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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场 少爷不好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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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内,一条宽阔的河水支流静静环绕,如沉睡的巨蟒盘踞在这座南方古城。
秋末的清晨,河面上的隔夜寒气尚未散开,像是一匹绸缎披散在河面上,飘荡起伏。
此刻的沈家大宅内,仆佣们正井然有序的忙碌着,青石板路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少爷,老爷已经在正厅等着您了,还是早些出来吧。”
丫鬟杏儿正站在二楼的寝室外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见自家少爷迟迟未出,她只好轻声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她的身后站着小丫头春儿,手里提着两个空皮箱,眼睛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这份叫醒服务,从一月前就变成了男仆宋玉负责,她们也是乐得清闲。
但今日不同往日,沈少爷要去那上城任职,女仆总比男仆细心的多。收纳少爷日后所需衣物这件事,还是由她们俩来做最好,毕竟她们在少爷身边待得最久,知晓他的喜好。
可今日一早,少爷在寝室里待了太久,也没个动静。
杏儿忍不住凑近门缝细听,却只闻得衣料窸窣之声。
难不成是因为兴奋而睡过了头?
那上城的工作,还能比在江城当个悠闲的少爷还要舒适?
怎么可能!
杏儿在心里嘀咕着,那边的菜品定是比不上江城这边的美味精致,少爷去了,岂不是要受委屈?
她想起这半月来,少爷用膳时总是挑挑拣拣,连最爱的糖醋排骨都只动一两筷。
少爷这个月都瘦了,那可爱的圆脸都要瘦没了!杏儿心疼地想。
而我们的主角,沈晏宁,沈家独子,正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像是被硬塞进盔甲里的瓷白娃娃,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一身崭新的靛蓝警服,此刻正以一种不容质疑的力度,紧紧包裹着他微胖的身躯。那细腻的皮肤,已经被硬挺的布料摩擦得微红。
更要命的时,为了显得挺拔,他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微凸的小腹,用皮带勒紧直至最后一格,现在正像钢硬的箍,勒的他,呼吸不畅。
沈晏宁很怕它不堪重负,突然崩开。他白皙微圆的脸颊因为呼吸不顺微微泛红,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哎……算了!”沈晏宁挫败地低吼一声,手指颤抖着将皮带松了两格,将自己的小肚子解放出来。
这滋味实在难熬,可不能让它再受罪。
如今这具身子的体重,已经比来时减了十斤有余,瘦的效果显著,算是满意,当然要是进入胃里的那些营养,都能用在长个子方向上,他会更加满意。
他抬手比了比镜中的自己,这身高让他直觉配不上沈家的门第。
再看此刻这身装着,与他这具身体配置,
嗯...
不是自己想要的效果。肩线不够挺拔,腰身不够劲瘦,就连裤腿都显得空荡。看来,锻炼与营养这两项都不能停。
镜中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浅棕色卷发柔软地贴在额角,脸蛋白皙饱满,浓密的睫毛,随着他快速眨眼,像个灵巧的刷子,在眼底快速扫过,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可爱!
