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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无岸之河 闻南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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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南妤的行李箱还立在公寓玄关,拉杆上的划痕是三年前薄鹤辞送她去机场时不小心磕的。此刻行李箱的滚轮沾着巴黎的尘土,而她手里攥着的那张金融系博士在读名单复印件,边缘已经被指腹磨得起了毛边。
“薄鹤辞,2019级本硕博连读,导师林国栋,研究方向国际金融市场调控......”她对着名单上的名字喃喃自语,指尖重重戳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明明在这里,为什么找不到?”
林溪端着刚泡好的龙井走过来,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吓了一跳:“南妤,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薄鹤辞要是想躲,你把金融系翻过来也没用。”
“他不会躲我。”闻南妤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临走前说好了,等我回来就去领红本本。他说要在毕业论文里致谢我的那部分空着,等我回来亲自填......”
话没说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屏幕上跳动的“陆明宇”三个字让她心脏骤停。
“喂?明宇?”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南妤,我刚从实验室出来。鹤辞的门禁卡上周就没刷过了,宿舍里他的东西都还在,就是人不见了。沈星辞已经托人查了监控,最后一次拍到他是在图书馆门口,周三下午三点,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
周三,正是她乘坐的航班落地北京的那天。
闻南妤挂了电话,突然想起什么,抓起包就往外冲。林溪在后面追着喊:“你去哪儿?!”
“去找周砚!”她的声音撞在楼道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周砚和他住对门,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金融系博士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闻南妤站在307宿舍门口,指节叩门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门开了,周砚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像弓弦。他看见闻南妤时眉峰微挑,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闻大小姐倒是神通广大,刚回国就找对地方了。”
“薄鹤辞呢?”闻南妤攥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求你了周砚。”
周砚猛地甩开她的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新的疤痕。“求我?”他嗤笑一声,侧身靠在门框上,“当初你们闻家把他妈妈的骨灰从墓园里迁走时,怎么没想过求他?”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闻南妤心口。三年前她出国前夕,父亲动用关系修改了薄鹤辞母亲的安葬地址,理由是“薄家私生子的母亲不配葬在闻家亲家的墓园里”。那时她被蒙在鼓里,直到在巴黎收到薄鹤辞带着酒气的短信:“南妤,我没有家了。”
“那是我爸做的,我不知情......”她声音发哑,眼眶瞬间红透,“我回来就是要解决这些的,周砚,他到底在哪儿?”
周砚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寒意:“解决?闻南妤,你知道他上周去做什么了吗?他拿着你的照片去问林教授,说想提前毕业,想在你回来前攒够首付,在五环外买套小房子......”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结果呢?他等的人回来了,他自己却不见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苏清沅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看见周砚手腕上的疤痕时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去碰,却被周砚不着痕迹地避开。
“清沅?”闻南妤愣住了。苏清沅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这三天却一直躲着她,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苏清沅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下头:“南妤,你先回去吧。鹤辞他......可能需要点时间。”
“需要时间?”闻南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失踪了!我们应该报警,应该一起找他,而不是在这里说什么需要时间!”
周砚突然拽住苏清沅的手腕往宿舍里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闻南妤所有的质问。她听见门内传来周砚压低的声音:“别管闲事。”紧接着是苏清沅压抑的抽泣。
闻南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无力。她掏出手机翻到沈星辞的号码,拨号时手指都在抖。
“南妤?”沈星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星辞,你告诉我实话,薄鹤辞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闻南妤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轻声说:“上周三下午,他去见了你父亲。”
初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闻家别墅的草坪上,闻南妤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坐在紫檀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茶。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他银灰色的发丝上,却暖不了那双冰冷的眼睛。
“爸,你把鹤辞怎么了?”
闻父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只是请他喝了杯茶,告诉他,闻家的女婿,不能是薄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不是私生子!”闻南妤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是薄鹤辞,是我要嫁的人!”
“嫁给他?”闻父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薄鹤辞的母亲当年挪用公款,害得薄家差点破产,他现在拿着我们闻家的资助读博士,转头就想攀附闻家,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你也敢要?”
文件上的照片是薄鹤辞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容却很亮。闻南妤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突然想起薄鹤辞曾说:“我妈是个好女人,只是运气不好。”
“这些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对不对?”她抬头看向父亲,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就像你当年伪造我和他的聊天记录,逼我出国一样?”
