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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玫瑰坟(一) 眼泪让干燥 ...

  •   楼元盎与滕菀贞四手相握,里边或坐或立的各色男女齐齐走了过来,楼初英一让,将一直沉默不言的柳术让到了中央,“呐,这就是元娘的夫婿柳渊微,可是二甲高才,诸位见了,可该放心了吧?”

      屋内人都笑了,各种视线集中在柳术身上,有的上上下下扫个不停,有的就是盯着他的脸,好像决议要找出一些他是个衣冠禽兽的证据。

      滕家舅父笑道:“迎亲那天就见了,一表人才,如今更近些瞧了,正配我们家元娘!”

      柳术也笑了,被楼初英推着送入了这群热情奔放的长辈的包围里,一时间,前后应和,左右夹击,到处都是人,还都是必须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应对的长辈,柳术于迎来送往中再如鱼得水,这时也顾不得找楼元盎的身影。

      但只要他有这个心,他还是能忙里偷闲,从十数人里,一眼挑到楼元盎出挑、出色、出尘的身姿。他甚至还能不着痕迹地往楼元盎那里挪一挪,好叫他听见楼元盎难得欢悦宛转的嗓音。

      “表姐,他……待你好吗?”

      楼元盎想也未想便笑道:“那是当然了,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能见人心,将来怎么样可说不准。”

      滕菀贞点点头,偷偷瞟了一眼众星捧月的柳术,又有些神色复杂地低下头。

      “菀贞,你这是怎么了?”

      滕菀贞摇摇头,“知道你寻得了良人,我就放心了。”

      楼元盎笑了:“看来我们家菀贞是担心自己将来的夫婿长什么样了!”

      滕菀贞的脸说红就红,嗔怪地推了楼元盎一下,“说什么呢,元娘你成亲后,说的话越发出格了。”

      “哈?害羞了!”楼元盎更加起劲了,拉着滕菀贞就往外走,恰恰被门神般挡在门口的楼初英拦下,“哪里去?元娘,你是不打算带你这个便宜夫婿一起走了?”

      听这调侃的话头,滕菀贞登时振作,反刻意矫揉造作笑起了楼元盎:“是啊表姐,表姐夫这么俊俏,听说他又‘那么’体贴你,你这就舍得放他一个人羊入虎口?”

      听见这话,楼元盎略有些不好意思了。看来柳家的那些事情,楼家已略有耳闻了,而她一向温顺可人的大表妹滕菀贞居然学坏了,敢这样调笑她;更有楼初英,可是她的亲哥哥!出嫁前对柳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她本还担心回一趟娘家,别人颇给面子,只有楼初英要为难柳术一番。

      结果……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楼元盎幽怨地瞪了楼初英一眼,更将滕菀贞的手握得紧紧的,“别想逃了,如实招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楼初英也不是故意要妹妹难堪,听见她们两个人要说姑娘家的私房话,便也不再拦了,任由她们两个走出了柳术的视野。

      **

      “元娘十岁起就是养在外祖家的,及笄后才搬回了京,外祖母到了年纪,她定要回去看看的。”

      “这是自然。”

      楼初英顺手将眼前那打结的竹帘穗子解开,“才相处两日,你还看不出她的个性,她不喜欢拘束,不喜欢有人管着她。我虽然不是很看好你,但我真心希望她能幸福美满地过下去,所以,不要想着困住她,或者利用她来拿捏谁,更别去伤害她——”

      柳术与之,目光相接。

      他很难得能听见楼初英这般真诚地说话,这般真诚地为了楼元盎说话。他的行事风格大多是诡谲的,不,办事他永远是最可靠妥帖的,但若涉及到楼元盎,那他当真会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

      柳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但他绝对想得明白,楼初英的真诚从来不是发自他的内心,他只是为了楼元盎,就像是对他嘘寒问暖、比身生母亲还要分外亲切的楼母,就像是一唱一和的楼宗和与楼鹰腾父子,包括今天,楼初英所有的热情与客套,都是为了楼元盎。

      他们只是希望在他们管不到的地方,他能善待他们的心肝。

      可怜这一片心。

      柳术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尤其羡慕。

      羡慕这样哪怕不可避免掺杂了许多利益算计的感情。

      “嗯,不会的。”

      楼初英轻嗤:“日子还长呢,我希望你不会。”