除去这身不合的着装。
对着这张“不争气”脸蛋,沈晏宁沮丧地扁了扁嘴,抬手松开领口,将紧绷的纽扣解除,可怜的瓷白脖颈终于解放了出来。
刚刚杏儿说自家阿爹已经在等着了,那就不能再欣赏这身警服了。
他小心地脱下外套,挂在旁边的梨花木衣架上。还是等自己练出一身肌肉再试吧,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沈晏宁穿回了日常的服装配饰,一件件衣物轻柔地包裹住身体,这才找回了几分自在。
站在镜前又整理一番,只见一身褐色云锦长衫垂至膝下,玄青底子暗织回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宛如流水淌过衣料。下装配着笔挺的直筒西裤,脚下是擦得锃亮的牛皮短靴。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貔貅佩,素绳结五福盘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身才符合他现有的身份--江城沈家独子沈晏宁
沈晏宁两步并一步走到门边,伸手打开了房门。
他指向衣架上的警服,对着门前的杏儿交代着:“久等了,你们可以进来整理了,那套警服请帮我整理装好。”
他这过分的客气,沈家仆人算是早已习惯,只当沈少爷有自己特殊脾气。杏儿连忙躬身应下,眼角却瞥见少爷松开的领口和微红的手腕,心里又是一阵疼。
沈晏宁确定对方明白自己需求,才转身前往洗漱区,整理他那微乱的卷发。
从未在意发型的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不知为何,面对天生的卷发,他好似点亮了爱美之心。
宁可衣衫乱,发型不能乱。每日晨起,必要对镜整理半晌,直到每一缕卷发都服服帖帖。
这卷发算是家族遗传,他阿爹的说法是祖上有那么一位带着西域的血统。好几代下来都是直发,没想到,在他这一代,中奖了。
卷发看着不错,就是打理起来有些麻烦。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取过妆台上的琉璃瓶,倒出少量桂花油在掌心。仔细搓匀后,才将手指插进发梢,细细摩擦,确保每一缕卷发都光泽柔顺,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待最后一缕发丝也服帖地卷曲在耳侧,他才满意地放下手,整了整衣襟,走出了寝室,下了楼,前往正厅。
*
厅堂内,沈老爷早已入座。
他身穿着团花绸马褂,手边放着仆人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却抚不平他眉间的沟壑。
只见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目光沉沉望向东侧的厢房。那里有沈夫人,也是沈晏宁的姆妈,正亲自叮嘱仆人给少爷备用的吃食。
她的声音时高时低,带着母亲特有的絮叨。
“这个桂花糕,记得要细心包好,路上可不能散了。”沈夫人她身穿墨绿色丝绒旗袍,外搭着秋香色的真丝披肩,手里拿着一把竹骨绢面扇。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桌上的糕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优雅与不舍。
“还有这,蜜饯,松子糖,炒栗子,都是我家宁儿喜欢的,将它放在食盒第二层。”
她仔细查看着食盒的每一个隔层,生怕遗漏了什么。
“这个桂花酿...”沈夫人眉头蹙了一下,她那指甲修剪圆润的手,指出那锡壶,并未转身,声音却是清越,“大丫头,将它撤下去,宁儿这趟出门,就不给他带了。”
作为宁儿最爱的桂花酿,以往也是不限制的提供,但是桂花酿,在锡壶中存放不长。
一旁垂手侍立的丫鬟燕子,立刻用手帕将桂花酿,从紫檀木桌案那琳琅满目的吃食中端走。
她的动作轻巧,生怕惊扰了夫人的思绪。
此时的宋玉,正老老实实的站在桌案旁,等待沈夫人的叮嘱。
毕竟是沈少爷点名要求,这次外出,只带他一人前往。
沈夫人没办法,只好一早早就叫上宋玉前往餐厅,想着多交代些,宁儿日后的吃食也能安心些。她细细嘱咐着少爷的饮食习惯,哪个菜要少盐,哪个汤要趁热,事无巨细。
听着沈夫人那细致到每个季节、每日三餐、甚至点心宵夜的吃食嘱咐,宋玉只觉得头皮发麻,脑仁一阵阵发紧。
他的脑容量,显然没有沈夫人所认为的那般宽广。
他原本只是沈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小家仆,每日负责清扫庭院,连近身伺候主子的资格都没有。
身份的巨变,发生在一个多月前,就在少爷那次下河游泳、险些溺亡之后。少爷醒来仿佛变了个人,竟点名要他这个粗使仆役近身伺候,这泼天的“机遇”砸得他至今还有些晕头转向。
一旁的丫鬟燕子觑着时辰,见夫人絮叨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夫人,时辰不早了,少爷那边怕是收拾妥当了。”
这话如同赦令,宋玉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沈夫人也觉得该交代的都已详尽,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领着丫鬟,步履匆匆地往正厅赶去。那背影,依旧带着难以释怀的忧切。
*
“老爷,我这心里头,终究是不踏实。”
一进正厅,沈夫人便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随即收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折扇的竹骨,
“自打宁儿一月前落了水,人是清醒了,看着也比往日精神伶俐些,可这性子……怎么就变得这般有主意了?只带宋玉一个仆役去上城,路上舟车劳顿,谁来细致照料他?那宋玉,以前可是扫院子的,能顶什么事?”
