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96、希望 戴维睁

　　戴维睁开眼的瞬间，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像是被一艘超重型货运星舰，从头到尾碾了三圈，没有哪块肌肉是安分守己地待在既定位置。

　　他尝试撑起身，手掌先着地，触到了冰凉的合金地面，手腕刚攒起一丝力气，便立即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嗒”——冷硬金属擦过皮肤，一圈刺骨的凉箍紧了腕骨。
　　是电子镣铐。边缘打磨得却并不光滑，但反手锁得死紧，镣铐内侧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戴维在联盟权力中心里摸爬滚打了小半辈子，应付过无数明枪暗箭，拆解过数不清的刁难算计。他是联盟大厦里公认的“万能胶”，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像条待宰的鱼一样，被锁在某个不知名角落的地上，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戴维难得在心底把脏话库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没用啊。该疼的还是疼，该绑的还是绑。电子镣铐还箍在腕骨，他依然是砧板上的肉。

　　戴维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试图把眼前叠了三层的重影揉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渐渐看清，头顶悬着一盏工业照明灯，惨白得瘆人，这灯光没有半分温度，活脱脱是太平间停尸柜里掏出来的标配。
　　当光芒照在皮肤上，会让人产生一种荒诞的错觉：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还没人来得及盖上白布，或者说，这里的人根本不在乎他死没死，只在乎他还能不能“用”。

　　戴维费力地转动眼球，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这是个密不透风的小空间，面积不大，目测也就十二个平方。墙面是斑驳的合金板，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色。墙角结着蛛网，网里缠着不知名的黑色碎屑，不知道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靠墙处杵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体积不小，布满了纠缠不清的管线和失灵的仪表盘。有些仪表盘的玻璃已经碎裂，指针歪在一边，停在一个极其诡异的数值上；管线有的断裂，有的在缓慢地渗着暗绿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

　　戴维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半晌，也没猜出它的用途。

　　前后两扇铁门紧闭着，门板是加厚的合金，连个窗户和把手都没有，只有门上的电子锁闪着微弱的绿光。
　　旁侧立着几根同样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把这小小的空间又分割成三个更小的隔间。他所在的隔间，是最靠里的一个。

　　说这里像监狱，它少了点监狱的规整；说像实验室，它又多了点屠宰场的暴戾。
　　总而言之，这是个能让人瞬间放弃所有逃跑幻想的地方。

　　戴维脑子转得飞快。
　　第一反应是自己被绑架了。而且是蓄谋已久，不是意外。
　　第二反应是——绑我？图啥？

　　戴维在心底快速盘点自己的“价值”。
　　论钱，他的工资在联盟中层里算可观，但远没到能让人铤而走险绑架勒索的地步。论权，他也只是个助理，手里的权力都是谢祈赋予的，离开了联盟大厦，离开了谢祈的授权，他连一个社区保安都指挥不动。
　　论情报，他确实知道不少联盟的核心机密，可那些机密都是和谢祈绑定的。绑走他，不如直接绑走谢祈——首长的人头，可比他这个助理值钱多了。

　　自己就是个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在联盟大厦那栋楼里，他这种人多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抓一大把。
　　绑他能勒索几个钱？能换来什么情报？能威胁到谁？

　　除非……对方的目标是谢祈，而他只是个诱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戴维压了下去。
　　不对，如果是诱饵，不会把他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至少会给他留个通讯器，让他有机会给谢祈报信，让谢祈能找到他。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戴维试着挣了挣手腕，电子镣铐的金属边缘在皮肤上磨出一道道红痕，火辣辣的疼。
　　可惜锁扣依旧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挣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红灯闪烁得更急促了。

　　戴维果断停手。
　　他这人压根儿就不是靠力气吃饭的料。从小到大走的都是“脑力流”，靠一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歪的辩成直的嘴，和一颗能把星际数据算到小数点后八位的脑子，在联盟大厦站稳了脚跟。
　　真到拼蛮力的时候，别说是训练有素的安保特工，就连社区门口送补给的机械犬，他都未必拗得过。

　　戴维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蠢货，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
　　更何况，他浑身上下软得像被人抽了骨头，估计是那帮人给他下了什么药。
　　肌肉溶解剂？神经麻痹剂？还是那种让人四肢无力但意识清醒的审讯专用药？
　　戴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抬根手指都得用尽吃奶的力气，再挣扎下去，只会浪费仅存的体力。

　　戴维靠在墙壁上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等大脑的供氧充足了一点，他便开始复盘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

