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照顾 这个月萧瑶 ...
-
这个月萧瑶都在在聚香楼上工,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作响、氤氲蒸腾的白茫茫锅气,都裹着她从早忙到晚。今早天还没亮透,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盯着锅里翻滚的菜粥时,没来由就想起了陆宝玉。
算算日子,陆家主早已过了头七,这段时日萧瑶忙得脚不沾地,其实也没怎么去陆府,想起那句嘱托,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又伸手在抽屉里多拿了两个鸡蛋,打进沸腾的粥里,切了碟脆生生的腌萝卜,用油纸仔细包好,连同粥一起放进竹篮。赶在上工前,她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踩着薄霜先往陆家去了。
侧门的木闩松松垮垮,一推就吱呀作响。她轻手轻脚进了院,青砖地上落着层昨夜的新雪,踩上去簌簌发响。小厅里积了层薄灰,蛛网在梁角结了半面,她把篮子放在方凳上,指尖碰了碰篮子外壁,温乎气正慢慢往外透。
这么冷的天,粥凉得快。萧瑶犹豫了下,还是抬脚往西侧厢房走。那是陆宝玉的寝房,从前她跟着母亲来过,只远远见过那扇坠着玉色帘子的木门,如今帘子早没了,只剩关得并不严实的门。
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沉沉的。陆宝玉缩在被窝里,锦被被他踢得乱糟糟,露出的脖颈泛着冷白。脸上湿答答的,枕巾洇开一小片深色,明明在母亲下葬时一滴泪也挤不出,可这些天一沾这床,那些被强压下去的念想就疯了似的冒出来。
父亲在世时,他穿的是苏州来的软绸,玩的是上好的玉棋子,母亲总在廊下唤他“宝玉,慢点跑”。父亲走的早,母亲更是把他宠的无法无天起来,可现在,母亲也走了,偌大的院子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鼻尖又开始发酸,那些从前被他嫌弃的规矩、被他厌烦的唠叨,如今想起来竟成了剜心的刀子。以后就剩他一个人了,他除了读几句酸诗、摆弄几下笔墨,什么营生也不会,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一片茫然像寒雾,把他裹得透不过气。
“宝玉公子。”
门外突然响起的女声清凌凌的,像冰棱敲在石上。陆宝玉猛地一怔,好半天才想起应是萧管家的女儿,她居然就这么直接进了陆府?他心里莫名窜起点不快,像是被人窥破了这狼狈的境地。可转念一想,如今这陆府哪还有半个下人?别说她进了院,就是在大门口喊破喉咙,也没个下人出来招呼。
“宝玉公子,我多煮了些粥,若是醒了便起来吃吧。”萧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和。
停了片刻,她像是怕他听不见,又补了句:“天气冷,热乎粥喝下去人也舒坦些。碗筷我下工了过来收,你不用管。”
脚步声渐渐远了,轻得像落雪,到了侧门处,又是一声轻微的吱呀响,随后便没了动静。
陆宝玉在被窝里僵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才慢吞吞地挪下床。身上的锦袍早就没了往日的光鲜,他胡乱套上,推开门时,冷风“呼”地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雪停了,院角的梅枝上压着层薄雪。他往小厅望去,目光却先落在了地上——两排清晰的脚印,从侧门一路延伸到他的厢房门口,又折回小厅,最后消失在侧门方向。那脚印不大,边缘被冻得有些发硬,像串沉默的记号,刻在这白茫茫的院子里。
他站在廊下,忽然就闻到了竹篮里飘出的粥香,好像还混着点淡淡的萝卜咸鲜,在冷冽的空气里,竟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