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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龙凤烛(四) 我好像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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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真的能将一个身心健全的人折磨得发疯。
楼元盎重新走出里间时,柳术已经不在外间了,他站在了门外,与他的随从阿六说着话。楼元盎无心偷听他的秘辛,刻意放重了脚步,头上那对原封不动的缠枝牡丹花钗垂下的琉璃珠,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柳术连忙噤声回头,就见楼元盎低眸,提着花瓣似的裙摆迈过门槛。
看见含苞的花瓣,便会想到艳丽的绽开。
柳术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九九八十一遍,这才朝抬起头的楼元盎颔首示意。
“他们和我们不住在一块儿,不算太远,但近不过泰山泰水,隔着条街,几乎就在隔壁了。”
楼元盎应了一声。
走至马车边,柳术让开一步,果见楼元盎要小荷扶她上马车,而他并未随意伸手的决定明显正确。
柳家的马车并不宽敞,仅仅够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坐毫无余量。柳术一上车,见楼元盎微侧身坐在一边,就识趣地在另一处犄角坐下。驻车时他们还能保持这样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距离,一旦颠簸起来,难免要有所擦碰。
柳术觉得,一定是昨夜的药太猛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不然只是膝盖蹭过她盖着裙裳的大腿,他便会联想起一个青春年少的姑娘赤身裸体躺在花瓣堆里。
他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是个好色之徒。
对着楼元盎这个才相处了一夜的陌生人,不,只是他在暗地里刻意观察她的一夜,这便撕开了他谦谦君子的脸皮,暴露出眼下这个时时刻刻发情着、贪花好色的野兽。
“你家……”
柳术慌忙回神,仔细谛听楼元盎的发问。
“是个什么情况?”
河东柳氏的大致情况楼元盎必然了如指掌,她知道偌大的柳氏,在京的有几房、每房有几口人、乃至每位柳老爷家里又有几房小妾,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个姓柳的老爷娶的每位夫人姬妾各自是什么德性,她将来的叔伯妯娌又是什么性情,乃至于,柳家这样的高门大户里到底有什么禁忌。
她无意窥探秘辛。
但她好歹要搞清楚情况。
况且这些事情,本该是漫漫长夜里,他们夫妻两个人相拥而眠前的闲话,只是昨夜状况百出,楼元盎不得不临时抱佛脚。
柳术微一定主意,便娓娓道:“不算很复杂,今天回柳家老宅,所见不过几人……其实也没什么能多说的,父亲母亲必然慈爱,我的那些叔伯姑嫂也定然和蔼,我祖父当然,老人家绝对不会刁难,至于其他的堂兄弟、堂姐妹,他们自己会来和你客套,你不需费心应付,他们会有分寸。”
闻言,楼元盎笑道:“没什么可说,那是因为我是楼家女,我曾祖父建在,还是首辅,若是换作旁的姑娘,郑家的、韦家的、张家的,那她们的忌讳可要好好说道,是吧?”
说完,楼元盎还挑眉,朝他眨眨眼。
柳术不瞎不聋,看得出楼元盎这俏皮的举动里绝无任何的天真烂漫,当然,她的话说得既现实又刻薄,一字字一句句全敲在了重点上。
她说得极其在理,若非她的身份特殊,柳家那些难缠的怪物不扒下他新婚妻子一层皮就已经算是大仁大善。富贵逼人,权大压死人,就是这个理。
柳术定定看着楼元盎。
和她面对面相处还未超过十二个时辰,他就已经看出,他从楼家千难万难迎回来的尊贵妻子,表面上坦率直白、有事说事,更兼她的喜怒皆现于声色,一幅最年轻可欺的模样;但实际上,她一直在试探自己,有时候还可能会光明正大地挑衅自己。柳术知道这是挑衅,而不是她与生俱来的傲慢在言谈举止间的无意流露,因为他也有傲慢,怕让别人觉出这种傲慢的无礼,于是他会更加谨慎仔细地收敛自己的脾性。
但楼元盎是故意的。
或许她想,傲慢地拿捏自己。
那些心比天高而命比纸薄的姑娘们,大多有这样远大而不切实际的抱负。
楼元盎不一样,又没什么不一样的,如果没有楼初英的话。
柳术嗤笑,没有反驳:“或许吧。”
楼元盎问:“即便你母亲是博陵崔氏出身,以大家族嫡子宗嗣的作风,你还应当还有不少兄弟姐妹。”
“嗯,的确如此。”
楼元盎不语,只用她那透亮的眼眸端详柳术,柳术便自然而然地反笑道:“看来泰山泰水之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谈也只是朱门大户外的意淫了?”
