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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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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1
抱着骨灰盒,站在零碎的雨中。
身后的山混合着雨水散出的是潮湿的泥土味。站台的车牌是死气沉沉的蓝,野草在石缝中间勉强探出个头。
灰蒙蒙的天,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巴士,带着自己的温度的木头盒子。
易初在雨里站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一直往下滴。
疲惫。最恐怖的状态。
如果能一头倒下就好了。再也不用为生活做任何苦力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妈妈。
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糖|2
难得遇上林延霞心情好的时候,易初没有拒绝兴高采烈的妈妈。
“你爱吃什么就拿什么吧。”
十二岁的易初听到她是这么说的,一边观察着阴晴不定的妈妈,一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糖。
“就这样?不再选选?”林延霞瞧着他举起的孤零零的一颗薄荷糖不禁蹙起眉头,“包装都皱成什么样子了,是别人挑剩下的吧。”
“就这样吧。那个玻璃罐子里面没什么糖。”易初说得勉强,任何人都看得到玻璃罐中满满当当。
“随便你吧。”林延霞从包里拿出钱,结账时又顺手拿了一包烟。
出了小卖部,林延霞把包里的一卷钱塞给易初。
易初捏着钱,烟味儿熏得他睁不开眼。
“我出去几天,你看着日子过吧。”
人似乎是随着声音一起消失的,易初再睁眼,林延霞已经不见踪影。
回到那个已经待了十来年的地方,阴暗的散发出恶臭的楼道,一阶一阶,旁边的护栏锈迹斑斑。易初不止一次这样想,如果有个醉鬼去撑护栏,肯定会摔死在底下。
他们的家在顶楼。易初开门的时候往下面扫了一眼,说不定哪天他就阴差阳错地摔下去了呢。
他们的家算不上拥挤,却也叫人喘不上气。林延霞总喜欢把啤酒罐到处扔,满客厅都是没吸完就被按灭的半截香烟和易拉罐。
她怎么说的来着?易初从兜里拿出那一卷钱,摊开了放在桌子上。
出去几天啊。易初又把口袋里面那个硬硬的薄荷糖摸出来。
入口的瞬间,甜味弥漫了整个口腔,随之而来的是秋天的清凉,一股风被他吸进去了。
她不会回来了吧。
终于有办法摆脱这样的日子了吗。
他是这样凄凉地想。
玻璃杯中的金鱼|3
林延霞在一个午夜摸索着回来了。带着一身的负面情绪,难以忍受的酒气。
易初沉浸在虚幻美好的梦中,却被林延霞扔来的酒瓶打破。
再次见到林延霞,她是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瘫坐在地板上。披头散发、毫无形象。这样的她其实不算罕见,但手里的动作是少有的。身边的所有东西都被她发泄地丢向远处,上面附带的是她的怨气、是她这些年积攒的无处倾诉的委屈。
它们都被她亲手、一件一件的,砸向面前的白墙。
压抑的哭声、不断的谩骂、物品撞击墙壁的闷声,如同恶毒的诅咒回荡在易初的耳边。
“妈妈,你别难过了。”
太苍白。易初自知。
可滑下来的眼泪没有教会他该怎么做。
轻声呢喃着安慰的话,嚼碎了希望能够再细腻些。
“你滚!都是因为你!”
林延霞抗拒易初的接近,企图利用恶狠狠的咒骂击退他。
易初顿住脚步,酸涩的心脏似乎要停止跳动。
他被困住了。
犹如一只装在玻璃杯中的金鱼,狭小的空间根本给不了它活下去的自由。过不了多久金鱼就会飘浮在水面,腥臭的尸体或许会被冲进下水道,运气好些说不定会流入小河,成为其他鱼类的养料。
这不是他的现在与未来吗。
意义|4
易初肯定林延霞是要丢下他离开的,这个完美的计划可能在实行的中途,意外地不留情面地破裂。
于是林延霞被迫地、无法改变地、再一次被打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过着没有意义的生活。
也许在林延霞看来,一切一切令她活成这个鬼样子的源头,就是他易初。
所以她抛下源头,一身轻松地奔向更美好的生活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易初表示愿意作为她在其过程中需要付出的牺牲品,并且十分乐意。
溺死的湖|5
邻里总会议论那个十六岁就死了妈的孤僻小孩,吵闹中夹杂着不纯粹的同情,更多的只是闲聊时的八卦感情。
易初走在街上,旁人异样的打探的眼神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情绪。
步子好像变得轻盈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易初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大脑放空,不知不觉间走到那片据说溺死过三个人的湖边。
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
湖面上倒映着的是他苍白的脸。易初总能在这张脸上看出林延霞的模样,比如此时,林延霞流着泪,眼里盛满痛苦。
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
易初轻轻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浮现的是林延霞痛苦的样子。
好似有无数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并试图拉着他坠入湖底。
恐惧。也许是无处不在而凶猛的水不可挡地侵入。也许是被夺去的氧气。
冰凉刺骨的湖水将易初仅有的一丝希望摧毁。
他将陷入无尽的痛苦,无法逃离。他在下坠,在一片黑暗冰冷中坠落。
他被永远困在湖中,他会溺死在湖中。
易初总认为会好起来的,因为每一个处在困境的人都这样说。“总会好起来的,总会过去的。”就像低谷中人们的信仰,他们每一天都是如此安慰自己,给予自己以继续坚强乐观生活下去的理由与勇气。这是再好不过的,因为多数人都靠这样挺了过来,过上了相对好的生活。
至于那些极少数的人,易初或许猜测。
然而现在变的并不重要了。
一块本就贫瘠的土地,要怎样才能变得肥沃。
易初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这一切,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瞬间失去了对所有的兴趣。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真的累了。
休息一会吧。
易初想。思绪随风飘荡,易初从前从未想过,下辈子怎样。过好当下的日子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可当下确实应该想想,奇怪的是,认真的思考却无果,易初失笑,这是在暗示他没有下辈子吗?这也太可悲了吧?
这也太可悲了。
人可以在水下流泪吗?
那是泪水还是湖水?
易初不再思考。
他似乎死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看见落泪的林延霞在他的面前。他只是听见林延霞哭着说,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那是泪水。易初确信,那是泪水。
只是无声地回答。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