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49、新纪元 生命之河，

　　听完克莉丝汀的感慨，谢为眼中满是心疼。
　　他俯身将妻子连同那小小的襁褓一起轻轻拥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克莉丝汀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莉莉，只要是你所想的，无论它是什么，都是我所愿的。实现你的期许，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别忘了，我们是谁？我们是联盟生物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谢为和克莉丝汀。”
　　谢为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克莉丝汀的脸，直视着她美丽的蓝眼睛，郑重说道：“技术发明与创造的初衷，就是为了解放生命的桎梏，让美好得以更从容地延续。”
　　“既然你心里有这份念想，那我们便一同把它落地，好好为咱们的二胎筹备起来。”

　　克莉丝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尽管放心，无论前路是星辰大海，还是引力深渊，我的坐标永远与你同频同步。”谢为用拇指轻轻擦拭着克莉丝汀的脸颊，“莉莉，我永远是你最坚定的同行者。”

　　“多动人的爱情与理想啊，是不是？”
　　沈洛怔怔颔首。
　　莫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深深的自嘲：“如今回头再看，那时的我实在浅薄又狂妄。仅凭几句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揣着先入为主的偏见，便自诩正义，打着捍卫生命伦理的旗号肆意诘难。”
　　“我把预先准备好的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抛了出去，指责他们违背自然法则，刻意制造阶层不平等，甚至咬定他们心底藏着不可告人的军事野心。”
　　“谢为院长耐着性子听完我咄咄逼人的质问，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抱出厚厚一叠实验报告。”

　　这个时代的纸质文件早已是稀罕物，那摞沉甸甸的纸质卷宗，捧着便觉分量十足。谢为一页页翻开来，逐条讲给莫崖听。
　　他向莫崖解释，体外胚胎全周期培育根本不是外界谣传那样随心所欲“批量造人”。这项技术的初衷是帮扶那些身体条件不允许自然妊娠，或是身负高危遗传病、不敢贸然孕育后代的女性。依靠体外模拟子宫环境，让胚胎安稳完成全部发育周期，同时借助基因编辑，筛除致命致病片段，让新生命得以健健康康降临。

　　“我依然不信，当即就反驳他，说他们这是在僭越、扮演上帝，肆意践踏自然规律，迟早会引爆无法预估的基因灾难！就在这个节骨眼，克莉丝汀博士推门走了进来。”
　　“她是是谢为院长的爱人，也是最早萌生这个构想的人——一个格外坚韧的女人。”
　　莫崖的神色柔和下来，好似又重新听见了那位博士的话音。

　　“莫记者，我们见过太多女性倒在生育并发症之下，再也没能走下病床。见过无数家庭，眼睁睁看着孩子被绝症折磨，终日活在撕心裂肺的痛苦里。也见过许许多多期盼孩子的母亲因为遗传隐患，只能忍痛放弃自己的骨肉。”克莉丝汀浅浅一笑，掷地有声，“倘若科学可以消解这份苦难，可以让一条生命平安来到世间，那我们，又凭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凭什么不试一试呢？

　　莫崖缓缓开口：“这根本不是什么疯狂的造人计划，也不是资本布下的牟利圈套，只是一群科研者，用最理性的思维，践行着最温柔的人文关怀。”
　　他们不是妄图僭越万物的上帝，而是在为生命的降生，劈开一条全新的道路。

　　“是不是很匪夷所思？”莫崖转头望向沈洛，“火种项目落地成型，外界的争议从未销声匿迹，但经过一轮又一轮严苛的伦理审核、反复的安全测试，以及社会影响推演评估后，联盟最高科学理事会，连同基因伦理与人口管理委员会终于达成一致，联合签发了那份注定要写进文明史册的公告。”

　　莫崖投射出来的虚拟影像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流畅光弧划破暗色，鎏金的联盟中央徽章旋转流转，漾开肃穆的光晕，一行行正式条文逐行浮现：“本公告恪守《联盟宪章》生命权相关条款，参照《联盟生命科学发展法案》与《新兴技术伦理评估框架》，经全方位审议与实证核验，现正式宣布：体外胚胎全周期培育技术，即EEFC技术，通过阶段性安全与伦理最终评估……”