楼元盎撇眼,旋即嘴唇弯弯地笑起来:“柳渊微啊柳渊微,你还信这个?”
“这个”是“哪个”,这两个字的门道值得柳术高看她一眼。柳术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被楼元盎嘲得体无完肤,当然,他很不想得罪楼家人,哪怕是在反唇相讥之中,他也不想落下话柄。
索性楼元盎也不是真的要和柳术对立,只是玩笑般笑了两声,就将这样可能爆炸的争端轻轻揭过。
毕竟,她已经得到了答案不是?
柳术也不是有心要瞒着她,只是那些陈年旧事多少说来话长,而他和楼元盎虽是至亲夫妻,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倾言相叙的地步。
“哦对了,你和我……”
柳术抬眼。
“也没必要渲染这样的谣言。”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明白过来。
楼元盎眼神诚恳清澈。
柳术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昨夜互盟契约时,她不曾提到这样重要又难以启齿的男女之事,柳术只当她身为闺阁女子,多少还有几分娇羞,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在这个当口等着自己。而且,因为今天也是个大日子,柳家耆老面前,他们既要表现出初尝情爱的年轻男女之间的局促,又要表现出极其遵守礼法的勉强脆弱的克制,这样的难度,绝不允许他们任何一人挂脸,为了所谓的大局,她说的什么他都必须接受。
这才是真的,拿捏住了他。
柳术那颗因为青春少艾略微萌动的春心,霎时冰凉。
楼元盎的笑意于他眼里不免多添狡黠。
蛇鼠一窝,他该警醒的,楼家那草寇窝里能养出什么纯白的绵羊?
柳术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和表情,很快抬起脸回应:“你说怎样,那便怎样吧。”
“嗳,又不是叫你吃亏了,旧人不可望,至于新人——再等等吧。”
柳术眼中深沉。
楼元盎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解其中的“新人”,是她这个新娘子,但其实她想说的是,不与她睡,他当然可以和别的情妹妹爱姐姐花前月下的嘛,从前红袖添香的有情人当然一切照旧,如果还要添些新人,她楼元盎自然不会反对,只是他们新婚燕尔,为了两家的面子,多少要忍耐片刻。
但柳术敏锐察觉到了一个关键。
那便是,楼元盎并非真心和自己过日子。
昨夜说起中馈等一应财帛事务,多少有几分柴米油盐话家常的感觉,多少让自己误以为天仙般长大的楼元盎,也有与自己凡尘里做夫妻的幻想。但现在,她是装也不装了,这种闺帷分榻之事最为新媳妇忌讳,天下哪个女人会甘心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除非她早谋划好要半道跑路,要么别有预谋,不然这种日子莺莺燕燕一多,谁忍得下来?
