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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学——新生活!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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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蝉鸣像被拉长的金丝,缠绕着闻家老宅的飞檐翘角。闻南妤坐在红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新做的酒红色指甲,指尖在镜面划过,留下几道明艳的弧线。楼下传来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她知道,是李叔来了。
“大小姐,车备好了。”李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他一贯的沉稳。他在闻家待了三十年,从父亲那一辈起就守着这个家,说是司机兼保镖,其实更像闻南妤的半个监护人。
闻南妤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真丝衬衫,往身上一套,纽扣没系到顶,露出精致的锁骨。她高考超了一本线三十分,报了南方那所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大学时,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瓷盖磕出脆响:“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省内的大学不够你挑?”
她当时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闻言头也没回:“爸,您当年不也跑到北方读大学了?”
父亲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李叔在旁边打圆场:“先生,南妤长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
此刻李叔就站在玄关,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他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闻南妤自己收拾的,亮粉色的外壳贴着满是卡通贴纸;另一个是他手里拎着的黑色帆布包,边角磨得发亮,是闻家老爷子年轻时用过的,后来传给了他。
“这里面是什么?”闻南妤踢了踢那个帆布包,硬邦邦的,不像装了衣物。
“给你带的药。”李叔弯腰提起粉色行李箱,“感冒药、退烧药、还有你上次说胃疼的胃药,都分好类装在盒子里了。”
闻南妤撇撇嘴,转身去换鞋。她穿了双细跟凉鞋,鞋跟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像在跟这栋住了十八年的老宅告别。李叔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却总能在她快要撞到走廊拐角的花瓶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
车子驶出市区时,闻南妤把座椅放平,侧头看着窗外。稻田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浪,偶尔有白鹭惊飞,翅膀划破闷热的空气。李叔开着车,话不多,只在过收费站时递过来一盒绿豆糕:“阿姨今早刚做的,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盒子里的绿豆糕还带着余温,油纸上印着淡淡的栀子花纹。闻南妤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凉意漫过舌尖,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夏天,她在院子里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时正好砸在李叔背上。他当时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糖葫芦,竹签戳进掌心,血珠滴在她的白裙子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李叔,你背疼不疼?”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皂角香。
“不疼。”他的声音闷闷的,脚步却没停,背着她往医院走,“以后还爬树吗?”
“不爬了。”她吸着鼻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李叔,你别告诉爸爸。”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背得更稳了些。
车子进入服务区时,闻南妤去买冰淇淋,回来时看见李叔正站在车边打电话。他背对着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硬朗,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宿舍……靠窗……”之类的字眼。她知道,他又在托人打听她的宿舍情况了。
“打给谁呢?”她故意把冰淇淋凑到他嘴边,甜腻的奶香味飘进鼻腔。
李叔回头,眼里的严肃散去些,接过她手里的纸巾擦了擦手:“给你宿舍管理员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空床位。”
“我不是说了是四人间吗?”闻南妤咬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
“多问一句总是好的。”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你睡觉浅,别被人吵到。”
闻南妤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晚自习被隔壁班男生堵在楼梯口,也是李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着给她送的热奶茶。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往那男生面前一站,对方就灰溜溜地跑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男生的父亲是教育局的小领导,李叔为了这事,特意去给人赔了三天笑脸。
车子驶进大学城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遮天蔽日,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迎新点的帐篷支了一排,穿着红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雀跃。闻南妤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青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我去办手续,你在这儿等着。”她摘下墨镜,随手丢给李叔,转身时裙摆扫过车座,留下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
李叔没动,只是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跟在她身后。他走得不快,却总能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有个戴眼镜的学长凑过来,想帮闻南妤拎箱子,刚伸出手就被李叔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谢谢,不用。”李叔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学长愣了愣,对上他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讪讪地收回了手。
闻南妤在前面走着,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知道李叔的规矩,在外人面前从不多言,却总能在她需要时挡在前面。就像她十五岁生日那天,她跟人在酒吧起冲突,对方抄起酒瓶就要砸过来,是李叔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拧,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西装袖口连点褶皱都没添,只是淡淡地说:“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宿舍在四楼,没电梯。闻南妤看着那陡陡的楼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李叔已经把帆布包背到肩上,弯腰拎起她那个28寸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磕出“咔嗒”声。他年纪不算小了,爬楼梯时脚步却稳,只是爬到三楼时,闻南妤听见他轻轻喘了口气,后背的衬衫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汗渍。
“我来吧。”她伸手去抢,被他躲开了。
“快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持。
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室友,正忙着铺床。闻南妤的床位靠窗户,李叔把箱子放下,没歇着,径直走到窗边,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又弯腰检查了下床板,确认没问题才直起身。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东西: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夏凉被,是家里阿姨新做的;一个小小的桃木挂件,用红绳系着,是老爷子特意去庙里求的;还有几包她爱吃的零食,被细心地装在密封袋里。
“被子晒过了,挂件挂在床头。”他一样样交代,像在叮嘱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食堂要是吃不惯,就自己买点东西回来煮,我给你带了个小电锅,藏在箱子最下面了,别让宿管看见。”
闻南妤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一直觉得李叔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话少,表情也少,可此刻看着他把她的书桌擦了三遍,又把窗帘拉到最合适的位置,才发现这人的细心,早就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了。
室友凑过来,小声问:“这是你爸爸吗?看起来好年轻。”
闻南妤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就看见李叔正站在衣柜前,把她的裙子一件件挂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显眼。她这才发现,李叔好像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背也不如以前挺直了。
“不是爸爸,是家里的叔叔。”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眼眶却有点发热。
收拾得差不多时,窗外的蝉鸣弱了些。李叔看了看表,说:“我订了傍晚的高铁,得走了。”
闻南妤“哦”了一声,跟着他下楼。走到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李叔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她:“先生让给你的,说是生活费,省着点花。”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粗糙,带着常年握方向盘和做粗活留下的茧子。“知道了。”她低着头,没看他。
“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或者打给我。”李叔顿了顿,又说,“在学校别惹事,但也别让人欺负了,受委屈了就说。”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破了闻南妤强装的镇定。她吸了吸鼻子,抬头时正好看见李叔转身的背影,中山装的后领被汗浸得有点皱,步伐却依旧稳健。他没回头,径直走出了宿舍区的大门,像无数次送她去学校那样,干脆利落。
闻南妤站在原地,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直到信封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疼。晚风吹过,香樟叶沙沙作响,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天,李叔背着发烧的她去医院,走得飞快,她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敲散了所有的害怕。
手机响了,是室友叫她上去吃西瓜。闻南妤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进包里,转身往宿舍楼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那些被她忽略的、藏在时光里的温柔。
她知道,从今天起,往后的路要自己走了。但没关系,总有人在身后,替她把来路的石子扫干净,把前方的风挡一挡,哪怕只是送到门口,也足够让她有勇气,踏进这个崭新的夏天。
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香樟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谁在轻轻说着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