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欲挽春》十之九

63、前世（be，慎点!） 俞挽春

　　俞挽春已经许久不曾做过梦，自从回了上京，天灾人祸不停，先是病疫横行又是举兵谋反。她随爹娘四处为灾民奔波，几乎一日不得停。

　　好在天下终于安定，日子便安安稳稳地平静下来。

　　许是终于得了闲，不再日日操劳，近来，她每每睡下不久，就会再入梦境。

　　原本，俞挽春还当自己又在做些幼年的前尘往事，还不当一回事。

　　日久天长，看得久了，她放松下来，便权当自己在看戏，在梦里重新经历一遭贪嗔痴怨。

　　甚至醒后，便抓着身旁的阿酉，百般嘲笑他幼时的寡言少语。

　　阿酉倒也无甚反应，见俞挽春高兴，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只是默默陪在俞挽春身侧。

　　可俞挽春到底是笑得过早了。

　　一日，俞挽春再度入梦，周遭一切毫无意外地又是她的过往经历。

　　但这一次，似与先前不同。

　　周身虚无如堕深渊，看不清虚实。

　　俞挽春向前踏出一步，凝望着眼前的模糊聚集成一团的混沌，她轻轻抬手，刹那，如镜花水月般脆弱，陡然四分五裂。

　　从中向四周绽开密密麻麻的纹裂，仿若水镜，轻触镜面即坍塌为废墟。

　　转瞬之间，眼前虚无缥缈的薄雾化为点点星尘，模糊不清的碎镜随水意涤荡，骤然现出清亮的镜面。

　　指尖，轻轻点上平缓的梳妆镜。

　　冰冷刺骨，跗骨之蛆的阴寒如毒蛇缠绕，迅速攀至全身，侵蚀四肢百骸，驱之不散。

　　俞挽春打了个寒颤。

　　她收回手，看见镜中人，描了红妆，头上贴精致花钿，细细捈淡粉，芙蓉面粉棠红。

　　镜中人儿，本该是明媚娇艳的新妇红妆，只是粉面上沾染泪意，凌乱的水痕破坏了这无暇的妆容。

　　似濒临粉身碎骨的碎玉，摇摇欲坠的伫立高台，仿佛眨眼间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玉石俱焚。

　　她素少敷粉，可今日不同。

　　俞挽春指腹轻轻抹去镜上的泪，镜面再度浮起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薄薄的，一笼寒烟，仿佛为她眼角滑落的一滴红泪染成凝血的朱纱，投映在镜中，笼住新娇娘的容颜，似出嫁的红盖头。

　　她不再去理会这不完美的妆面，缓缓从梳妆镜台前起身，单薄纤细的身形，摇摇晃晃。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身上的繁丽嫁衣缓缓华丽铺展，逶迤垂落在身后，细密精巧的繁复缀金烫云纹。如果没有意外，她应该穿就这一身的红嫁衣，欢欢喜喜嫁给心上人。

　　她曾想过无数次，她出嫁的那日，会如何的风光无限，她出嫁的那日，应当嫁给自己意中人，出嫁那日，爹娘坐高堂，阖家会有多欢乐。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

　　满城风雨俱安宁，独她一家黄泉枯骨。

　　阿爹随军去，熟料终引帝王疑心，一纸圣旨判他功高震主心有不轨，明明功在眼前，敌军将退，天子宠臣前御史，联合众臣，御前弹劾状告，他不久便被强行昭令回京，尔后入狱，再无挽回余地。

