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欲挽春》十之九

59、生别离

　　光影浮沉，天地仿若颠倒置，山河奔赴，瀚海飞沙，不若眼前生死一离别。

　　俞挽春独站一隅，眼前一切如走马观花般掠过，浅浅的，浮光掠影，如浮于表面，她却止不住地颤栗，轻轻抬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可是抬起的手，终究只能穿过那些过往的剪影，徒留指尖的冷意。

　　无名的哀戚，时隔多年的岁月，再度浸透她的肺腑。

　　俞挽春眼睁睁看着尚且年幼的两个孩童被迫分离，仿若已经生长成混为一体的血肉，被人硬生生从中间中间残忍地撕裂开来。

　　霎时间，血肉横飞，鲜血如柱。

　　淋漓的鲜血，遍体鳞伤，原本终于可以同归的两人，因有人暴露踪迹，下船不久便被一群黑衣人追杀而来。

　　惊恐如如蛛网般无声蔓延，渗透到她的每一丝发缝。

　　尚且稚嫩的孩童，不懂到底该如何应对这一切，是否能够平安渡过，她眼中盈泪，哽咽得哆嗦。

　　可她不怕，她还是含着泪吞着声，捏紧他小小一片衣角，“我想带你一起走，我说过的……”

　　“阿娘说过了，许下的承诺，就必须说到做到……”

　　寤看着那些人，眼神森冷，满是肃杀之气，他听到身后女孩声音含着哭意，小声执拗的呢喃。

　　他没说话，没有应声。

　　只是在心里，静静回应一句，

　　“好。”

　　“寤……”

　　争执之间她的身形不稳，坠入了冰冷的湖水。

　　他不顾生死，鱼死网破的心思这一瞬间到达高峰，从所未有的强烈杀意近乎操控了他的身体。

　　……好在……岸上的那些纷纷逃走的小贩，报了官府，紧赶慢赶终于赶来。

　　救下了俞挽春。

　　寤望着俞挽春苍白的小脸，血水几乎浸染全身，状若降世的鬼魅，单薄的脊背形同枯骨。

　　他似乎终于明白，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试图沾染她那样的人。

　　可他还是固执地不愿离去。

　　直到，打断了双腿。

　　再抬眼，眼底之中唯有满目流动的血海，滔天的血浪翻涌，冲刷一切曾经卑劣的希冀，血色深处，隐隐约约，浮动一丝微弱的泪意。

　　他又重回了那个牢笼。

　　至此，再未离去。

　　……

　　有人认出了俞挽春，她被送回了俞府。

　　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重回府邸，从未生过大病的她当日便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接连烧了三天三夜，前来治病的大夫来了太多，无数自称神仙高人，华佗转世的神医都称其无力回天，乃是垂危之相。

　　俞父俞母守在病榻旁整整三日，一米未进。

　　最后，她还是活了下来。

　　俞挽春睁眼醒了过来。

　　“爹……娘……”

　　她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可哪怕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抱着他们，恸哭不止。

　　爹娘问询发生了什么，她眼中闪过片刻的迷惘。

　　“我……见不到表兄，就自己离开了，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就迷路了，后来被人哄骗上了船……我察觉到不对劲就中途下船了，流浪了好久……还被人追着掉进湖里……”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抽噎，止不住地啜泣，“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没有提起寤，在她的字里行间，从未透露过哪怕一星半点与寤相关的陈述。

　　或者说，她忘了他。

　　一场大病醒来，那一切的一切，尽归于尘封。

　　……

　　俞挽春终于醒来。

　　脸上尽是泪湿的痕迹，枕间满是湿润，浸透了她的泪水。

　　俞挽春爬起来坐好，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

　　“阿酉!”

　　见不到他人，俞挽春便直生闷气，她拿被褥生闷气，捶着床榻。

　　“咔哒”一声，门被人打开。

　　俞挽春抬起头，一眼便见到那熟悉的人影。

　　看久了梦中那尚且还矮小的寤，乍然回归现实，看到这么个身形修长的阿酉，她脑袋还有些转过不过弯来。

　　“你……可还有哪里难受？”

　　阿酉手上捧着一碗热水，略显急促不安。

　　“你——过来。”

　　俞挽春随手指了指。

　　阿酉放下碗，顺从地走了过去，半跪在床榻前，看向俞挽春，轻轻搀住她伸来的手。

　　俞挽春拍开他的手，双手捧起他的脸，指尖落到他额上，从眉眼到鼻梁，一点一点，指腹似工笔勾勒的笔划，描摹过他隽秀的五官。

　　阿酉顺承地仰起头，只是耳垂燃起火红，浓长的眼睫随着主人情绪的起伏而颤抖扇动，孤冷的寒眸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她。

　　“你看什么看？”俞挽春心里恼火，被他这眼神看得起火，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端着人家的脸看了半天。