闻父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该让我去找他!”闻南妤抓起文件狠狠砸在地上,“薄鹤辞要是有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冲出别墅时,江若彤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里夹杂着救护车的鸣笛声。
“南妤,你快来市中心医院!陆明宇刚才在实验室晕倒了,医生说他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
闻南妤赶到医院时,陆明宇刚醒过来,手腕上还扎着输液针。看见她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鹤辞的电脑......”陆明宇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我破解了他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个地址......”
他报出的地址在城郊的旧工业区,闻南妤记下来时,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
“他毕业论文里引用了那里的经济数据,说要去实地调研......”陆明宇的声音越来越低,“南妤,他电脑里还有你的照片,设成了屏保......”
闻南妤冲出病房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薄鹤辞站在生锈的厂房门口,穿着她送他的那件藏青色风衣,背景里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打车赶往旧工业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出租车在堆满废弃钢材的路口停下,司机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闻南妤踩着碎石路往前走,手机电筒的光柱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动,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
“薄鹤辞!”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风吹过锈蚀的铁架,发出呜呜的响声。她沿着厂房一间间找过去,手指抚过剥落的墙皮,突然在一扇铁门后听见微弱的键盘敲击声。
“鹤辞?”
键盘声停了。
她用力推开铁门,看见昏黄的台灯下,薄鹤辞正坐在一堆旧纸箱上敲击笔记本电脑。他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比陆明宇还重,听见动静抬头时,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闻南妤一步步走近,看见他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毕业论文,致谢部分果然留着大片空白。桌子上放着半袋过期的面包,旁边是她临走前给他买的那个保温杯。
“我来找你。”她蹲在他面前,眼泪掉在他手背上,“薄鹤辞,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猛地抽回手,指尖在键盘上乱按,像是在掩饰什么:“我还有数据没跑完,这里信号好。”
“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你骗谁?”闻南妤抓住他的手腕,摸到他脉搏跳得飞快,“是我爸找过你对不对?他跟你说了什么?”
薄鹤辞低下头,台灯的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闻家的门槛太高,我跨不过去。”
“我可以跟你一起跨!”闻南妤的眼泪掉得更凶,“我们可以不住闻家的房子,不花闻家的钱,我去教书,你做研究,我们租个小房子......”
“南妤。”他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知道他们怎么称呼我吗?‘那个靠闻家施舍的私生子’。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这种委屈。”
“我不怕!”
“可我怕。”薄鹤辞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会觉得当初要是嫁了门当户对的人,就不用跟着我挤地铁吃泡面。”
闻南妤突然笑了,眼泪混着笑声落在他手背上:“薄鹤辞,你记得大二那年冬天吗?你带我去吃五块钱的麻辣烫,我烫得直吐舌头,你把你的矿泉水给我,自己喝自来水。那时候你说,等你以后有钱了,要带我去吃遍米其林三星。”
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米其林三星,是你。”
薄鹤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把她拽进怀里。他的拥抱很紧,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我妈以前总说,人这辈子,就像在河里漂,有时候能抓住块木板,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他埋在她颈窝轻声说,“遇见你,就是我抓住的那块木板。”
闻南妤摸着他后脑勺的碎发,那里有块小小的疤痕,是小时候被其他孩子欺负留下的。她突然想起周砚手腕上的疤,想起苏清沅苍白的脸,想起陆明宇晕倒前说的话。
“周砚是不是知道你来这里?”
薄鹤辞顿了顿:“他给我送过吃的。”
“苏清沅也知道?”
“嗯,”他闷闷地说,“周砚什么都跟她说。”
闻南妤突然笑出声。原来那对整天冷着脸互怼的人,早就把对方的心事藏得严严实实。就像此刻抱着她的这个人,明明把她的照片设成屏保,却要说怕她后悔。
“走吧,”她拉起他,“陆明宇在医院等着我们,林溪和若彤估计把金融系翻过来了,还有沈星辞......”
薄鹤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回去。”
走出旧厂房时,月光正好。闻南妤看见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周砚靠在车门上抽烟,苏清沅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件外套。看见他们出来,周砚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拉着苏清沅转身就走,外套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薄鹤辞捡起外套,发现口袋里有张纸条,是周砚龙飞凤舞的字迹:“林教授说你的论文可以延期,别他妈再躲了。”
闻南妤凑过来看,突然笑了:“原来冷面神也会关心人啊。”
薄鹤辞握紧她的手,指尖传来她的温度,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他知道前面还有很多坎要过,闻家的阻力,薄家的偏见,世俗的眼光......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牵着他,哪怕是无岸之河,他也敢纵身一跃。
“南妤,”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毕业论文的致谢,我想现在就写。”
“写什么?”
“感谢闻南妤同学,愿意陪我这条漏网之鱼,游完剩下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