缓过来想想,柳术也忍不下。
柳术不说话。
但楼家和柳家是不会允许的。
哪怕她有楼初英,只怕当哥哥的再纵容溺爱,也不会允许她这么任性。
“何必动怒呢?早晚的事,说开了不好么。”
“没有动怒。”
楼元盎撑着膝盖笑吟吟:“没生气最好,且况……这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是我主动花钱替你养美娇娘,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
如同一记耳光扇在脸上,柳术的脸火辣辣地疼。
马车暂停,楼元盎叠起她的裙摆,随即将自己的手伸向柳术。
她的指甲保养得很好,不曾涂过凤仙花汁的指甲盖泛着豆蔻花尖的淡粉色。这样的粉色很淡,但和她手指、手背乃至整双手的肤色相比,又那样浓烈得引人陶醉。
柳术牵过她的指尖,引她下车。
下车的时候,光靠指尖的力量自然不够,柳术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公然将楼元盎的手包入掌心。
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有这么大面积的肌肤相贴,彼此的温度都随着这样的紧贴来回涌动,就像是要在狭窄的水沟里分去一场毁天灭地的桃花汛,毫无疑问地掀起了更毁天灭地的一次悬河改道。
两岸哀鸿遍野就是必然的结果。
楼元盎脚一落地,就脱开了柳术的手;柳术再云淡风轻,心里还是不免掀起鼍浪。
柳家老宅里面生却颇有威势的老嬷嬷早就迎了过来,“术郎、元娘,请吧,大老爷和大夫人已经候在正厅、迫不及待要见新娘子呢。”
楼元盎扬扬唇角,跟着柳术往宅内走。
“这是王媪,母亲身边的老人。”
听见柳术在向新娘子介绍自己,王媪连忙盈着笑侧身朝楼元盎颔首,楼元盎向她示意,并不多话,也不在乎王媪是否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地打量自己。
“是这里了。”
王媪绕开,向柳术和楼元盎延请。前方厅外各色的侍女小厮沿着两侧游廊默立,厅门洞开,厅内闹哄哄的响动,连不远处的楼元盎都能隐约听见。
柳术有些担心里面又出了什么岔子,但楼元盎在侧,他不敢表露。
“忠孝两全。”
楼元盎念着檐下匾额。
王媪笑道:“这是太祖建武皇帝的御笔,我家太公跟着建武皇帝南征北战,三过家门而不入,大楚定基后,建武皇帝便赐了这块匾额,嘉奖我们河东柳氏的忠心。”
楼元盎笑笑。
王媪朝厅内高呼:“新人来了!”
楼元盎刻意等了等,给厅内那些不可开交的人找回体面的机会,这才落后柳术半步,跟着他跨过这“忠孝两全”高高的门槛。
跪拜的锦垫早就准备好了,他们也不需多说,接过边上什么嬷嬷什么媪的递来的茶,恭恭敬敬地呈给高坐正位的柳氏长房夫妇。
柳术这个当儿子,是联络家族与新妇之间的关键,他本该说上一句什么“儿子带新妇前来拜见父母,还望父亲母亲大人……”之类的云云,但他一言不发,直等柳氏夫妇喝过了茶,母亲崔夫人剥下一只成色极佳的翠玉镯,向楼元盎伸手,他们四个、两对夫妻之间的沉默,这才由她打破:“这是我出嫁时,孝武皇后赏给我的,而今我要戴到你的手上,元娘,来,伸手。”
长者赐不可辞,楼元盎还是依照所谓的礼数看了柳术一眼,得到他做戏般的允许后,这才腼腆地笑着将自己的手交到崔夫人那里。
崔夫人的手有些凉,但那翠玉镯是温热温热的。
楼元盎匆忙看,这翡翠的水色特别足,简直比她在母亲那里见过的几只还要好。她不禁又想起了昨夜那块让人捶胸顿足的玉,脸上有些热。
柳术偏头看着。
楼元盎的手腕很细,这镯子一戴上去,好像能将她的手腕折断。这翡翠色很好,由她的手这么一衬,更好得不似凡品;但这镯子本堕尘寰,一下子把楼元盎身上那股餐花食露的仙气脏污几分。
“多谢母亲。”
楼元盎这声音特别腼腆羞涩,像是慵懒的小猫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心堂。
柳术明知她在做戏,还是演技炉火纯青的高手,可就是这样明知故犯地,从尾椎蹿起一串酥麻、直抵心尖。
崔夫人拉着楼元盎的手,又慈爱地看向跪在一边的楼术,“今后,你们两个要携手共进、相互体谅,夫妻和睦、绵延后嗣。”
崔夫人一松手,楼元盎就抽回手俯身拜道:“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儿子谨记。”
崔夫人笑笑,看向一边的柳老爷,柳老爷不得不应付道:“今后你们夫妻恩爱、共育子嗣,为父再无别的奢望了。”
楼元盎和柳术共同应是。
“起来吧起来吧,再跪着元娘怎么受得了。”崔夫人掩唇笑。
在厅内女眷们的笑声里,楼元盎狠狠按着柳术的手缓缓站起。
柳老爷轻咳一声,厅内顿时肃静,“既见过了舅姑,你们便去见见别的长辈,过午,再一起去拜见你们祖父。”
“遵命。”
“儿媳遵命。”
柳氏夫妇起身,一并从后门离了大厅,一待他们离开,就有一个粉粉嫩嫩、香气扑鼻的小姑娘扑到楼元盎手上,“元姐姐!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