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春相续》泅洱

16、chapter16 她在臂弯里

　　因为临时更换要拍摄的剧情，现场工作人员也随之跟着调动，布置灯光，准备道具，架设机位……

　　许陌快速吃完盒饭，梳理剧本，手里的小风扇呼呼地吹。

　　不知道是不是许陌的错觉，她总感觉周围的工作人员在看她，还会发出意味不明的笑。

　　再低头看剧本，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思来想去还是躲去了走廊的角落里。

　　常雪还是被她叫过来了。

　　她怕导演突然要提前开始走戏，毕竟他现在在她这里没有半分信誉可言，她到时候两边招架不过来，只好把常雪叫过来帮她盯着弹幕。

　　“陌陌，这个组怎么这么安静啊？”

　　她用气声小心翼翼地说话，害怕打破这份诡异的静谧。

　　被突然叫过来上班能不沉默吗。

　　机器触碰着地面，折叠、提拉、按压、翻转……冷冰冰的器械在运作，书写着图灵的十四行诗。

　　【他们默契的程度甚至不需要交流！】

　　常雪还是害怕她们的动静被现场的人都听到，于是采取了更为稳妥的交流办法——打字。

　　许陌看得好笑，复制了这句话回复过去。

　　马上七点了，常雪帮她登好账号，她守着站点进行刷新。

　　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天更新两集，一直到星期五，周末不播，评论区官方发布了追剧日历，他们这部剧一共二十四集，两个多周就可以播完。

　　拍了小半年的剧，半个月就能播完，她突然有些感慨时代变革的齿轮滚动速度之快。

　　片头是水彩插画，晕染之间充斥着寂寞灰白的诉说。

　　片头曲像一首成年人的童谣，平淡的、疲累的、压抑之间藏着隐隐的疯狂，但……歌词却纯真。

　　直到满屏的弹幕在互动，许陌才觉得到了自己发弹幕的时机。

　　【大家好，我是演员许陌，我来陪大家追剧啦（吹喇叭）】

　　正片画面出乎意料的好看，甚至不像是小成本制作，冷色低饱和度的画风处处漫烂着冷郁独白，蓝墙白衣的画面倾滚到梵高的星空里，一树一瓦都在画里打捞着香槟酒色。

　　【画面好美～（欢呼）】

　　弹幕里很多人在附和她，许陌嘴角上扬着科技改变追剧方式的快乐。

　　她应该没有说错话。

　　画面来到他们日常中在走廊上的一次相遇，采用的是双视角回忆。

　　在苏月的印象里，这个男人沉默寡言，从不主动与人社交，表情木讷、呆滞，譬若机器人一般按照程序办事，即使路上偶然碰见了也只是点个头，虽然温和，但很有距离感。

　　他们两个人对彼此而言是同一个世界里互为背景板的存在。

　　在白秋宁的视角里，能遇见她一次有多难：他们的课总是错开，他不得不经常和别的老师进行调换，因为只有早上才能在办公室短暂地看见她一会儿，而他的课总在下午。

　　他所能想到的自然的偶遇就是他去楼上的开水房打水或者去教室送作业的间隙能见她一面，所以他提前拿到她所有的排课课表，早早把作业改完送去教室，在楼梯转角等待她下课路过。

　　他的眼睛一刻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他了解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柑橘泡水，走路喜欢贴着墙，写字习惯磨着中指骨节，喜欢用钢笔，不喜欢穿帆布鞋是因为即使是这样的鞋子也会磨脚，她的后跟有很多疤痕，应该都是磨脚的鞋子留下的……

　　许陌看着剧情发展和画面呈现，也觉得一阵新鲜，这部剧的后期剪辑给这个故事润色许多。

　　【我记得苏月还喜欢学校门口的手抓饼】

　　“啊！”

　　常雪掐着她的手臂使劲鼓捣，用气声在无形中呐喊。

　　“干嘛啊。”许陌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激动。

　　“江池诶，我的新墙头！他主动和你的角色互动了！”

　　“拍戏那会儿你不是也和我在一起吗，那时候你见到他怎么没有什么追星的情绪。”

　　“我一个月前才粉上的，嘿嘿。”

　　一个月前江池播了一部古装剧，江湖侠客的扮相很是出圈，因此涨了一波粉丝，没想到常雪也是其中之一。

　　“主要是我妈喜欢他，腿摔伤了躺床上的时候天天看，每天都要感叹一遍小伙子为什么这么帅，我就听进去了。”

　　许陌表示理解，他确实挺好看的。

　　不过她不理解的是，“现在的弹幕都要求演员之间进行角色互动吗？”

　　常雪眼睛盯着那条滑过去的弹幕，颇为惋惜地说：“有些会吧，有些也可能会置之不理。”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们回了的话，会被人说炒cp的。”

　　如果不回的话，那大概率cp粉会很失望，批判主角不营业，但要是被安上耍大牌的名头，那找她的剧就更少了。

　　本着为剧宣传，礼貌做人的心态出发，许陌还是决定以角色为主体简单回应一下。

　　【苏月还喜欢学校门口的烤肠】

　　【白秋宁也喜欢】

　　许陌才刚刚发出去，就显示江池不仅点赞了，还在她的弹幕下面回复了这条评论。

　　【妈呀，我不行了，怎么剧里剧外都这么纯爱啊啊啊啊记得这么细】

　　【我要看合体直播33333】

　　【懂事的剧会自己喂饭吃】

　　【快线下开见面会啊啊啊实在不行直播也行啊】

　　【新搭配，没见过诶】

　　【宝宝们，大家要争取多宣传，多带剧里的人物话题，不要发数字，热度破万才有机会线下见面啊】

　　【这个女主是不是演过黑寡妇里的疯女人！！！】

　　【我说她怎么这么眼熟！她演得好好啊】

　　【一分钟，我要这个女人的全部资料】

　　“陌陌，播出实时热度数据出来了……我们排同时段剧集全网全平台第二！”

