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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二岁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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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的污秽都冲刷干净。唐三葬站在陈家别墅的废墟前,雨水混着泥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淌,黑色校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三天前还灯火通明的家,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阿葬,上车吧。”李德的声音从黑色轿车里传来,车窗降下,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三天来,是大唐集团的人帮忙处理了父亲的后事,也是他们拦住了那些试图趁火打劫的记者——灵山集团显然不想让“陈敬棠遇害”这件事闹大。
唐三葬没动,只是死死盯着废墟里那个烧变形的钢琴骨架。母亲最喜欢在傍晚坐在钢琴前弹奏《月光奏鸣曲》,琴键按下时的轻响,和父亲翻书的沙沙声,曾是这个家最安稳的背景音。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妈?”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雨水泡得发颤,“我爸只是个教书先生,我妈也从不掺和生意上的事。”
李德推开车门,撑着黑伞走到他身边。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看着废墟的眼神沉得像深潭:“你父亲不只是教书先生。二十年前,他和我一起办过一份报纸,揭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灵山集团记恨至今。”
唐三葬愣住了。他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温和儒雅,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乐谱,怎么会和“揭露黑幕”扯上关系?
“别小看读书人,”李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父亲当年敢拿着笔杆子硬刚灵山,比现在这些只会躲在背后放冷枪的家伙硬气多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三葬紧握的拳头上,“但光有骨气不够,这世道,拳头硬才说了算。”
轿车一路开到九龙城寨边缘的一栋旧式唐楼。这里和金门的别墅区是两个世界,狭窄的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墙上贴满褪色的招租广告,穿着背心的男人坐在门口抽着烟,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外来者。
“以后你就住这儿。”李德打开三楼的房门,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墙角堆着几个未拆封的纸箱,“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我会派人来教你东西。”
“教我什么?”唐三葬看着墙上斑驳的霉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教你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李德从纸箱里拿出一套黑色运动服,“从明天起,五点起床晨跑,六点练格斗,晚上学记账、认地图、看新闻——记住,每一条新闻背后都藏着刀光剑影。”
日子突然变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唐三葬白天在学校强装镇定,听着同学们议论陈家的变故,看着李林华担忧的眼神却不敢靠近——他怕那些匪徒会牵连到她。晚上回到唐楼,就被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扔进格斗场,拳头和汗水成了家常便饭。
他常常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里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母亲被拖走时的哭喊、警察不耐烦的嘴脸轮番上演。每当这时,他就会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半块玉镯,那是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断口处还留着淡淡的血迹。
半个月后的一天,李德突然带他去了大唐集团总部。那是一栋位于尖沙咀的写字楼,电梯直达顶层,落地窗外是全香港的繁华夜景。李德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贞观之治”的匾额,红木书架上摆着一排精装古籍,角落里的保险柜透着金属的冷光。
“坐。”李德扔给他一份文件,“灵山集团的人找过我,说只要你肯签这个,你母亲就能平安回来。”
文件上写着“和解协议”,内容却是让唐三葬承认父亲“涉嫌商业欺诈”,并将陈家仅剩的财产全部转让给灵山旗下的基金会。末尾处留着一个烫金的灵山标志,像一只俯视众生的眼睛。
“他们在骗人。”唐三葬的手指捏得发白,“我爸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当然是骗人的。”李德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桌面,“灵山想要的不是钱,是你这个陈家后人的臣服。他们当年没能彻底打垮你父亲,现在想从你身上找回场子。”他看着唐三葬通红的眼睛,突然问,“你想报仇吗?想救你妈吗?”
唐三葬猛地抬头,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想!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警察不管,我打不过他们……”
“那就把眼泪擦干,”李德站起身,将一枚黄铜徽章放在桌上,徽章上刻着“唐”字,周围环绕着祥云纹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德的兄弟。大唐集团的人,就是你的兄弟。他们有枪,我们也有;他们有地盘,我们就抢过来。但记住,江湖不是靠狠劲就能混的,得有脑子,更得有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山:“你父亲当年教我‘宁为玉碎’,但我要教你‘先活下去,再报仇’。从明天起,你不再是陈家大少爷,你是唐三葬——大唐集团的人,以后敢动你的,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李德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唐三葬看着那枚徽章,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块玉镯,突然想起父亲写过的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或许父亲早就知道,有些光,不是靠等待就能等来的,得自己拿着刀,劈开黑暗才能找到。
他拿起那枚徽章,紧紧攥在手心,黄铜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十二岁的葬礼还没结束,但那个只会在书房里练字的陈家大少爷,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从今天起,他是唐三葬,是李德的兄弟,是要在这江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复仇者。
雨还在下,但这一次,唐三葬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片燃得滚烫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