　　EEFC拥有无可替代的战略意义。
　　最直观的改变，是彻底把女性从自然妊娠的生理重压与未知生育风险里解放出来。它远胜传统试管婴儿技术，全程无需母体怀胎孕育，只要完成精卵结合，便可在体外完成完整发育周期直至足月降生，真正将生命孕育的主导权交还到个体手中。

　　除此之外，该技术能够提前调控人口规模、族群结构与国民素质，剔除遗传致病基因，从根源上降低先天疾病概率，定向提升后代健康水准，以应对星际时代资源匮乏、生态环境恶化带来的生存压力。
　　即便在高危星际探索、极端宜居环境的场景下，也能稳定维系联盟基因库的延续与向外扩散，为文明存续筑牢根基。

　　不止于此，这项技术还将反向赋能生物医学、新型生物材料、智能模拟系统、人工智能等一众前沿领域，倒逼相关学科迭代升级，催生大批跨领域的颠覆性科研成果，带动整个科技体系向前跃进。

　　这项极具前瞻性的技术，浪潮之势已然不可阻挡。它就像一颗颗骤然点亮的新生恒星，在浩瀚幽深的宇宙中灼灼生辉，同时铺展开两条截然不同的文明前路：一面为普通婚育家庭卸下生育重担，最大程度规避女性妊娠的身体损耗；一面也为单身群体开辟了全新的生命选择，让独自抚育新生命成为现实。

　　“——因此即日起，EEFC技术，获准进入标准化临床应用阶段。”
　　生命之河，就此分流。

　　置身于这片由条文构筑而成的信息洪流里，沈洛心神恍惚，眼前竟隐隐浮现出两条并行延伸的文明未来。
　　一场关乎生命本源创造的新纪元就此拉开帷幕。它裹挟着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喝彩，也背负着铺天盖地的恶毒诅咒；它承载着人类对新生的炽热期许，也缠绕着对未知风险的深层忌惮，如同一艘毅然斩断所有退路的星际舰船，义无反顾地驶入广袤而暗藏变数的茫茫星海。

　　“那一次私下走访带给我的冲击太大，我便以此为素材，写下那篇彻底改写我职业生涯的报道。”
　　莫崖接连数次深吸气，指尖依旧克制不住地微微震颤：“那篇报道替研究员们洗清污名，也让EEFC技术真正走入大众视野。可偏偏……《自然生育保护法》了，就因为这篇报道，我的个人名誉一落千丈。但我——从未后悔。”
　　“我始终笃定，我当年的选择，就是正义。”

　　跨越时空投射而来的这份执拗与坚守，狠狠冲击着沈洛，让他一时默然失语。
　　他虽曾在联盟中央的议事会场公开驳斥过《自然生育保护法》，可对于整件事完整的前因后果，了解得实在有限。联盟中枢早已对这段往事实施严密的信息封锁，他接触到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只鳞片爪。

　　而比历史真相更搅乱他心神的，是关于自身的迷茫。
　　幼年的记忆模糊得很，别说有关EEFC的过往片段，就连自己曾被家人爱过的证据，都只能零碎地从谢祈的只言片语里勉强捡拾。
　　直到莫崖一声轻唤，他才猛地回神：“……啊？噢，我明白了。对了，莫崖，你作为亲历的见证者，除了这些，还认识别的相关人物吗？我想多了解一些内情。”
　　莫崖略作思忖，眼底倏然掠过一点光亮：“我认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有些我接触不到的隐秘，他或许知晓。”
　　“那就麻烦你帮我联络他，辛苦你了，莫崖。”

　　“莫崖！”就在莫崖准备关闭通讯的瞬间，沈洛忽然出声叫住他，“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在众说纷纭中坚决地捍卫真相，谢谢你毫无保留地将这段尘封的往事向我娓娓道来。

　　一整晚海量信息疯狂灌入大脑，通讯挂断的瞬间，沈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头痛剧烈得像是要炸开。
　　他脚步虚浮地踉跄着扑到床边，一头栽进蓬松柔软的绒被中。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混沌的刹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异样声响钻进了耳朵。

　　那是细微的、如同锈蚀的金属关节缓慢转动摩擦的窸窣声。
　　沈洛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把脸往被子里埋，想将那扰人的声响隔绝在外。

　　可那窸窣的响动并未消失，反而一点点朝着床沿的方向逼近。

　　忽然——
　　“啪嗒。”
　　清脆的金属零件坠地声，突兀地在床脚响起。

　　沈洛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