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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幕 他们会变成 ...


  •   煤球第一次挣脱猫绳跑出门时,天正下着瓢泼大雨。辞昭追到单元楼门口,看见那团黑色的影子正蹲在砚渝的皮鞋上,尾巴卷成圈,把雨水蹭得满鞋都是。

      砚渝撑着黑伞站在雨里,西装裤的裤脚洇着深色的水痕,手里紧紧攥着个白色信封,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他看见辞昭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煤球!”辞昭想把猫抱回来,手腕却被砚渝攥住。对方的掌心冰凉,指节泛白,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跟我进来。”砚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裹着雨珠的寒意。

      客厅的灯亮起来时,辞昭才发现砚渝的衬衫前襟沾着片深色的污渍,不是雨水,倒像干涸的血迹。煤球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对,蜷在玄关柜底下,只露出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们。

      “你怎么了?”辞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从没见过砚渝这副样子——向来笔挺的西装皱成一团,头发被雨水淋得贴在额头上,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砚渝没说话,把那个白色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上印着交警大队的字样,右下角的红色印章被雨水晕开,像朵腐烂的花。

      辞昭的视线被钉在那几个字上,手指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早上出门时,妈妈还笑着往他书包里塞了盒牛奶,说“等爸爸出差回来,我们去海边看日出”。现在牛奶盒还在书包侧袋里,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昭昭,”砚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先坐。”

      他想摇头,身体却不听使唤,膝盖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布艺沙发吸走了他身上的温度,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他牙齿打颤。

      “交警刚才打电话来,”砚渝蹲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发疼,“在环城高速上……出了车祸。”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要闯进来。辞昭盯着砚渝的嘴唇,看见他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台坏掉的收音机,反复播放着刺耳的噪音。

      “……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辞昭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条被抛上岸的鱼。

      “不……”他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视线开始模糊,茶几上的白色信封在他眼里变成妈妈早上系的围裙,变成爸爸出差时带的蓝色行李箱,变成全家福里三人笑得灿烂的脸。

      “不可能……”他的声音细得像蛛丝,“他们今天要去接爸爸……他们说……”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砚渝伸手想扶他,却被他挥开,手背撞上茶几角,发出沉闷的响。

      煤球从玄关柜底下钻出来,蹭着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辞昭低头看着那团黑色的影子,突然想起上周全家去宠物咖啡馆,妈妈笑着说“煤球跟昭昭一样,都是黏人的小机灵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煤球的头顶,混着猫毛的潮气,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要去找他们。”辞昭猛地站起来,却被砚渝死死抱住。对方的怀抱带着雨水的寒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别去!”砚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辞昭第一次听见他哭——这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此刻像座濒临崩塌的山,“雨太大了,我带你去……明天天亮就带你去。”

      “放开我!”辞昭拼命挣扎,书包从沙发上滑下来,里面的课本散落一地。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最上面,第37页的演算步骤旁,有妈妈用红笔写的批注:“这里算错啦,小马虎。”

      他突然没了力气,像只被抽走骨头的木偶,瘫软在砚渝怀里。哭声终于冲破喉咙,不是啜泣,是带着绝望的放声大哭,像头受伤的幼兽,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砚渝抱着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腿,任由辞昭的眼泪打湿他的衬衫。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辞昭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抽噎。他趴在砚渝的肩膀上,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雪松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饿不饿?”砚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去煮点粥。”

      辞昭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他能感觉到砚渝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发烧时妈妈做的那样,带着规律的节奏,试图驱散所有的不安。

      煤球跳上沙发,蜷在他们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黑暗中,那团小小的黑色像颗温暖的星子,照亮了一小片绝望的深渊。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辞昭在一阵熟悉的香味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条陌生的灰色毯子,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他从没闻过这种味道,大概是砚渝的。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披衣下床,看见砚渝正在厨房忙碌。晨光从纱窗钻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道金色的线,把那片沾着深色污渍的衬衫前襟照得格外清晰。

      “醒了?”砚渝回头时,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密布,“粥快好了,再等十分钟。”

      辞昭没说话,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他最喜欢的草莓酱,旁边放着个新开封的猫罐头,煤球正蹲在食盆前,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们……”他刚开口,声音就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砚渝把盛好的粥放在他面前,白瓷碗里冒着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我已经联系好了,今天上午……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过来,烫得辞昭指尖发麻。他低下头,看见碗里的米粒在打转,像无数个晕眩的日夜。

      “妈妈说……要给我买海边的房子。”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她说等我考上大学,就搬到能看见海的地方住。”

      砚渝的动作顿了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会的,”他的声音很稳,“以后我带你去。”