一周前,沈晏宁突然让管家去弄了套警服回来,沈夫人起初只当他是少年心性,一时兴起想尝尝当官的威风。
沈家在江城官场那也算有些脸面,若他只是想挂个虚职,沈老爷活动活动关系,倒也不难办到。
谁曾想,前两日,儿子竟不是商量,而是直接告知他们:
他不是要做那清闲的官老爷,而是要远赴上城,去一个什么事务所就职!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把沈夫人和沈老爷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自家儿子何时有了这等本事?竟懂得查案寻踪、推理断案了?以往可从没见他显露过半分!
按常理,他这般年纪的富家少爷,大病初愈后,不该是呼朋引伴,去茶楼听听曲,去戏园子看看戏,怎么悠闲怎么来吗?
沈夫人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手中的折扇摇得急了些,却仍觉得这天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连警服都自个儿备好了,难道那上城的事务侦探所,竟到了非要穿官家制服的地步了吗?”
她蹙着眉,想起那套靛蓝色、面料硬挺的衣裳,
“那料子看着就硌人,宁儿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住?”
这话若是被沈晏宁听见了,怕是真要羞红了脸。
哪个少年心里没藏着一个英雄梦?只是若梦想都能轻易实现,那这世间恐怕早已是另一番光景,或许得换个玄幻的活法才行,可惜他没那份跳脱的脑洞。
沈夫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积压数日的忧虑倾泻而出:
“老爷,我本以为总算盼到了头,宁儿终于开窍了。你是不知道,一月前,他竟破天荒地对家里生意起了兴致,连着好几日往城东的铺子跑,那股勤快劲儿,放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
“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扇子也摇得缓了,
“果然,没撑过七日,便又回到了原样,整日不知在琢磨什么。我想着,只要他不与陈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厮混,便由着他去吧。可他这日子过得起起伏伏,心思更是难以捉摸,我是真看不明白,也想不通透了。”
那事务所的活儿,听着就吃力不讨好,风吹日晒,还要与各色人等周旋,定然是要受委屈的。
起初,沈夫人与沈老爷都以为他只是一时戏言,并未当真,想着过两日他自个儿觉得无趣,便会抛之脑后。在家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人,难道还能累着他不成?
谁知,两日过去,这看似玩笑的话竟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这不,今日便要打点行装,启程前往上城赴任了。
沈夫人只觉得心口那股郁气愈发堵得慌。
沈老爷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听着夫人的絮叨,一时也拿不出什么万全之策。儿子这是被他们宠得太过,随心所欲?
还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
“这事,您得再劝劝啊!老爷!”沈夫人自己不愿与儿子起争执,她素来是慈母心肠,这“严父”的角色,自然得由沈老爷来担当。
“出去见识见识也好。”
沈老爷抿了口茶,压下心中的纷乱,温声安慰夫人,
“上城那边,不是还有你娘家人照应吗?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昨日我已派人往上城送了信,宁儿到了那边,断不会出任何差池。再说,就他选的那职位,我打听过了,多半也就是整理整理卷宗,查查资料罢了,清闲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信,“时间一长,他觉得无趣了,自然就想回来了。”
见夫人依旧愁眉不展,沈老爷继续宽慰道:
“孩子大了,身子也调理好了,出去历练一番并非坏事。他那性子是软和了些,磨一磨也好,总该经些事。再说,距离年末不过三个月光景,到时候祭祖过年,他还能不回来?”
他心中还有一层隐忧未说出口:若总将儿子圈在家中,养成那般绵软心性,日后只怕带点精明脑子的人都能将他哄骗了去,那陈家的小子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沈夫人听了这番分析,心下稍安,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但仍不忘加上期限:
“那可说好了,不能让他待太久,最多一年!”
若是沈晏宁在此,听闻父母这番心思,心中怕是五味杂陈。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月前落水后,那个真正的沈家小少爷已然魂消,取而代之的是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面对沈夫人毫无保留的疼爱,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情温暖,心中无比珍惜。
只是,这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于他而言,却像一座华美的牢笼。
他骨子里就是个停不下来、渴望创造价值的三好市民,岂能安心躺平?
