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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醉花间(三) 谁敢肖想孟 ...
大雨滂沱,满身狼狈,谢云旌立在面前,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仿佛整个人尚在梦中,恍惚得不真切。
孟泠伸手,轻轻握住他手腕,那肌肤冷得惊人,这才惊觉是真人归来。
入屋后,她取出新裁的衣裳催他换上。那衣衫是她昨日亲自去铺子里挑的,想着他终有一日要回来,先备下,到时便能穿得妥帖,不曾想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待他更衣毕,她倚在门边,面色尚有几分病后憔悴,一双眼睛却亮盈盈地望着他,嗓音还带着些虚弱的软,笑意却从嘴角漫到眉梢,“阿兄,衣裳可还合身?”
“合身。”他理了理袖口,状似不经意问,“屋里怎会有男子衣裳?”
“自然是预先为你准备的。”
他眼睛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大,旋即恢复如初,孟泠尚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并未多想,不禁上前再扑进他怀里,侧脸紧贴温热的胸膛,“阿兄,你回来了,真好。”
原先也唤他阿兄,却总带份谨小慎微的疏离,这回分别后,反倒多了些亲昵与依赖,有些东西似乎悄悄变了。
谢云旌拍拍她后背,转眼见地上散着些许纸团,矮小的书案上还用半碗米压着一幅画,画上之人,正是他。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耳根微热,还未想好说什么,一只宽厚的手掌已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掌心温热,一如旧时。
他心中了然,低声道,“今夜下雨我不在,是不是很害怕?”
她笑着摇摇头,泪却先一步落下来。
方才雷声滚过屋瓦,她心中惶然凄凄,握着笔杆时,心里想着,若是阿兄在便好了。
后来画着画着,耳边雨声便渐渐小了。
她长笑着,愈发明朗。
这一夜,霖霪不息。
可她等到了他,不是吗?
也没那么害怕。
他抬手抹去两行泪,也扯开嘴角笑笑,却忽然微微俯身,鼻尖掠过衣领,闻得药香立时蹙眉,方欲开口,身子已先一步失了力气。
高大的身形猝然压下来,沉沉落在她肩头。孟泠踉跄半步,慌忙抬手去扶,掌心触到他后颈,烫得骇人。
“阿兄?”
没有回应。
她心猛地一沉,扶着他歪在榻边,指尖发颤地解开他衣襟。背部旧伤赫然入目,伤口周围红肿不堪,皮肉翻翘,黄白的脓水洇湿了里衣,气味刺鼻。
她咬住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雨停了,郎中来得快,捻着花白胡子看了伤口,又诊了脉,面色逐渐凝重。
“外伤化脓,引发热毒入体,这几日犹为关键,需仔细看护。”他提笔写下方子,“内服药,一日一剂,水煎服;外用药粉,一日一换,温盐水洗净后敷于疮口。”
收了笔,老郎中又补了一句,“夜里需得盯着,莫让你家郎君翻身压着伤口。”
孟泠一一记下,张了张嘴想解释一句“那是我阿兄”,老郎中已跨出门槛,只好收住,从袖中摸出铜钱递过去。
“有劳了。”
送走郎中后,她在檐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里。
烛火摇晃,榻上那人昏睡着,眉头微蹙,脸色因高热泛出不正常的红。
她搬了小杌子,在榻边坐下来。
谢云旌辗转不安,额上青筋微微浮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须臾便浸湿了枕巾。她守在榻边,手中帕子不停,拭了又湿,湿了又拭。
他烧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却听不真切。
“阿兄……”她轻声唤他。
他不应,眉头皱得更紧,额上汗落如雨。
她只得一遍遍地擦,温水搁在床头,不时替他润一润干裂的唇。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躁动才得渐渐平息。
只是唇边依旧在喃喃。
她凑得近了些,这回可算听清了。
他不断重复,“我没错……我没错。”
声音低哑,却如念紧箍咒般攥住她的心,涩得发疼。
“嗯。”她轻声应他,嗓音放缓,“你没错。”
也不知他能否听见,他又重复几遍,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在昏沉中安稳了些。
她守在一旁,手搭在他腕间,又落下两滴泪。
这些年他流放在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她备了一套衣裳与他,他眉间却似有惊意,是不是早已不指望有人会等他、会念着他了?
究竟何故,沦落至此?