　　阿酉被这般训着，全然温驯地闭上眼，“我不看。”

　　俞挽春气上心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到这种种委屈，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打他。

　　阿酉紧紧抱住她扑过来的身体。

　　任由俞挽春拳打脚踢，这一次，他没有被撞得晃动，二人都直直地稳住身形。

　　俞挽春又打又踹，偏偏现在自己手上没有力气，拳拳到不了肉，反而打得自己的指节钝痛，越是打反而越气。

　　索性，她不再坚持，一动不动靠在他怀里。

　　她无力地他颈窝处蹭了又蹭，忍不住抽噎一声。

　　阿酉闻声下意识开口问道：“哪里难受？”

　　“……手疼，”俞挽春有气无力地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举着自己的右手在他跟前晃了晃，“打得我手好疼。”

　　他双耳滚烫，红玉似的耳垂，如朱砂般嫣红，他双手捧起她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揉了揉。

　　“……喝水吗？”阿酉低声问道。

　　俞挽春闭了闭眼，点点头。

　　喉间干涩痒痛，她接过碗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总算好受多了。

　　她爬回阿酉的怀里，也不动弹，只是舒展着身体，未言其他。

　　阿酉初时还不知如何应对，而今适应过来，他沿床边坐下，静静揽着她的腰，顺着她的脊背轻轻划过，安抚着她不宁的心神。

　　“阿酉……”俞挽春手指卷了卷他柔顺的发尾。

　　阿酉顺着她的手低下头，落入俞挽春清澈清亮的眼底之中。

　　俞挽春眨眨眼，指尖轻轻扯了扯，小声道：“对不起……”

　　阿酉指尖顿住。

　　“对不起……我把你给忘了……”俞挽春仰着脑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让你等了好久……”

　　她忽而吃痛一声，腰上被掐得生疼。

　　“你干嘛？”俞挽春瞪了他一眼。

　　阿酉后知后觉地松开突然抱紧她的手，低声下气，“抱歉……”

　　他看着那张满脸不爽的小脸，手指颤了又颤，抬手想抚上她柔软的发际，但到底还是蜷紧手，不愿如此。

　　阿酉为她拂去额上细发，捋到浓丽的云鬓间。

　　“无须与我道歉，”他轻声道，冷漆的黑眸似冉起点点细碎的浮光。

　　你的承诺，早已做到了。

　　……

　　俞挽春好奇地打量他一眼，“你是指挥使。”

　　阿酉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应，他低头闷声闷气道:“别讨厌我。”

　　“求你……”

　　俞挽春噗嗤笑出声来，从他怀里灵活地钻了出来。

　　阿酉张了张口，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垂着眸，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染血的袖子。

　　“我还没说什么，你便抢先道了歉，你就这么害怕？”俞挽春揶揄道。

　　“嗯，我害怕，”他毫不避讳，定定地看向她。

　　毕竟，俞挽春在他面前，从未掩饰过她对指挥使的不喜。

　　俞挽春扬眉，“今时不同往日。”

　　阿酉一怔，不等他说什么，俞挽春便撇过脑袋，“行了，别纠结那么多了，我要是讨厌你，方才便踹死你了，先去把你身上沾了血的衣服换了……”她撇了撇嘴，“看了糟心。”

　　“好。”

　　俞挽春的话，他自然要听。

　　待阿酉离去，俞挽春独坐窗台前，心绪竟然诡异地宁静平和下来。

　　不过……她现在才后知后觉，这个居所似乎很是陌生，装潢布施非她所熟悉的地方。

　　俞挽春沉默片刻，这里难不成是阿酉的私府？

　　左右环顾一周，她随手推开大门，放眼望去，偌大的庭院，零星的几棵稀树，一两片叶簌簌随风起，几乎没有任何人气，冷清萧瑟得很。

　　她心里一阵不舒服。

　　但俞挽春又有些不虞。

　　这些时日，俞挽春总以为他受欺凌，吃不饱穿不暖，熟料，到头来倒是她自以为是了。

　　心里的不满似热炉里翻腾的水汽咕嘟咕嘟冒出，但当看到换衣回来的阿酉，她便提不起气来。

　　他全身焕然一新，一袭山秀风清的襕衫，腰系素白宫绦，飘逸的一条长长垂下，何况他本就长得清隽卓绝，而今一看，仿若秀致天成，浑似一尊玉。

　　俞挽春看着看着便消了气，朝他招了招手。

　　阿酉顺从地上前。

　　“……你这会儿……倒是比寻常的时候要高上些许，”俞挽春眨眨眼。

　　“说说吧，怎么做到的？”她语气不善。

　　阿酉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道:“我会些缩骨的技巧。”

　　所以，每次来见她，都特意变矮了几分？

　　俞挽春瞪着他，“那你可真是煞费苦心，有心了!”

　　阿酉被看得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