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57、生而不同 即是罪否？

　　沈洛那时尚且年幼，没能亲眼见证那场翻天覆地的风波，只能从老前辈零碎的口述或是残缺的档案记载里，拼凑出当年惨绝人寰的一幕。

　　当实验室里的离心机还在惯性嗡嗡打转，培养舱内的胚胎刚完成第三轮基因测序，一切科研工作都还在照常推进，下一秒，全联盟所有通讯终端毫无预兆地集体亮起。
　　一道刺眼的加密红光蛮横霸占了每一块屏幕，强硬掐断通话、切断娱乐信号，就连深空航道上的导航地图都被直接抹除，随后浮现出首席大法官斯坦利·诺顿署名的法典徽章。

　　《自然生育保护法》就此横空出世。法案把自然生育捧上神坛，大肆鼓吹母体孕育是无可复制的神迹，是联盟伦理牢不可破的底线。
　　反观EEFC技术，则被扣上了割裂生命本源、扭曲生命本质的大帽子。

　　法律明文规定，经由EEFC技术降生的孩子，不具备自然生命的完整性与神圣性。
　　自法令生效起，联盟境内一切EEFC相关的研究、应用、推广——全部判处为非法。

　　全套设备必须封存，所有实验数据勒令销毁，全部研究成果移交基因伦理与人口管理委员会会长佩雷吉掌控。

　　在培养舱中尚未出世的胚胎，直接被定性为“未曾获得自然生命权，不具备独立意识”，要依照《高危生物材料处置条例》，统一做消解销毁处理。

　　已经降生的孩子，若是六岁以下的，直接被剥夺公民身份，抹除自然人资格，押送进生命形态矫正所，接受所谓的“再自然化评估”。
　　至于六岁以上、已经拥有自主意识的孩童，则被定义成“具备自我意识的非自然存在体”，被认定会威胁社会秩序与自然伦理，剥夺全部人身权利与自由，以危害联盟基本伦理的罪名，判处终身监禁。

　　这般蛮横霸道的严苛法条，就算放回古地球的封建王朝，帝王将相都得要三思而后行。可它偏偏堂而皇之地落地在了标榜自由平等、鼓吹民权至上的星际联盟。
　　法案的最终解释权甚至完完全全攥在斯坦利·诺顿一人手中。

　　“议会无权质询，司法不得复议，这哪里是法律，分明就是一纸灭绝令。”索恩博士满脸怅然。

　　《自然生育保护法》狠狠碾碎了一众科研人员毕生的心血与理想。法案生效的那道讯号，如同沉闷的丧钟，回荡在联盟的每一寸土地。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深耕实验室、穷尽毕生心血钻研技术的科研学者，明明前段时间还是造福社会的开拓者，转眼就成了联盟通缉的罪人，只能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曾靠着EEFC技术挣脱宿命、好不容易留住孩子的家庭，更是坠入深渊，美满家园分崩离析，落得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最荒唐也最让人心寒的是那群无辜的孩子。他们本是被爱意催生的生命，本该肆意沐浴阳光、依偎在父母膝下撒娇成长，拥有美满的一生。
　　可一纸法案给他们钉上了“异类”、“怪物”的标签，沦为全民忌惮的牺牲品。

　　曾经满怀希望的热土，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本该奔赴向前的新纪元，就这样沉入联盟历史最晦暗的一页。

　　生而不同，即是罪否？

　　沈洛心口一阵阵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这群孩童沦为了权力博弈里最惨烈的祭品。他们无助的啼哭、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独裁者膨胀的野心与教派失控的狂热吞没，连一丝微弱的回响都未曾留下。

　　人们动辄苛责生命的不同，将异类视作罪孽，可世间真正的恶从来都不是“生而不同”，而是傲慢地站在制高点，肆意定义生命的贵贱，随意丈量生命的价值。

　　“博士……”沈洛嗓音干涩，“我想问问艾拉女士如今身在何处，我想知道……”

　　索恩博士遗憾摇头，唏嘘道：“艾拉？你真以为她是那般大义凛然的正义之士？”

　　沈洛心头一紧：“博士此话是什么意思？”

　　索恩博士缓缓说道：“她背叛了我们。”

　　“背叛？”沈洛瞬间警觉，连忙追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索恩博士苦笑一声：“谢为和克莉丝汀，本可以拿着核心技术投奔各大财团，从此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可他们偏不肯。他们做了一桩错事，亲手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法案颁布前夜，风声已经很紧了。我们连夜行动，偷偷转移核心实验数据，打算暂时蛰伏，避过风头，等待日后还有重启研究的机会。”
　　“可谢为和克莉丝汀却执意要销毁所有数据，坚决不留一丝痕迹，生怕这些心血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可这怎么能行呢？”索恩博士连连惋惜，“我当时万般劝阻，根本无法认同。那是我们整个团队数年熬尽心血换来的成果，怎么能说毁就毁？”
　　“偏偏是艾拉，在这生死关头反水。她偷偷联络了内务安全局特别行动队，出卖了谢为与克莉丝汀的藏身位置，卷走绝大部分关键研究资料。她妄图拿这些科研成果换取利益，踩着同伴的鲜血，给自己铺一条保命的后路。”

　　“我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去拦截，在废弃的地下通道里和她爆发激烈争执。”索恩博士痛心疾首，“我苦口婆心劝她回头，告诉她谢为和克莉丝汀待她如同亲妹妹，告诉她这些资料承载着无数家庭的希望。可她眼里只剩下一己私利，满口什么‘理想不能当饭吃，活下去才最重要’。”

　　“在争执拉扯间，艾拉怀里的资料散落一地。她慌慌张张捡拾，夺路狂奔，却不慎遗落下一份珍贵档案——那是第一批经由EEFC技术降生的孩子们的原始记录，是我们当年视若珍宝的研究底稿。上面记着每个孩子的生辰、降生时第一声啼哭的时刻，还有父母们写下的一封封感谢信。”
　　索恩博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陈旧的存储盘，指尖轻轻摩挲着：“我一直将它妥善留存，心里总盼着有朝一日能为谢为、克莉丝汀讨回公道，也暗自奢望，艾拉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尚有迷途知返的机会。可时至今日，她音讯全无，联盟公民系统里早已查不到她半点有效记录。”

　　沈洛倒吸一口凉气：“那谢为和克莉丝汀……”

　　“他们不肯接受生命纯净教派，执意和教派对抗，甚至公然与整套法律体系作对。”索恩博士闭上双眼，不愿再去回想那惨烈的画面，“逆势而行的人，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呢。”

　　沈洛默然不语，胸中翻涌着满腔愤懑。

　　英雄陨落的背后，竟然藏着如此不堪的背叛。

　　“……博士，”沈洛忽然抬眼开口，“可否让我看一看艾拉遗落的这份档案数据？”
　　索恩博士一怔，浑浊的眼眸闪过一丝错愕。沉默两秒，他缓缓点头：“……可以。”

　　老旧存储盘的金属外壳布满密密麻麻的划痕。索恩博士将它接入终端，“嘀”的一声轻响，幽蓝色数据流自端口喷涌而出，在空中构筑起悬浮光屏。
　　海量信息如瀑布倾泻而下，基因序列、培养舱记录飞速一闪而过，沈洛的目光在这浩瀚的数据洪流里艰难搜寻。
　　直到视线扫过其中一行条目，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光屏上清晰印着记录：
　　【宸枢第一生命科学中心医院，编号EEFC-012标准化培养舱。】
　　【新生儿——戴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