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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穷情奠(三) 我有多么痛 ...

  •   楼夫人留了楼元盎吃饭,之后就是楼初英亲自驾车将人送回的柳宅。

      楼鹰腾出京赴任,兄妹两个难得单独相处,理应有很多话要说。但楼元盎沉着一张脸,不发一言,路程又短,楼初英便没开口。

      不过下车时,楼元盎道:“不久我还会回去的。”

      楼初英目送她步入柳宅。

      天已经黑了,但冬日里天黑得就是很早。

      楼元盎道:“等柳渊微回来了,通知我。”

      迎来的侍女说道:“公子已经回来了。”

      “在哪?”

      “书房。”

      楼元盎调转方向便往前院书房奔去,侍女看她步履生风,却隐隐拥着汹汹的气焰,似是去书房找的不是夫婿,而是什么仇人。她心里一个咯噔,连忙跑到前院盯着小厮们清闲时聚众玩笑的阿六使了个眼色。

      阿六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从廊下大声迎上楼元盎:“夫人您怎么来了?”

      一门之隔,外面稍微有些响动便能一声不差地传入里面人的耳朵内。

      楼元盎冷冷问:“他在吗?”

      不消阿六答话,书房的门便被柳术主动推开,“我在。”

      阿六即刻拉着边上一群人退下,柳术侧身让开一条进路,楼元盎没搭话,一掀裙摆迈了进去。

      书房内烧着火盆,暖烘烘的,楼元盎解开披风,不经意时便被柳术顺手接过。他将她的披风搭在窗边小榻上,回身时,便撞上楼元盎冷淡的、却刻意流露出好笑的眼神。

      柳术这才垂下眼问:“听说你回了一趟娘家。”

      不待此间主人客气,楼元盎往书案前待客的木椅上一坐,“是,太老爷要去西北接替郑珩,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柳术点点头。

      “事发突然,所以就没有通知你。”

      柳术低声解释:“我无事的……”

      可他说了这话又觉得奇怪,他一个当女婿不去送送楼家如此重要的长辈,他觉得自己没被邀请通知没什么被疏远的芥蒂,但楼家人会否觉得他的架子太大,乃至于他如此行径是否在家中也会冷待奚落楼元盎。

      不过越描越黑,再一提起楼家人,不免有怨怼的嫌疑。

      柳术噤声,看向正襟危坐的楼元盎。

      “你无事,但他们找你有事。”

      柳术呼吸一窒。

      “你这个翰林编修,做了几年了?”

      “快要三年了。”

      楼元盎环顾屋内程设,“凭你们河东柳氏,要在京里给你弄一个实职,应该不难吧。”

      这话说得已经不止是不客气了,一边承认了柳氏在朝的实力,一边又贬抑了柳术本人的能力,几乎是一记明晃晃的耳光,招呼在柳术脸上。

      那种羞愧、自愧、惭愧的感觉,又开始挤占他的呼吸。

      “大楚官制三年五换,你也该挪个位置了,现在正是考评升迁的关头,你家里就没什么打算吗?”

      柳术攥住了袖口。

      柳衡上至今也没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给他漏过半句口风,甚至让他去问,得来的恐也不过让他定下心踏踏实实做事的“敷衍”。

      楼元盎看他表情就知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便刻板地将晚间在家时,楼初英的话复述了一遍:“老太爷身体不好,太老爷去了西北,却留下了诸多人情,父亲和哥哥刚升过职,不宜再动,老太爷便想抬举你。”

      抬举。

      这两个字更是将柳术还没迎娶楼元盎前,单身作柳家贵公子时那股子清高清傲的劲,一下子踩碾进泥里。虽然娶了楼元盎这样特别的姑娘作为妻子,他已然拾不起多少出身带来的优越,但他也从未感到如此卑微,那种被人践踏的卑微。

      虽然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过会来得这么突然。

      楼元盎定定望向他,看他脸上神情虽然平淡,但紧抿的唇角,那抿得最后都快要失去血色的嘴唇,无一不说着他心中的翻腾。

      “所以,你家的意思是?”

