴奋的眼睛。她不动声色,淡淡道:
      “哦?是么?慕容首领倒是消息灵通。”
      “哈哈哈!”
      慕容枭又是一阵大笑,“我黑风岭盘踞忘川多年,这点渊源还是有的。姑娘,”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今日你救我等于水火,便是天意!待我取出遗藏,其中神功秘笈,任姑娘挑选!你我联手,这江湖,何愁不能尽在掌握?”
      林羽心中那杆刚刚平复些许的秤,无声地又晃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悄然滋生。
      这慕容枭,似乎也并非仅仅为了“守护”……她垂下眼睑,端起酒碗,掩饰性地又灌了一大口,劣酒的辛辣似乎也变得有些发苦。
      “林姑娘,别光顾着听首领说话,喝酒!吃肉!”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粗豪汉子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不由分说地拿起林羽案几上的酒坛,又给她满上,“再敬姑娘一碗!”
      周围的喧闹声浪更高了。林羽被这喧嚣裹挟着,心中那股烦躁感却越来越清晰。
      她抬眼,目光掠过一张张被酒气和篝火熏得通红的脸,最终落在慕容枭那张因野望而容光焕发的脸上。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警觉,像毒蛇的芯子,悄然探出。
      慕容枭似乎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她。
      当林羽再次端起那碗浑浊的酒时,他眼底深处,那跳动的野望火焰之下,一抹极其隐晦的、难以察觉的异色,倏然掠过。
      林羽端起酒碗,凑到唇边。浓烈的劣质酒气混杂着篝火的烟火味扑面而来。就在碗沿即将触碰到唇瓣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冷腥甜气息,混在那浓烈的酒气里,如同毒蛇吐出的冰冷气息,骤然钻入她的鼻腔!
      不是酒本身的辛辣!是毒!
      林羽全身的汗毛在瞬间炸起。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的直觉,在她脑海中疯狂轰鸣!
      她手腕猛地一沉,那碗浑浊的毒酒眼看就要泼洒出去,腰间的古剑“cha”一声就要出鞘!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就在她内力刚欲勃发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宽厚、布满老茧的手掌,如同早已等候多时的铁钳,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按在了她持碗的手腕上!
      是慕容枭!
      他脸上那豪迈真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漠和掌控一切的残酷。那双刚才还燃烧着野望和感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林羽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脸上闪过的惊怒。
      “林姑娘,”慕容枭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得如同忘川谷底的寒石,“酒还没喝呢,急什么?这碗‘千日醉’,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厚礼。喝下去,好好睡一觉……怪只怪,你太强了,又……太天真。”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雄浑内力,透过那只铁钳般的手掌,蛮横地冲入林羽的经脉!瞬间搅乱了她刚刚提起的内息!
      那碗被按住的毒酒,在巨大的力量挤压下,碗沿死死抵住了她的唇。冰冷的、带着腥甜异味的浑浊液体,无可抗拒地灌入了她的口中。
      “唔!”
      林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愤怒的闷哼。
      毒酒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喉咙一路狠狠刺下!一股无法形容的麻痹感紧随其后,像冰冷的潮水,迅速吞噬着她的力量、她的意识。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扭曲。篝火的光变成了模糊跳动的鬼影,喧嚣的狂呼声浪扭曲成了遥远而诡异的嗡鸣。
      她看到慕容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冷漠得如同石刻。她看到周围那些刚才还举杯敬她、满脸感激的汉子们,此刻脸上竟也毫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行命令的漠然……
      被骗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心脏!巨大的愤怒和彻骨的悔恨如同岩浆般奔涌!
      “你……”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慕容枭,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充满恨意的音节。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汹涌而来。
      视野彻底陷入无边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慕容枭微微勾起的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紧接着,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如同被伐倒的朽木,软软地向前栽倒。
      意识,沉入冰冷无边的深渊。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淬毒的钢针,顺着四肢百骸的缝隙钻进骨髓里,再狠狠搅动。
      林羽是被冻醒的。
      意识如同沉在万丈冰湖的底部,挣扎着向上浮,每一次都撞在坚硬的冰层上。沉重的眼皮像是被冰粘住了,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黑暗……
      无边的、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瞬间挤压过来。
      只有极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光,比萤火虫的微芒还要黯淡,在无边的墨色里艰难地喘息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咳——!”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混合着陈年血腥、霉菌、以及某种排泄物沤烂的酸败味道,如同无数只肮脏的手,粗暴地塞满了她的口鼻!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在痛。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她想抬手捂住嘴,却惊恐地发现,手臂根本抬不起来!