她无从揣度。唯听得他在梦里,翻来覆去,齿间只咬住那三个字——我没错。
次日,日头偏西。
他额温已不似昨日那般滚烫,呼吸也匀净了许多。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趁着天光尚好,提了竹篮出门买菜。
巷口的豆腐摊子还在,木板上摆着几方雪白的豆腐,被斜阳镀上一层暖色。
可她站定,并未开口。
日头一寸寸矮下去,人烟渐稀,那几方豆腐一块块被人买走,最终只剩下碎在木框边角的那一小堆残块,不成形,卖相不好,寻常人家是不买的。
近来请郎中、抓药,铜钱流水似的花出去,一日两顿也不能总糊弄,桩桩件件都是开销。于是孟泠想了这法子,打算与摊主商量商量,能否便宜些卖。
不成想摊主似看出她来意,利索地铲起那些碎豆腐,拿油纸包了,直接丢进她篮子里。
“拿去吧,不要钱。”
“这……”她忙要推辞,对方却收了摊离去。
最终她深深弯了弯腰,将那包碎豆腐妥帖地收进篮底。
暮色沉尽,她提着竹篮推门进屋。
屋里没有点灯,昏暗中只听得见榻上那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她心里咯噔一下,撂下篮子疾步过去,伸手探他额头。
比昨夜更烫。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下虚浮,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扶住门框稳住身形,一路小跑着又去请郎中。
还是那位老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这回倒是不慌不忙,提笔便写新方子。
“这病来得凶,热毒入得深,反复是常理,不必过于忧心。”郎中把方子递过来,“先前那方子再服两剂,烧退后,照这新方子抓药,连服三日,便无大碍了。”
孟泠接过方子,手指颤颤,又问了几个要紧的忌讳,一一记下。
诊金、药钱,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送郎中出门,她又在檐下站了片刻。夜风裹着雨后湿意扑面而来,不防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转身回屋。
榻上那人血色褪尽,陷在枕褥之间,胸口起伏得极慢极轻。她心口猛地一缩,几步上前,伸出手去,指尖悬在他鼻端,顿了一息,才敢真正探过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节,微弱的,却真真切切。
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自己也活过来了似的。
转身去灶间熬药。
砂锅架在火上,药汤咕嘟咕嘟翻滚,她蹲在一旁守着,浓烟呛上来,猝不及防地咳了起来。起初只是轻轻两声,后来越咳越厉害,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眼眶都红了。
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咳声渐渐止了,她端着药碗回到屋中,将碗轻轻搁在小几上,后靠墙慢慢滑坐下来,双臂环住膝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烛火静静燃着,映着她蜷缩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小小一团黯淡的影子。
药汤还在小几上冒着热气。
她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
翌日谢云旌醒来时,孟泠不在屋里,屋外一男一女两道陌生嗓音断断续续入耳。
女声压得不算低,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只道是质问另一人,“你同我说实话,这往来帮忙照应的,可是看上那孟小娘子了?”
另一个年轻男声慌忙否认,“郑姐姐你可打住!孟娘子天仙一般的人儿,我怎敢肖想?自然是我们沈参军才堪配!”
沈参军。
这三个字如同一根针,猛地扎进谢云旌混沌的意识里。他尚未完全清醒,那只攥着被角的手却已经收紧了,骨节一根根泛出白来,胸膛里一股无名火翻涌得厉害。
他才几日不在她身边,便已经有人算着她的婚事了?
管他沈参军还是刘参军的。
他还没死呢!
谁敢肖想孟泠,还须得先过他这一关。
“沈参军一表人才,两人的确是般配。”那位阿姐又开了口,语气缓和下来,顿了顿,约莫看自家弟弟蔫头耷脑的,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莫要妄自菲薄,保不齐孟娘子看上的是你呢?若不成,阿姐也定会为你相看相看,也不叫你落空。”
“那便谢过阿姐了!”
屋外人声未绝,笑意盈盈,说得愈发热闹。什么张家的阿妹,什么李家的小娘子,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前只有昨夜迷迷糊糊间瞧见孟泠守着他的模样,额发湿透,眼眶通红,小杌子歪在榻边,不知坐了多久。
他忽地咳了一声。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带着高热的灼气和刻意的声响。他烧得厉害,这刻意的成分便装也装不像,倒显出几分狼狈。
外头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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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六开始日更,有事会提前请假~ 已有完结文,救赎《奈何郎君动了心》 恨海情天《绵里藏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