　　“播得这么好？”她之前参演的剧播出效果都没有什么水花的。

　　常雪肯定地点点头，把截图给她看，红线一路走高。

　　“在看什么？”

　　郁辞突然出现在身后，吓得许陌一下子收起手机揣在怀里。

　　“要走戏了吗？”她调整着姿势，想尽量显得自然一些。

　　“嗯。”

　　郁辞盯着许陌藏在手心的手机，目光不动声色地游移到她偏移到地面的眼睛。

　　沉默片刻，他才说：“这就开始吧。”然后转身走掉了。

　　许陌把手机打开塞给常雪，“等会你帮我发一下弹幕，我先去了。”

　　许陌拿上剧本跟上去，一圈摄像机围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三瓶酒，还有一个杯子，有两瓶已经空了。

　　她根据指令到桌子面前，盘腿耷拉着，看上去已有几分醉意。

　　“之后你就说词，说完喝一口酒。”

　　许陌依言背词，没什么情绪地，带着陈述的口吻：“我累了。”

　　桌上的酒是她平时会买的类型，她喜欢喝容易醉人的酒，如果可以搅入孟婆汤当佐料的话，她想她一定会尝试。

　　端起酒瓶旁边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沉甸甸的玻璃压着她的手腕，虎口被挤出一圈白瓷色的冰印。

　　郁辞坐下来，用手掌盖住杯口。

　　她想，如果不是她用力握住，这个杯子早已脱落，变成刺伤人的利器。

　　“连喝酒都不让吗？”

　　许陌模仿着江丛声的情绪说话，语气足够轻柔，但郁辞却感觉脖子上一凉，架着锋利的白光，那是白猫伸出的爪子，不知是爱抚还是会抓伤人的刀。

　　丝丝缕缕的凄凄蔓延全身，她放下杯子，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郁辞看见一颗苦涩又倔强的后脑勺。

　　他去到她身边，手臂穿过她的膝下，要把她抱起来。

　　怀里的人却突然挣扎，剧烈颤动，手脚胡乱拍打，全身竖起尖刺。

　　她在抗拒他。

　　“你需要休息……”

　　他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不知所措。

　　“你终于舍得说话了。”

　　许陌也分不清，是江丛声在气愤，还是她的愤怒与恨意更多。

　　她突然好累好累，一股巨大的疲惫倾轧心脏，浑身疲软，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在天空极速下降。

　　“我们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他把她揽在怀里，不顾她的挣扎，仍在轻哄着，不愿掸破那层窗户纸。

　　但她已经没有耐心了。

　　“你这么想要这个孩子……我剖出来给你……

　　“这个主意听起来怎么样？我的合法丈夫。”

　　她语气兴奋得像在提议今天晚上吃什么夜宵。

　　“你疯了！”

　　自己仿佛听到了耸人听闻的消息，全身都竖起了汗毛，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

　　“这不好吗？”

　　她嘴角凄哀地笑，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

　　“行，那就这么拍吧。”林嘉生刚说完，就感觉侧面一道冷光闪过。

　　他寻着这种感觉望去，什么也没发现，只有郁辞在专注地看着剧本。

　　许陌手动收拾着表情，努力让它回暖。

　　妆发老师把细细密密的粉扑在眼角按了又按，蘸粉的刷子簌簌地往下落粉白的樱花雪。

　　刚才在她不知道说到哪句台词的时候，竟然流下了她都没有察觉到的眼泪。

　　郁辞怔怔地坐在原地，捧着剧本，刚才有一瞬间，害怕是真的，现在的遗憾也是真的。

　　想到这儿，他再次怨恨地看向林嘉生的后脑勺，埋怨他为什么喊停……

　　可是他没有理由再继续一场没有摄像头记录的走戏。

　　许陌把剧本拿在手上，再顺了两遍台词。

　　她看起来恹恹的，抱着小腿，弓着背，头搁在膝盖上，久久凝视着那一页剧本，溢满白光，镶嵌着橙色的条纹。

　　“开始吧？”

　　他小心翼翼地，怕打破了夜的寂静。

　　红滟滟的酒挂满杯壁，一只湿漉漉的眼睛泡进湖面凝视深渊里的玫瑰，却是倒映着噙着泪珠的失散瞳孔和焦距。

　　一口下去，从喉间到心脏的灼热，好像熔化的红日在江面燃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她这片沙漠也会因为生命而哭泣。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连自己失明的时候也只哭过一会儿，后来知道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也就只能说服自己接受了。

　　可今天早上，所有的委屈、愤怒、怨恨、残忍都涌了上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眷恋死的感觉。

　　她又倒了一杯，手上湿了一片。

　　待再要抬起杯子，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一只手掌封着杯口，从她手里取走，轻而易举地。

　　身影笼罩下来，她无比熟悉这感觉。

　　“怎么？连酒也不让喝吗？”

　　无比嘲讽，挖苦。

　　易望舒却觉得眼前的人轻忽得像是要远去，她太孱弱，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带走。

　　他拧干了毛巾，敷上她绛色的手，等红色的液体软却之后，再细细擦拭，她又重新光洁如新。

　　“你需要休息……”

　　他放下帕子，试图把她抱起来，她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挣扎。

　　“你终于舍得说话了。”

　　他动作一滞，神色复杂。

　　她笑得像朵妖冶的花，眼神始终冰冷。

　　她在臂弯里太轻，像易碎的瓷器，他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我们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石榴的味道蔓延开来，绯色旖旎，十分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