　　阿娘送她至乡下庄子，派心腹掩护她南下寻闻人庇护，遂与俞堂生殉情赴死。

　　偏偏，那些人抱着斩草除根的念头，请来顶尖的刺客前来暗杀。

　　她身边信任之人，为护她，一一因她而死。

　　俞挽春好累，身心俱疲，她不想跑了。

　　这世上，已无她的安身之所。

　　原想着闭上双眼，或许便能再见爹娘，不想，迟迟不曾等来血腥的剑气横扫，她睁开眼，却只看到满地残尸。

　　死人见得多了，如今哪怕是满目血腥尸山，于她而言，也不过寻常。

　　只是，令她稍微惊讶的是，她现在没死，死的反而是那些刺客。

　　俞挽春看向身边那人，待彻底看清他的相貌后，怔住。

　　是那个小捕快啊。

　　她知晓他厉害，但的确也没想到他能以一人之力杀穿那些亡命之徒。

　　“……阿酉。”

　　她听见自己轻声唤着他。

　　少年将通体染血的长剑藏在身后，略长的发丝轻轻覆住他清冷的眉眼，稍显暴戾阴寒，他迟疑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俞挽春笑了，语气是从所未有的苍凉迷茫。

　　“藏什么啊？我都不知见过多少了。”

　　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不受控制地啜泪，滚烫的泪水滚滚而下，模糊视线，她的喉间没有发出一丝哭音，她张了张口，无声的悲鸣仿佛凝成实质，无声无息，却痛得深入骨髓。

　　“你来干什么啊？你是想死吗？”

　　护她，就等同于死。

　　少年抿唇，望着她那消瘦得过分的身形，仿佛下一瞬便会消散于天地，他小心翼翼开口，“我带你走。”

　　心尖微微颤抖，俞挽春默默抬头，声音都有些冷，“你会死。”

　　“我本就活得不久了。”

　　既如此，你又何苦再赔上自己的命，来救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呢……

　　还不等俞挽春说些什么，少年再次出声，“追兵快来了，我带你走。”

　　阿酉伸出手，温顺的眉眼与他那满身淋漓的鲜血格格不入，眼神近乎哀求，“跟我走吧，”他声音暗含希冀。

　　那只手，她以前似乎不曾这般仔细地看过。

　　病态般的苍白，手背上沾染一点血痕，青筋裸露，似蛊虫在在薄薄的皮肉下寄生，贪恋地吮食他的血液，乃至修长削瘦的手上，仿佛没有一丝血肉，惨白瘆人。

　　俞挽春视线缓缓凝实，她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许是他眼底的哀祈，触动了她，还是其他什么，她还是缓慢迟疑地交出自己的手。

　　阿酉似乎突然发现什么，猛地缩回手，俞挽春眨了眨眼，手顿在半空。

　　“我……我的手脏……”阿酉将手背贴在自己的衣物上，随即局促地微微抬起手上的剑鞘。

　　那里，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干净的地方。

　　俞挽春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离开了。

　　说是逃，或许会更合适。

　　南下之路，颠沛流离，一路辗转，始终不能暴露在人前。

　　俞挽春失去了从前的张扬，一朝过去，整个人如行尸走肉，日日深陷梦魇。

　　不时地，她与身边的阿酉开口：

　　“别再拉我了，我走不动了，”她声音麻木。

　　阿酉从未应下她这句话，只是在她身前弯下腰，“我背你。”

　　他眸光灰暗，但落在她身上，总是那般柔和。

　　俞挽春不明白。

　　他又是何苦。

　　可看着他的哀求，她到底还是在心里告诉自己。

　　再坚持一会儿。

　　再坚持一点点，等这个傻子愿意走了……

　　少年背着她，一步步向前走。

　　身后紧跟不舍的噩梦萦绕不去，无数次遇见追杀而来的刺客，悉皆死于他的手中，只是，他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虚弱起来，身上多了数不尽的伤口。

　　好几次，他险些死于腥风血雨之中。

　　俞挽春看得心酸，泪流尽了便打，骂他，叫他滚。

　　可无论她说的话如何伤人，语气如何恶劣，少年从始至终都未曾未曾离开半步，寸步不离，执拗地守着她。

　　等俞挽春说不动了，他便小心翼翼地背起俞挽春。

　　夜深就寻旅舍客栈，天亮便赶路。

　　晚间霜寒露重，她卧在他怀里，倒是从未冷过。他会洗衣做饭，照顾人，一举一动都细致入微，她也从未忍过饥挨过饿，整日里穿的衣物，也是他典当而来的好料子。

　　他拿着自己身上所有的一切，去供养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渐渐地，俞挽春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些，不像先前那般颓靡不振。