      柳术垂下眼。

      楼初英不再和他说话了,除了楼元盎,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没什么可说。这很不像寻常的舅哥与姑爷的关系,那些人多少会一起畅谈时事、闲话家常,但柳术相信,不是楼初英不想和他维持较为完好的亲戚关系,只是他办不到,他只是格外、特别、分外、尤其地不喜欢他的妹夫。

      好在,柳术也不是个话多的。

      就在楼初英自己忍受不了,打算带他去找一找早就跑没影的楼元盎时,游廊尽头传来一串轻重不一的脚步,像是有个人拿着鼓槌敲着这年旧的廊柱。

      柳术移目。

      “怎么让他不穿鞋子就跑了出来?”

      柳术头一次听楼初英这么生气。

      追在那连路都走不太稳的男童身后的侍女们纷纷畏惧地瑟缩,怯怯地求着他们的长公子恕罪。

      “是阿胜?”

      楼初英抱起儿子,语气还是有些严厉。他应当是想训斥的,但这小男孩不安分地坐在他的臂弯,小手还在空中不安定地比划,嘴巴里还一直含含糊糊地念着“花!花花!花!”

      “花?”

      楼初英皱眉,这时的楼艺胜看见了柳术这个陌生人,更害怕地往父亲怀里一缩。

      “怎么回事?什么‘花’?”

      一名颇为大胆的侍女颤抖出声:“是元姑娘院子里的玫瑰花,小郎君一觉醒来发现那些花全都枯死了……”

      然后就闹了起来。

      闹到了楼初英这里。

      楼初英却没管儿子,而是质问起了那些玫瑰花,“死了?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过,不是还好好的?”

      那些侍女更不敢说话了。

      楼初英又问:“元娘呢?”

      一名侍女回答:“去滕姑娘房里了。”

      柳术感觉楼初英略微松了一口气,仿佛让楼元盎知道她的玫瑰花一夜之间就尽数枯萎会是件怎样恐怖的事情。

      不过,她喜欢玫瑰花。

      她有一院子的玫瑰花。

      “好了——”楼初英转身,终于看向了不合时宜出现此地窥探家私的柳术,他随便指了一名侍女,“带柳姑爷去前院的席面。”

      他对柳术道:“父亲母亲应该已经在等你了,我去处理些事情,一会儿就带元娘来。”

      说着,他也不理睬柳术,就这样抱着儿子匆匆离开,那群侍女只能赶上,留下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姑娘,抬头看向柳术。

      “你们家长公子……”

      柳术还是住口。

      但那侍女微笑着解释:“长公子人很好的,就是有时比较严肃,比较严格,所以我们比较怕他……但他对我们都是很好的。”

      柳术应了一声,礼貌回应这名侍女,或许也透露了他对她的话的不甚相信。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长公子从来都不会轻易发火,除非事关小郎君……还有元姑娘。”

      “那些玫瑰花……”

      柳术其实不该和楼家任何一名侍女多话,但他从来都不会浪费任何难得的机会,而当他斟酌起与自己多话会给这个侍女带来多少麻烦时,这健谈的姑娘已经热情地开口:“唉,那是元姑娘亲自栽种的,很多年了呢,元姑娘可宝贝她们了。最开始是栽在花房里,由专人照顾的,后来有一回二老爷新纳的芸娘子误采了回去沐浴,元姑娘还生了好大的气,长公子就亲自帮她把花全都移回了院子,再也不许任何人碰。”

      楼元盎爱花爱草,在他们的新居也栽种了不少,但独独没有一株是她最爱的玫瑰花。

      柳术觉得,若不是他发了癔症,那这艳丽的玫瑰必然含着不为外人知的秘密。

      楼元盎的秘密。

      一想到就呼吸发促的秘密。

      他不是个爱窥探旁人阴私的人,但这是枯萎的玫瑰,被留在过去的玫瑰。

      柳术压下心里越发嘈杂的声音,听这侍女继续说道:“元姑娘说,她的野玫瑰长在沙土飞扬的蛮荒之处,化隆的水土养人,当然连这玫瑰都养得特别好。我还记得哪一年,那些玫瑰全遭了虫害,也是如今天这样一夜之间便枯萎凋零,元姑娘伤心了好久,最后不知道长公子又从哪里带来了新的花苗,这才有了那一院子的花……”