      “哗啦啦——锵啷!”
      冰冷坚硬的重物狠狠摩擦过腕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沉重铁链撞击石壁的刺耳噪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反复回荡。
      林羽混沌的意识被这剧痛和噪音彻底刺醒。
      她猛地睁大眼睛,拼命适应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借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她看清了。
      手腕,脚踝,都被套上了粗如她小臂、布满锈蚀和暗沉血渍的寒铁镣铐!
      沉重的锁链深深嵌入石壁深处,将她死死钉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
      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徒劳地挣扎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只有冰冷的金属与皮肉骨骼摩擦的剧痛,清晰地告诉她——这绝非梦境。
      这里是……地牢!
      那些冰冷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唤醒的毒蛇,瞬间噬咬着她的神经。
      慕容枭那张冷酷的脸,那碗腥甜刺喉的毒酒,那些瞬间变脸的“感激”面孔……还有那句如同诅咒的低语:
      “怪只怪,你太强,又太天真。”
      一股冰寒彻骨的恨意,混合着巨大的屈辱和荒谬感,如同火山岩浆,猛地从冻僵的脏腑深处喷涌出来。
      她张开口,想发出愤怒的嘶吼,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如同破旧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
      是那毒酒——千日醉!竟还将她毒哑了!
      “呃啊——!”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最终化作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痛苦而绝望的呜咽。
      她狠狠地将后脑撞向身后冰冷坚硬、布满湿滑苔藓的石壁。
      咚!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自虐般的清醒。
      忘川谷的篝火喧嚣,慕容枭“真诚”的感激,汉子们狂热的敬酒……
      一幕幕如同淬毒的幻影,在眼前疯狂闪回、破碎。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为什么要出手?为什么不再多看一眼?为什么……
      “不……”
      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不能就这样认命!她还有机会!
      求生的意志如同在寒冰地狱里挣扎燃起的一点火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内力。
      一丝微弱的气流,艰难地从丹田升起。然而,刚行至经脉之中,一股更加阴寒、更加粘稠的阻滞感便如影随形地缠绕上来,如同在冻僵的血管里强行推动冰块!
      又是千日醉!这该死的毒,将她苦修多年的内力死死锁在丹田深处,化作一潭死水。
      内力,被封禁了。
      这个认知,比寒铁镣铐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嗬……”
      她颓然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粗重地喘息着。
      时间,在这片凝固的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滴答…滴答…滴答…
      只有水滴声单调地重复着。
      “吱吱——!”
      突然,一阵令人牙酸的、细碎而密集的抓挠声,从林羽脚边的黑暗角落里响起!
      黑暗中,两点绿豆般大小的、闪烁着幽光的红点,缓缓靠近。
      是老鼠!
      那红点贪婪地扫视着被锁链禁锢的“猎物”,最终停留在林羽因挣扎而破损的裤脚处——一丝凝固的暗红血迹散发着诱惑。
      “吱!”
      一声尖利的嘶叫,带着试探和贪婪。
      林羽的心沉了下去。
      那硕鼠猛地窜起,带着一股腥臊的恶风,直扑林羽脚踝上那道因镣铐摩擦而裂开的细小伤口。
      尖利的啮齿,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就在那腥臭的气息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林羽动了!
      被锁链禁锢的右脚猛地向内侧一缩,同时左脚闪电般向上撩起,沉重的脚镣铁链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啪!”
      一声闷响。
      坚硬的靴底,带着她身体所能调动的全部爆发力,精准无比地扫中了那团扑来的污秽!