      吃完粥,砚渝去换衣服。辞昭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数学练习册。妈妈的红笔批注像跳跃的火焰,在字里行间燃烧。他想起小时候写作业,妈妈总爱坐在旁边织毛衣,爸爸则在客厅看报纸,偶尔插句嘴“我们昭昭写的字比爸爸还好看”。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的片段,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最终都定格在那个雨天的早晨——妈妈笑着挥手说“路上小心”,爸爸的车拐过街角时,鸣了两声喇叭,像在说“晚上见”。

      “可以走了。”砚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辞昭抬头时,看见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眶依旧红肿。

      殡仪馆的冷气很足,辞昭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还是觉得冷。灵堂里摆着爸妈的照片,是去年在游乐园拍的,妈妈的头靠在爸爸肩上,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背景里的旋转木马闪着彩色的光。

      哀乐声低低地回荡着,像无数根针,扎得他耳膜发疼。有亲戚过来拍他的背,说着“节哀顺变”,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仿佛只要盯得够久,照片里的人就会走出来,笑着叫他“昭昭”。

      “要不要去看看他们?”砚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辞昭的脚步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他站在玻璃棺前,看见爸妈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盖着崭新的被子,是妈妈最喜欢的天蓝色。

      “妈妈……”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泪突然就流不出来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却哭不出声,只能任由那些汹涌的悲伤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砚渝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点。”

      他摇摇头,转身埋进对方的怀里。砚渝的西装外套上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殡仪馆的气息融为一体,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

      走出殡仪馆时,阳光刺眼得厉害。辞昭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见砚渝正和交警说着什么,两人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两道脆弱的影子。

      “他们说……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砚渝走过来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已经拘留了,会依法处理。”

      辞昭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砚渝的手。对方的掌心很烫,带着阳光的温度,驱散了些许殡仪馆的寒意。

      回家的路上,经过市中心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时,辞昭看见路边的广告牌上,印着片蓝色的海,配文写着“夏日限定,海边日出”。

      “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他突然开口。

      砚渝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温柔取代:“等你想好了,我们就去。”他伸手揉了揉辞昭的头发,“去看日出,捡贝壳,像叔叔阿姨说的那样。”

      煤球在家门口等他们,看见人就欢脱地跑过来,尾巴扫得玄关垫沙沙响。辞昭弯腰抱起猫,感觉那团温暖的重量压在怀里,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煤球是老天爷派来陪你的小天使”。

      他把脸埋进煤球的绒毛里,闻到淡淡的猫粮味,混着阳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晚上,砚渝在书房整理东西,辞昭抱着枕头走进去。煤球跟在他脚边,尾巴勾着他的裤腿。

      “我能跟你睡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砚渝正在收拾爸妈的照片,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点头:“好。”

      卧室的床很大,足够睡下两个人和一只猫。煤球蜷在床尾,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辞昭躺在靠里的一侧,能听见砚渝的呼吸声,平稳得像晚风拂过湖面。

      “砚渝,”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他们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砚渝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们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辞昭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亮了砚渝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片浅影,像只安静的蝶。

      他想起小时候,爸妈出差时,总会把他托付给邻居阿姨。阿姨会给他做糖醋排骨,会在睡前讲童话故事,会在他哭着要爸妈时,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明天就回来了”。只是现在,邻居阿姨搬走了,爸妈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有点想他们。”辞昭的声音带着点哭腔,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知道。”砚渝的吻落在他的发顶,轻得像羽毛,“我也想。”

      煤球翻了个身,尾巴扫过他们的脚踝,像在安慰。辞昭闭上眼睛,感觉砚渝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模仿海浪的节奏。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到床尾,把三人一猫的影子拉得很长。辞昭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听见了妈妈的笑声,爸爸的咳嗽声,还有无数个夜晚里,家里温暖的灯光声,像首温柔的摇篮曲,哄着他在绝望的边缘,慢慢沉入梦乡。

      他知道,失去的不会回来,但留下的,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就像那片还没来得及去看的海,就像身边陌生却温暖的怀抱,就像脚边打呼噜的煤球,都在无声地告诉他:生活还要继续,爱也不会消失。

      天亮的时候,辞昭是被煤球踩醒的。黑猫蹲在他胸口,正对着窗外的朝阳“喵呜”叫。他睁开眼,看见砚渝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晨光在他脸上投下片柔和的光晕。

      “醒了?”砚渝合上书,“我做了鸡蛋饼,要不要吃?”

      辞昭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煤球趁机跳下床,冲向厨房的方向,尾巴尖扫过地板,像道黑色的闪电。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道金色的线,把那些残留的悲伤和崭新的希望,都温柔地包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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