　　恰在此时，面前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戴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即刻间就对他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潦倒，麻木，像一株在黑暗里枯萎了很久的植物。

　　男人的身形很高，却瘦得离谱，仿佛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撑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服。他的颧骨高高凸出，下巴上糊着一层青黑色的胡渣，长短不一，像是用钝刀随意刮过，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模样。头发也乱糟糟的，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底沉淀着的疲惫与颓唐，还有一种绝望的麻木。经年累月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早已放弃希望的麻木。

　　男人走进来，反手关上铁门。他瞥了眼地上的戴维，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看待戴维就宛如在看待一件早就该送到这里的货物。

　　“你醒了。”

　　戴维的嘴比脑子快，连环三问砸得毫不客气：“你谁？这是哪？绑我想干嘛？”

　　男人垂眸看他，淡淡道：“你好吵。”

　　戴维：“……”
　　行，嘴遁第一招，失效。

　　“没要你的命，就别问废话。”男人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站在戴维面前，“省着力气，别找死。”

　　戴维瞪着他，心里却在暗暗琢磨。
　　这人是谁？看守？同伙？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从语气和态度来看，男人更像是后者。属于是在这地方待久了、早已麻木不仁的长期“住客”。

　　见戴维沉默不语，男人忽然蹲下身，指节捏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片刻，问：“你什么来历？”

　　戴维差点顺势脱口而出——我什么来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联盟首长贴身助理，他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你们绑架我？想过后果没？！
　　可话到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这么说。
　　万一这帮人是冲谢祈来的怎么办？万一他们拿他当人质，要挟谢祈做些什么，这一报身份，不是主动递刀往人手里送吗？
　　戴维最烦的就是拖累别人。
　　更何况，这种“你知道我是谁吗”的蠢话，是他最瞧不上的仗势欺人款。那种自以为有点身份就了不起、动不动拿头衔压人的货色，他见一个恶心一个。戴维可不想自己变成那种人。

　　就这一瞬的犹豫，没能逃过男人的眼睛。

　　男人的眼神微变，他从戴维脸上品读出了防备、权衡真话的迟疑，还有被戳中要害的片刻空白。
　　他松开捏着戴维下巴的手，指尖在戴维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笃定地问：“你是基因罪民，对吧？”

　　戴维猛地一怔。心口有个从来没愈合过的旧伤，被这句话狠狠戳中。

　　“基因罪民”是联盟里最刺耳的标签，是悬在一部分特定人群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明明他们没有犯罪，却生来就带着“罪”的标签。死者被剥夺了公民权利，幸存者不能进入联盟核心部门，甚至连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都要被反复审查。

　　戴维花了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考上了联盟经管学院，又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挤进了联盟高层。
　　所幸自己遇见了谢祈，他从来没问过他的身世，也从来没因为这个标签对他另眼相看。在谢祈眼里，戴维是一个出色的助理。
　　但多年以来，戴维早就习惯了一个本能——每次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被人若有若无地排挤，或是在某个场合被人压低声音问“你听说了吗，戴维好像有问题”的时候，他都会第一时间挺直脊背，用最冷静的态度、最犀利的语言，让对方知道：我不是，你别胡说。

　　——我不是基因罪民。我是正经人家出生的正经人。我档案清白，身份干净，与那些被法律抛弃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戴维甚至为自己改了名字，像是要斩断过去的一切。
　　可这一次，他忽然不想装了。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个男人眼里的某种东西触动了他，也许是这一天的遭遇让他太累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沈洛——“你要记住你是谁，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戴维迎上男人的目光，声音沙哑地承认道：“对，我是。”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浑身力气像是被连根抽走，戴维顺着墙滑下午，瘫在地上，骨头缝里都透着脱力的酸软。可压在心上十几年的那把锈迹斑斑的枷锁，却“咔”地裂了一道缝，风钻进来，让他终于能够痛痛快快地呼吸一把。
　　戴维在心底嗤笑一声：是啊，我就是基因罪民。你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一死。反正现在也没更糟的下场了。

　　这么一想，他反倒更坦然了。

　　男人听到戴维的回答，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同情，但转瞬便被滔天愤懑吞没。
　　他一把攥住戴维的衣领，硬生生将瘫软的人从地上拎起来，扶着他靠稳：“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戴维心说我巴不得立刻消失，你以为我想待在这儿？
　　可他没有力气说这些废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道：“我被人打晕拖来的，醒了就在这。鬼知道这是哪。”