      柳术闭上眼,受伤地叹息一声:“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柳衡上到底有什么谋算,不知道楼家又想把他提到什么地步,不知道在楼柳两家之间自己究竟处在什么位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那些快要把心肝都烧穿了的委屈、痛苦、愤恨、自弃,全都向楼元盎倾诉。

      哪怕只能得到她的嘲讽。

      作丈夫反为妻子所嘲讽。

      他更受伤得连胃都隐隐刺痛。

      楼元盎垂下目光,柳术也低埋下脸。

      片刻,楼元盎说:“他们既然通知了我,虽然让我来探你家的口风,但想来,凭着老太爷的性情,事情应当已经办妥了。”

      泰山在背,难伏其首。

      柳术觉得他的脊梁都快被压垮了,他喘息着,喘得像条涸辙之鲋,痛苦地问:“楼元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很没出息,要靠着各种各样的关系才能勉强出人头地……”

      “柳渊微,便是建武皇帝开创大楚王朝,也是有所倚仗的。”

      像是颈部肌束在不规律地抽搐,柳术颤微微靠上书案,轻轻摇头。

      “能够所有倚仗,这是你的优势,这也是你的荣幸,你不必因为自己出身名门、条件优渥而感到抱歉,你真真应该感到羞愧的是你对自己的放纵,还有给自己就此烂掉编篡的借口。”

      他嗫嚅:“对不起……”

      楼元盎长长舒出一口气:“柳渊微,不要这样。”

      她还补充一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这样的他,也不喜欢对这样的他违心地安慰他还有多么多么好。

      柳术悲怆,自嘲,刚想念她一声“元娘”,却觉得自己连使用此等昵称的资格都没有。是谁能如此饱含爱意的唤她“元娘”呢,她的曾祖、祖父,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哥哥,还有她的爱人,那能和她并肩扶持而行的爱人。

      他一直要对她说,楼元盎,我心爱的元娘,我多么爱你。可是他仔细回想,好好审视,扪心自问,他配得上对楼元盎谈情说爱吗?迎娶楼元盎,从来都只是楼、柳两家的相媲,婚前他只听说首辅家的女儿,便是当太子的正妃也未尝不可,却不知抛开家族背景,他这个长子宗嗣、柳衡上的骄傲,本身连接近她身旁三寸之地的资格都没有。

      这几日来,他越发陷入了这种错乱,恍如牵住她的手,就是最一无是处、乃至肮脏卑贱的下里巴人的意淫。

      可除了性,除了床帏间那些不可见人的颠倒黑白,他和楼元盎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楼元盎……”

      柳术也不知道喊出她的名字,到底要说些什么,他的脑子很乱,却在楼元盎下一句极其关键且尖锐的话脱口而出后,霎时空白。

      “你要推拒这次升迁么?”

      一次来自岳家安排的升迁。

      楼元盎冷眼看他。

      他不会拒绝的。

      但凡他敢当着自己的面,直白地表露他的不满,而不是一味地、无用地道歉,她都不会这么尖刻冷漠地雪上加霜,把他心里的自卑耻辱直接血淋淋地扒下来、摊开在两人之间。

      她或许还会“好心”提醒,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会掉,这样的馅饼砸到他头上,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接不接得住。

      馅饼砸死人,这从不是玩笑。

      而柳术,总归是她的夫婿。

      楼元盎敛眸,“你没法拒绝的。”

      这可是楼宗和的意志,便是柳衡上,又如何能够抵牾操持天下多年的首辅呢?

      总归柳术是她的夫婿,楼宗和能在今日把她喊回那一众叔伯间,共同与楼鹰腾告别,他便不可能把她的夫婿献祭出去;而所谓的抬举,恐也不过封口,要换得柳衡上对于“以楼替郑”的沉默,只有切实存在的利益才能让他松动,所以柳术会平步青云的,甚至于一步登天。

      至少现在会。

      毕竟楼家要把他牢牢攥在手中,诱惑柳衡上,也威胁柳衡上,让他不敢起意,更不能有坏心。

      楼元盎再观柳术这场无声的挣扎,忽然生出了一种罪恶,好像她真的不该如此作弄他这颗有些稚嫩的真心。

      她松口,按住搏动不止的太阳穴,“别这样……如果你喜欢我,就不要这样。”

      他通红着眼睛问:“不这样,你就会喜欢我吗?”

      又是嘲讽。
      又要对谁呢。

      楼元盎的声音都尖锐起来,“怎么样随你!”

      她一摔袖子,起身便走。

      “楼元盎!”

