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欲挽春》十之九

47、捡到一个傻子 过分冷

　　过分冷淡的声音随清风而过，檐牙凝聚一滴水，摇摇欲坠，这阵风来，便断线成珠，直直坠落。

　　一切寂静，雨后清幽气息散去，随之而来的便是微微浸透薄衫的冷意。

　　可这“等死”两个字，被他说得太过轻飘飘，没有重量，连一滴水的份量，都远比他这飘飘欲绝的声音沉重。

　　若非他语气中不含一丝杂谑，乍一听，俞挽春还当他这是在玩笑。

　　“……不要这般说，你不会死的。”

　　俞挽春还未曾见过这般人，她手足无措，但还是努力稳住情绪，“你不会死，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女孩咬唇，声音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一般。

　　寤没有看他。

　　“你叫什么？”俞挽春艰难开口。

　　寤没有回答。

　　“你再装哑巴，我可就敲你了，”俞挽春有意压低声音，恶声恶气道。

　　“……寤……”

　　他没有名字，这不过是他的代号罢了，但为了避免麻烦……

　　“无？……无什么无？”俞挽春小脸一皱，“你是不是忽悠我呢？”

　　应当不算……

　　寤回视过去，却听俞挽春讶然道：“你的脸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

　　俞挽春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上前握住他的一只手，抬起头，认真道：“我背你。”
　　寤沉默片刻。

　　“……我能走。”

　　俞挽春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生起闷气，“那你刚刚是又骗了我？”

　　但等她看到寤那只手还被自己握着，他却仿若未觉一般，直直往前走，同手同脚僵硬地走了几步，俞挽春忍不住笑出声。

　　寤不知缘由。

　　“等……等等，”俞挽春赶紧追了过去。

　　因为雨后不久，这路面泥泞，入眼皆是混杂浑浊泥水的小洼，俞挽春提起裙角，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你要去哪啊？这……这可不是离开的路啊。”

　　寤默默停下脚步。

　　他脸色苍白，平静反问，“不是？”

　　俞挽春看着他这镇静自若的模样，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

　　她对此地并不熟悉，或许的确是她记错路线……

　　寤默默后退一步，“我知道了。”

　　俞挽春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上俞挽春茫然的眼神，寤静静开口：“我第一次来此。”

　　俞挽春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路？那你走在前边作甚？我还当你领路呢。”

　　“……不知晓，”寤沉思片刻，抬头，眉眼间的迷茫不似作伪。

　　俞挽春不想说话，直觉这人脑子不大正常。

　　……

　　俞挽春按照自己印象中的道路，左拐右拐，终于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巷口，俞挽春原本已经放弃挣扎，见状险些喜极而泣。

　　她一溜烟地跑出巷口，灵动的身形像只上蹿下跳的狡兔，身后的寤，微微靠在墙角，眼神无意识地追随前方那抹翩跹身影。

　　但俞挽春才走出巷口不久，便仿佛受到惊吓一般，迅速缩了回来。

　　寤下意识便以为她遇到威胁，眉目一凛，来到她跟前。

　　小姑娘却躲到他身后，小声，“你帮我躲着些，可千万不要让那群人发现我了……”

　　俞挽春有些心虚，她没有想到府里的侍卫竟然这般快便找到这儿了。

　　“我现在可是你名义上的恩人，你得听我的，你要帮我。”

　　她理直气壮。

　　“不然我就敲你，”俞挽春像模像样地呲了呲牙，再度威胁他。

　　寤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他们与这外面的一行人太近，已经来不及向后跑开。

　　俞挽春屏住呼吸，紧张得忍不住抬眸看他。

　　寤虽然瘦弱，却还是要比她高上一些，他抬起手，便可彻底将他身后的俞挽春的身形彻底挡去。

　　俞挽春蜷在角落，像只毛发淋湿的小猫，藏在他的身后，耷拉下脑袋，不敢抬头。

　　好在脚步声渐渐远去，俞挽春听见自己松了口气，她心中一喜，但眼前的阴影晃了晃，俞挽春抬起头。

　　站在她跟前的寤，已经难以稳住身形，他的下唇不知何时被他咬破，洇红潋滟，将他苍白的唇，染上凄艳的朱红。

　　俞挽春顿觉难受，扶住他，不管其他，就着最近的医馆赶去。

　　“大夫伯伯，伯伯，你快来看看。”

　　清茶的烹香伴随熬药的“咕咚”响声，仿佛细烟升腾至半空，顷刻又似缭绕云山的雾气浮沉消弥，这帘子轻轻鼓动，掀开一角，缕缕苦涩回甘的药草味充盈室内。

　　大夫放下药槌，留下这桌上研臼中才捣一半的药材。

　　“俞家小丫头?你爹娘现在可正派人四处寻你踪迹呐，你倒好，竟然还……”

　　帘子掀飞，两道相互搀扶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大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夫伯伯，他受了好重的伤，你快给他看看。”

　　俞挽春艰难地扶着寤。

　　大夫一眼便看出寤伤势之重，眉心一跳，“快把他扶过来，”随即扯着嗓子向外喊道，“千则！快给我死回来，别掰你的豆角了，快给我过来！”