　　男人沉默片刻，贴近戴维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有一条通风管道，能通到外面。”
　　戴维眼睛刷地亮了。
　　“但是我没出去过，”男人继续道，“你可以试试。或许能爬出去。”
　　戴维错愕地看他：“你知道路，为什么不自己跑？”

　　男人脸上没半点波澜，语气平静得吓人：“我的体内被植了炸弹，一旦踏出这片区域，立刻就会被炸成灰。”

　　戴维倒抽一口冷气，后脊瞬间爬满寒意。
　　他在联盟大厦的绝密档案里见过这种东西。边境战场上，某些极端势力会把米粒大小的微型炸弹植入俘虏的颈动脉，只需要通过远程遥控就能引爆，比任何镣铐都有效。
　　当时看的时候，他只觉得触目惊心，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眼见到活生生的受害者。

　　“趁他们还没来得及给你动手脚，”男人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跑。”
　　戴维心里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回答。他的目光投向铁门的方向，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我叫戴维。”戴维继续说，“这份情我记着。以后有机会——”

　　“没有以后。”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这辈子都烂在笼子里了，这里的人都一样，我们谁也逃不出去。”
　　他扶着浑身发软的戴维站起身。戴维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肩上，男人的身体晃了晃，却还是稳稳地撑住了。戴维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很硌，骨头顶着他的胸口，疼得他皱起了眉。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出不去？”戴维追问。他必须知道，就算他能逃出去，也要回来救这些人。这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情怀，是因为他们都是同胞。

　　“笼子里的人，全都被植了炸弹，逃跑就是死，活着也是生不如死。”男人神情更冷，“还有人被植了意识芯片，部分神智被首领操控，身不由己地做尽违心的事。但不是谁都能扛住芯片，大半人在试验里就惨死了，剩下的受不了折磨，宁愿跑出去炸成碎末，也比在这受虐强。”

　　戴维听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

　　“反人类的地下实验室。”男人替他说完，“他们在二十个标准年前，借着EEFC技术抓捕我们这些‘基因罪民’，就是为了做实验。炸弹，芯片……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剂，都是他们的试验品。”
　　戴维说不出话来。
　　“没人。”男人低声道，扶着戴维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戴维的脚步很虚，他靠在男人身上，借着男人的力气，一步步挪出了那个小小的隔间。

　　外面的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和他刚才待的地方一模一样的隔间，铁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是没人，还是里面的人已经……
　　戴维不敢想。

　　“最近笼子里的‘货’越来越少，”男人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所以首领才到处抓新人。你是这一个月里，他们抓来的第三个。”

　　“货”？
　　戴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男人嘴里的“货”，是他们这些被抓来的人，是活生生的人。

　　用“货”来称呼人。把人的生命等同于货架上待售的商品，等同于仓库里积压的物资，等同于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戴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强忍着没吐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你得去问那些权贵。去问那些站在联盟金字塔顶端的人们。他们为什么要制定那种狗屁法律？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我们？他们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千千万万的同胞死得不明不白！联盟救过我们吗？没有！联盟一直在害我们！联盟就是……”

　　“够了！”
　　戴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男人的手。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却硬是撑着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男人吼道：“联盟根本没有放弃你们！”

　　男人冷笑：“哦？联盟没放弃我们？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联盟不知道！宇宙这么大，太阳再亮也有照不到的死角！”戴维指着头顶的工业灯，“这盏灯照不到走廊的尽头，阳光也无法照不到所有的黑暗……你不能因为自己困在黑暗里，就认定全世界都是黑的！”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里充满了讥讽：“你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受了多少年罪，不知道多少人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现在跟我说联盟不知道？”
　　“是，我以前不知道！”戴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但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男人的声音也拔高了，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死了的人能活过来？被折磨疯的人能痊愈？你一个人知道，能改变什么？”
　　“能。”戴维说，“至少活着的人还能救，至少还没死去的人……有机会活着走出去。”

　　男人愣住了。
　　他沉默地看着戴维。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手腕上还戴着电子镣铐，脸色苍白得像纸，却有着一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希望。
　　那种相信世间万物都会变好，相信自己能改变逆境的希望。

　　“你以为你真的能做什么？”男人声音发涩，“出去了报警？找媒体？告诉全宇宙……这里有个地狱？你觉得有人会信？有人会为了我们这群‘基因罪民’，得罪背后的势力？”

　　戴维刚要开口，告诉他，谢祈会信，谢祈会来救他们。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女声，刺破了走廊里的对峙：“你们在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