      “吱——!”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划破死寂。
      那硕鼠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狠狠踢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对面的石壁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林羽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脚踝处因剧烈动作,被粗糙的镣铐边缘又划出一道新的血口,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盯着黑暗角落里那团模糊的鼠尸,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杀一只老鼠都如此费力……
      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冰冷的石壁向下滑。
      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涣散的目光,似乎又看到了忘川谷那熊熊的篝火,慕容枭那张虚伪的笑脸,还有那碗浑浊腥甜的毒酒……
      “慕容……枭……”
      嘶哑破碎的诅咒,如同濒死野兽的低吼,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不知沉睡了多久,或者只是昏迷。
      林羽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哗啦……哗啦……”
      铁链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羽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黑暗中,一点昏黄的光晕摇曳着靠近。一个模糊的人影,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停在铁栅栏外。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栅栏外一张冷漠麻木的脸。他手里提着一个肮脏的木桶。
      “哗啦!”
      栅栏下方一个狭窄的送食口被粗暴地拉开。
      一股比地牢里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馊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人弯腰,将木桶里黑乎乎、粘稠如同泥浆的东西,粗暴地倒进送食口下方肮脏不堪的石槽里。像在倾倒喂猪的泔水。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都没看林羽一眼,提着灯,转身就走。
      昏黄的光晕消失,地牢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那石槽里散发着恶臭的“食物”证明有人来过。
      林羽的目光落在那个石槽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而,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麻木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在疯狂灼烧。
      尊严?
      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早已被碾碎成脚下的污泥。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比寒铁镣铐更沉重地压垮了她。她闭上眼,不再去看,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时间,再次变成了一种酷刑。
      伤口在湿冷的环境里开始发炎。千日醉的毒性如同附骨之疽。饥饿如同跗骨之蛆。
      每一次送来馊食,都是一场与尊严的惨烈搏斗。
      她开始做噩梦。
      忘川谷的血雨腥风,慕容枭淬毒的眼神,赵元坤阴险的袖箭,那些瞬间变脸的“感激”面孔……最后,总是定格在地牢深处,自己那具在黑暗中慢慢腐朽的枯骨。
      “呃啊——!”
      她无数次在冰冷的黑暗中惊醒。
      她开始变得麻木。不再徒劳地尝试冲击经脉封印。不再去看那石槽里的污秽。不再在意伤口传来的疼痛。
      甚至,当那些硕鼠再次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啃噬她伤口边缘凝固的血痂时,她也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师父的嘱托,像一个冰冷的预言,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灵魂上。
      死亡的气息,如同石壁上蔓延的湿冷苔藓,悄然覆盖上来。
      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日夜轮回。那一点微光,又一次黯淡下去。
      林羽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意识模糊,身体因为持续的寒冷而微微痉挛。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迟钝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的黑暗之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腥甜气味,混合着劣质酒水的辛辣,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毫无征兆地、猛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是千日醉!
      林羽那几乎已经停滞的心脏,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濒死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恨意,轰然炸开。
      慕容枭!是他来了!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黑暗的牢门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愤怒而恐惧的嘶鸣!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未响起。牢门外,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那股腥甜的酒气,也如同幻觉般,倏然消散了。
      就在这惊魂未定、心神激荡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她头颅深处轰然爆发。那痛苦是如此猛烈,如此尖锐,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同时狠狠刺入她的脑髓,再疯狂地搅动!
      “呃啊啊——!”
      林羽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如同被投入滚油般剧烈地抽搐、扭曲。沉重的锁链被疯狂拉扯,发出濒临断裂般的恐怖呻吟!
      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在头皮上抓出深深的血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猛撞在石壁上!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沉闷而绝望。
      痛!超越了一切认知的痛!今生所有的记忆碎片——忘川谷的血战、庆功宴的毒酒、地牢的绝望、濒死的冰冷……如同失控的洪流,在剧痛的漩涡里疯狂冲撞、破碎、重组。
      这痛苦来得如此猛烈,去得也极其突兀。就在林羽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魂飞魄散的刹那,那股足以摧毁灵魂的剧痛,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嗬…嗬…嗬…”
      林羽瘫软在冰冷的石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冷汗如同小溪,在她脸上、身上肆意流淌,混着抓破头皮流下的温热血液。刚才那短短数息的剧痛,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点生命力。
      意识彻底模糊了,沉入了无意识的黑暗。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忘川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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