　　“我来了！我来了！别喊了……”

　　千则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手上尚且还攥着一把绿油油的豆角，他打眼一瞧，看到那么个伤势惨烈的孩童，吓得手上豆角都掉了不少。

　　“姑奶奶，你这是把他打成这样了？”

　　俞挽春皱了皱细眉，语气中满是不解，“你掰豆角掰得傻了吧？”

　　这所医馆里仅仅有一名大夫，一个药童，好在平日里算不得忙碌，是以，他们二人还算悠闲。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大阵仗，这会儿也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千则上上下下忙碌不停，俞挽春看不清他在忙些什么，担心自己在这儿会碍事，便退了出去。

　　眼下天色尚早，外边晨曦清亮明净，而似云的朝霞如同一缕在碧水中涤荡的细带，纤长飘飞。俞挽春指尖沾染凝寒的朝露，手上捻着一根狗尾巴草。

　　心里有所想，狗尾巴草晃悠得也并不清净，俞挽春也不知等了多久，只能听见这屋内不时传来的仓促脚步声，以及端起水盆时，匆忙间溅落的水声。

　　狗尾巴草晃悠晃，她的心间迟迟难以平静，良久，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前，轻轻掀开这布帘的一角，朝内看去。

　　霎时间，满眼血光。

　　这水盆静置在地面，上面随意地垂着一条已经分不清最初颜色的血巾，这血太浓，哪怕在清水中洗过数次，也只在盆底荡漾开一圈圈血色，水面浑浊难辨分明，却依稀能见掺杂在其中的血肉。

　　俞挽春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知晓他伤得重，却未曾想到，竟是如此的惊悚恐怖。

　　她不敢抬头去看寤，只觉得这人当真厉害，伤成这样，竟然没有喊一声疼。

　　待盆中再不增添血意，千则松了口气，但视线转到门口，赫然见到那粉雕玉琢的女童，吓出声来，“哎哟，俞小姐，你怎么站在这儿呢，你不怕吗？你快些转过头，这恐怕吓着你。”

　　俞挽春自顾自撇撇嘴，“早就吓完了。”

　　她没有管千则，只是默默上前，来到榻前。

　　寤静静坐在榻上，一声不吭，他低着脑袋，连神情都寡淡素净，仿佛一尘不染的空山新雪。

　　千则不由得走近大夫，低声，“这位小公子，是何来路啊？这伤放在我身上，我早哭爹喊娘了，他这般小年纪，居然如此能忍?”

　　一旁大夫面上不动声色，但也忍不住点头。

　　俞挽春来到寤跟前，她弯下腰，去看他低下的脸，“无……你疼吗？”

　　寤终于有了一点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洗净后，眉眼相当俊秀清致，他静静望着俞挽春。

　　莫名地，俞挽春将手上的狗尾巴草塞到了他手里。

　　寤本就淡寡的脸上，现出显而易见的茫然。

　　“你很厉害，”俞挽春一本正经，“这是奖励你的礼物。”

　　寤闻言若有所思。

　　“无……乌……无……”俞挽春不断唤着他。

　　寤眼神淡淡，但俞挽春每喊一次，他都会配合地看向她，仰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睁着一双澄澄明镜似的眼，打量着他，似乎很是好奇。

　　俞挽春扬起秀气的眉，不满，“你怎么不回我呢？”

　　寤:……

　　寤并不认得多少字，但也知晓她方才念的那一通都绝不是“寤”字。

　　但他很快便将这一切抛诸脑后，“寤”不过一个代号，本也不是他真正的名。

　　她唤他唤作什么，便是什么，总归……是在唤他。

　　“嗯。”

　　寤轻轻应了一声。

　　俞挽春见状，眉开眼笑起来，她眉眼弯弯，心中对他的不满转眼便消逝不见。

　　“俞姑娘!”

　　俞挽春捂住耳朵，被这道声音震得头痛。

　　“外面找你的侍卫来了。”

　　千则继而道。

　　俞挽春顿时有些急了，她实在不想现在回去。

　　寤看出她的纠结，声音轻飘飘，“你不想跟他们走?”

　　俞挽春耷拉下脑袋，点点头。

　　“我帮你。”

　　寤突然开口。

　　“真的吗？”俞挽春惊喜地抬起头。

　　“我可以杀了他们，”寤酉平静道。

　　这道声音还是太过平静，又太轻，俞挽春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寤微微侧首，“杀了……”

　　俞挽春赶紧摇摇头，她义正言辞，“你说什么呢？可不要开玩笑，杀人这种事又不好，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说这种话呢。”

　　寤眼中流露一丝茫然，“不好……”

　　烛油在“噼啪”作响，火光肆意地跃起舞动，居中的灯芯投映在墙上，便仿佛无限延伸的鬼手，扭曲缠绕，狰狞舞爪。

　　“不好……”阿酉轻轻低喃一声。

　　他眸光在眼前小巧的油纸灯笼上停顿许久。

　　盈盈温润的灯光斜斜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沉着夜色的寒，似古佛旁的青灯般寂寥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