      “那这次,为何又……”

      她摇头,“不知道,没有虫害的痕迹,但就是一夜之间全都败了。”

      像是一夜之间,被剥走了魂魄。

      柳术再有机会仔细打量楼元盎时,她便如那些凋败的玫瑰一样,毫无生机。

      方才在楼家,她还极力维持着体面,她还是曾经那个承欢父母膝下、有长兄无偿宠爱的幺女,如今坐在他们回家的马车,她只疲累地靠上车窗,沉默地看着化隆城黯淡的街景。

      今天的晚霞极其漂亮,就像是她身上的缎子一般顺滑、瑰丽,可是那样耀眼的色彩打上她莹白的脸,居然混合出了一种病态的苍白。

      “你的玫瑰……”

      柳术看见,她的睫毛微微一扇,是一双承受不住整片晚霞的翅膀。

      “嗯?我的玫瑰?”

      她的声音还算清明,她撑着窗台直起腰,看向坐在光影交错间的柳术。

      “哦,她们都死了。”

      她一拢鬓边碎发,“听说你看中了我家一名侍女,一路谈笑风生——”

      柳术一怔,旋即听见她双目无神,但黑洞洞的眼睛像是永囚魔物的牢笼,而那些蛊惑人心的东西又开始作祟。她声音毫无起伏地问:“要我把她带过来吗。”

      “我问她,你的玫瑰。”

      这一句话就足够摘清他所有的嫌疑。

      楼元盎歪过头,看向窗外,“但我把她带回来了。”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自己因为凛冽的春寒和陡峭的人心,而不禁发抖的声音:“楼元盎,我们要谈一谈。”

      楼元盎低眉吐息,“不是为了你。”

      而是为了她。

      一个平平无奇得哪怕今夜死在什么角落里也不会引人注意的女子。

      哪怕她和楼家的姑爷是清白的,楼家也总会觉得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她罪有应得,况且和一个陌生人多话楼家阴私,哪怕这些已经不成秘密,这依然是天大的忌讳。

      楼元盎的眼神重落到柳术脸上。

      “知道吗柳渊微,你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她的话如同一颗生锈的钉子,钉上柳术的心。

      他知道会给她带来麻烦,但没想过会是一条人命的麻烦。

      楼元盎静静注视着他,端详着他,好像她眼里住着的怪兽,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品尝柳术的惶恐、不安、愧疚、愤怒,还有最深最无用的无奈。

      就这么过了很久,楼元盎才真的好整以暇地开口问:“所以,你要聊什么呢?”

      车都停了,她的声音还撵着他的心在走。

      “聊我为何始终不愿与你圆房?”

      楼元盎垂下眼睫笑了,撩去遮下来的发丝,又有些中咒了般地笑笑,“聊我们两个人身负使命,你却连最基本的,床上的使命都没有完成。”

      “楼元盎……”

      楼元盎循声抬头看来。

      晚霞尽数湮灭在她的瞳孔,连月色都被吞噬。

      黑漆漆的,像是棋盘上占尽先机的黑子。

      “聊你的玫瑰。”

      玫瑰,我的玫瑰……

      像是柳术的错觉,干燥的化隆城下起了雨。

      楼元盎即刻侧过脸,扶着那冰冷的车厢壁,再没有先前挑衅时的气焰,狼狈地遮住她被经年酿就的感情氤氲湿润的眼眶。

      她的眼泪,在悼念她的玫瑰。

      仿佛在哭着她的爱人。

      死去的爱人。

      半晌,她尚且哽咽的声音才在薄凉的夜色中响起:“柳渊微,你真的特别没有眼色,特别讨人厌。”

      柳术叹息,抖开早上带出来的一件轻薄的披风,探身披到她的肩上,“夜里凉。”

      他推开车门,这就迎着突然咆哮的晚风下车。

      他躲闪不及,连呛了好几口冷气,但他顾忌车厢里的楼元盎,硬是难受地忍到了府内,这才猛烈地咳嗽起来。

      像是要把心肝脾肺全都咳出来。

      像是能咳出血来。

      阿六心疼地要去扶他,他摆摆手:“备热水了吗?我才想起崔定求押在我这里的几本珍品我还没看,他很快就要回来了吧……”

      阿六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柳术打断:“快去吧,为我换盏更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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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