　　她曾问过他。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少年还是下意识地垂下眉，一如既往地摇头，掷地有声道:

　　“未曾。”

　　俞挽春知晓从这种人嘴里再也套不出什么话来，后来索性也就放弃了。

　　他们离茳州越来越近，可俞挽春心里却越发地不安。

　　她侧过首，看着又一次浑身染上血的阿酉。

　　他越发地瘦了，瘦得过分，肤色也日趋惨白。

　　那不是普通的虚弱，也不是正常的疲惫。

　　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阴森。

　　而眉眼间，暴戾血煞的屠戮气息浓厚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头一回，在一个活人身上，看出满身的森森鬼气。

　　她静静望着他，良久，举起袖子擦拭他脸上沾染的血迹。

　　偏偏越擦越脏。

　　阿酉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

　　“我脏，别碰。”

　　俞挽春没理他。

　　她嘟囔着，“谁嫌你脏了？”她还是执着地擦着他脸上纵横的血色。

　　终于，擦干净了。

　　俞挽春和阿酉来到了一个小村子。

　　在这里，遇上一对夫妇。

　　一个姓庄，一个姓卫。

　　后来他们走了，飘过一望无际的淮甸湖，终于到达阡安。

　　闻人府早已派人去寻俞挽春，这会儿总算将他们带了回去。

　　闻人府中所有人，在俞挽春面前，都尽可能地避免提及从前，只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俞挽春知晓他们的心思，也从未在他们跟前流露出一丝伤心，举止有礼谦和，毫无差错。

　　只是每到夜深，她都难以避免地梦回那无边无际的血海沉浮。

　　闭眼是梦魇泥沼，睁眼为泪水模糊一切，唯有阿酉陪在她身侧，她才能稍稍心安，方能在这一望无际的湖泊上寻一叶孤舟，稍得安寝。

　　她离不开他。

　　他也不想走。

　　后来，俞挽春过了一段无需担惊受怕的安稳日子，美好得似一场梦。

　　美好得她不忍心亲自叫醒自己。

　　可是梦，终究要醒。

　　阿酉走了。

　　毫无缘由，没有给她留下一点音讯。

　　无踪无迹。

　　但俞挽春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已看出来，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而且病及根骨，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他走后，俞挽春不吵也不闹。

　　她只是绝了食，数日来，一粒米都未进。

　　他一日不回来，她便一日不肯进食。

　　他果然还是得了消息，但他还是不肯来见她。

　　阿酉请人送了信过来，在信中求她。

　　俞挽春只是提起笔，回了寥寥几字。

　　“我要见你。”

　　少年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的容身之所告知给了她。

　　俞挽春将身上所有珠宝全都拿出去典当，换了一身嫁衣。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寻去了那里。

　　她并不在意周边人的目光，敲响了那所临时被租住的院子的门。

　　少年打开了门。

　　外面没有阴沉压顶的乌云，也没有流不尽的鲜血。

　　俞挽春一袭鲜艳的嫁衣，玉铛声响，衣裙随轻盈步履招摇扬起，衣袖翻起又垂落，飘飘欲飞。

　　光彩熠熠，她一步步，缓缓向他靠近。

　　阳光下的她，眉眼微弯，耀眼得惊人。

　　光芒从她身后笼罩倾泻而来，连轮廓都模糊了去。

　　又是一场昙花一现的梦。

　　梦碎了……

　　他问，

　　“为何要来？”

　　她说，

　　“我来嫁你。”

　　寤迟迟未语，只是垂眸。

　　“我是将死之人。”

　　俞挽春笑了笑。

　　“我要嫁的就是你，活人还是死人，又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