既然继承了这身份,总得寻条出路,折腾出点动静来。只是没承想,他选的这条路,似乎格外“亮眼”,竟是个能“发光”的行当。
“阿爹,姆妈,我整理好了。”清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打断了正厅内略显沉闷的气氛。
沈晏宁步履从容地踏进正厅,春儿和杏儿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各提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牛皮箱。
“这次出门,轻车简从便好,带太多行李,路上反而不便。”沈晏宁说着,走向沈老爷的圈椅,见椅面光洁无尘,这才右手虚扶长衫下摆,左手轻按腰间玉佩,缓缓落座。
“唉... ”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从东首太师椅上传来。
沈老爷目光落在儿子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颊上,声音低沉:
“此去上城,虽比不上江城富庶繁华,但那里毕竟是水陆要冲,商贾云集,人心叵测。你选的那个职位,位卑言轻,在那种地方,怕是举步维艰。”
他抿了口茶,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其面色平静,才接着说道:“近几年,运河贯通内外,家中三代攒下的基业,
绸缎庄、茶行、当铺,正是急需自家人接手打理的时候。你这一走,岂不是要将机会拱手让人?
那张明,我那个亲侄子,可是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城东那几间最赚钱的铺子呢。”
若非沈晏宁穿越而来后,已将身边人事摸了个大概,此刻怕真要被他阿爹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给唬住了。
不,应该说,是原来那个沈晏宁,极易被这番说辞拿捏。
张明?连姓氏都非沈家一脉,这离间之计着实不算高明,沈晏宁可不会上当。
他心知肚明,沈家就他这一根独苗,父母无非是想将他留在身边,悉心培养,以便日后顺利接管家族生意。
同时,他们又何尝不清楚,原主那过于软弱的性子若再不加以磨练,恐怕真要养废了。
此番放手,未尝不是一种无奈之下的历练。
洞悉了父母深层的矛盾心理,沈晏宁耐心等沈老爷说完,才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到他身旁,语气坚定,目光清亮:
“阿爹放心,此去上城,晏宁并非一时冲动,定会脚踏实地,做出一番成绩来。就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我必归来。”
他心中自有计较,未来变数难料,说一年,既是给父母一个明确的盼头,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眼看寒冬将至,若再不走,只怕真要在这温柔富贵乡里消磨掉所有锐气了。
那他就真废了。
沈老爷凝视儿子片刻,见他目光坚定,不似作伪,终是敛了神色,肃然道:
“既如此,便依你,以一年为限。记住,若在外头遇上难处,切莫逞强,立刻去寻你姥爷和表哥们相助。还有,务必时常写信回家,报个平安!”
一年之期虽长,但沈老爷内心深处仍觉得,儿子或许捱不过两月便会知难而退。
他转头见夫人眼圈微红,心下亦是不忍,抬手重重拍了拍沈晏宁的肩头,力道带着父亲的期许与不舍,
“你母亲为了你,一早便忙里忙外,那些你爱吃的,她都亲手打点妥当了。你们母子再说会儿体己话吧,我先去账房看看。”
说罢,又是一声长叹,起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大厅。
见老爷离开,沈夫人这才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替他抚平衣领上本不存在的细微褶皱,动作轻柔,充满了不舍。
“这料子还是薄了些,已是秋末,江上风大,寒气重,记得及时添件厚实里衣。”她絮絮叮嘱着。
沈晏宁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心头一暖,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姆妈,儿子不是去当那冲锋陷阵的兵卒,只是个文职,多半时候都坐在办公室里,安全得很。”
“又不是不回来了。”沈晏宁勉强笑出了声,故意晃了晃宽大的袖子,试图驱散这离别的愁绪,“等年末,我定给您捎些上城最新的西洋玩意儿回来,让您也开开眼界。”
沈夫人那里需要见那西洋物件,毕竟她的本家就在上城,还是有名有望的吴家。
面对沈夫人的关切交代,让他不禁回想起,穿越而来的这一个多月。所见之人,所经之事,无不真实可触。沈夫人对他毫无保留的疼爱,沈老爷那深藏于严厉之下的关切,都让他无比确信,眼前的一切绝非梦境,而是他必须认真面对的全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