      楼元盎鬼使神差地站住,又或者她也并不想就此甩手。可身后,只有柳术如同从烈火地狱中向上攀爬而将出又堕时的绝望。

      “为什么……对我你连虚情假意都不肯呢……”

      楼元盎烦躁,不去转身去看他的狼狈,“你的深情厚谊,我辜负不起。”

      “辜负了又怎样?为了你以为必然的结局,就拒绝所有的开始……”

      楼元盎怒急反笑,不再背过身成全他这破碎的体面,她直对柳术的面门,“你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我阻挠你在外面托付感情了吗?我没有好好对待你吗?身体上名分上,我不都是你的吗?便是心里,我有在你面前成天对谁念念不忘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一步逼近,像是要把他最后的舐伤之地也统统摧毁,“难不成这些天没有共寝,便让你感觉不到爱了吗?”

      柳术后退,撞翻了案上的笔架。

      楼元盎蔑笑,“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柳术张口,要出声辩驳,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人拔掉了舌头,一个囫囵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眼里的轻蔑变成了无奈,最后燃烧成了一把即将摧灭整座书房的怒火。

      她一把将身上拢着的外袍摔到地上,严苛地命令:“过来!”

      柳术双腿灌了铅似的,又听她重复了一遍危险的催促:“过来。”

      柳术终于迈开了步子,停在楼元盎面前,不意踩在地上——她的外袍上。

      楼元盎伸手,粗暴地拨开他的衣服。

      应当已经到了撕裂的地步。

      她的耐心,早已被各种物理阻隔消磨得岌岌可危。

      书房里的火盆烧得很暖和,但赤裸着上身的,还会觉得冷。

      柳术已经被冻得,无法抢先挟制她的动作,而一步落后,便步步被动。他俯下身的影子几乎能把楼元盎整个包裹,却在此刻被她胁持着后撤,后撤到自己的地盘上,被她搓弄成了玩物,而她的手指划过喉咙时,便是听凭宰割的羔羊。

      似是还不满意他的神情,她倏忽加重了力道。

      柳术的灵魂都开始打颤,然后慢慢燃烧。

      那种被扼住喉口的窒息之感,又一阵阵袭来。

      柳术挣扎着低头吻上她的脸,在她可能因为心软而微一失神的瞬间,把身前神色尚且冷淡的人按倒在怀,更一不做二不休地翻转身位,将楼元盎圈在他的身体和冰冷书案间的狭窄中。

      当他彻底确认,他们两人之间除去男女之事再无别的温存可能,他便任凭这唯一能换得对峙长谈的机会从身体的摩擦中流走,如同他托起楼元盎,在这拥挤的桌面上扫落文房四宝以至于流动的墨汁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他才写至半途的新春贺表,全污染在这样的混乱中,更在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对抗中,被撕成了几片。

      砚台硌着后腰,楼元盎不喜欢这种毫无余地的进入,但她更不想要看见柳术脸上混杂着情欲的哀伤,便只能在弹指间的抉择里,承受了柳术的发泄。

      还要承受他们的额头相贴。

      呼吸缠绕。

      温度相连。

      楼元盎嗓音沙哑:“我不要看见你的脸……”

      她还躲开了柳术的吻,“后面……别亲我。”

      柳术的神智还未完全迷失,他听得懂她的话,楼元盎便没有拒绝他这个妥协后的拥抱,没有拒绝被他抱着横穿了书房,也没有拒绝窗下那几乎可以称得上冷硬的小榻。

      窗台的边缘更加分明,将她的手心手臂都按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柳术一向是温柔的,温和的,克制的,爱怜的,此时却抓着她,攥着她,按着她,在清醒的时候,再不惮于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甚至于就要留下自己的烙印,一种象征占有的标记。

      楼元盎感到了这种涨满的痛,在胸、膝、臀、腿的每一处,要从身体里炸开……直到最后,纯粹就是带着恨意的痛了。

      爱恨相依,柳术也是恨她的。

      但她不在意。

      忽然,一阵浪打下,灭过头顶,将所有呼吸都挤占干净,楼元盎像是溺水濒死前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脑海中所有的拉扯谋算,都在这个瞬间湮灭成零。

      柳术重重吐出一口气,视线回落眼眶时,便只能看见楼元盎背上半挂着的衣帛也洇开了一片墨迹,但边缘的纤维渗透着他们两个的□□,更有混着汗的余液,在她的背瘫软下去的瞬间印上了衣帛下的雪白。

      连带着她的发丝上,都沾上了方才的些许情绪。

      柳术终于能在此时,把还在剧烈喘息的楼元盎锁到怀里,将她的所有都霸占,都困住,直到她昏昏睡去,这才去抿她脸上脖子间细细密密的汗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穷情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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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