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30、宸枢第二福利院 金主爸爸，

　　谢祈听得一头雾水，不由把寻求真相的目光，投向了理论上最客观公正的“历史记录仪”——小洛。

　　小洛那圆滚滚的悬浮球体在空中猛地一滞，内部的逻辑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进行着超负荷运算，海量数据流搅成一团横冲直撞的乱麻。
　　短短千分之一秒，它就飞速走完一整套风险测算，利弊权衡后，机械臂“唰”地一下对准池声，屏幕弹出个热情过头的电子大笑脸，后台自动渲染出一大片姹紫嫣红的虚拟花海。

　　沈洛：“……”
　　叛徒！这个见风使舵、毫无节操的铁皮二五仔！

　　眼见局势倒戈，再放任小洛开口铁定要把自己卖个底朝天，沈洛当机立断，采取最直接的物理干预手段。
　　他饿虎扑食般冲上去，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薅住还在对着池声疯狂输送讨好信号的小洛，跟夹住一颗大号橄榄球似的摁在腋下，用高大身躯严严实实遮住那块飘着花海的屏幕：“啊哈哈！纯属误会！那个啥……池统帅难得到访，不妨留下来跟执行官好好叙谈赔个不是！执行官您务必静养歇息！我这就带这台核心逻辑疑似宕机，急需紧急检修外加思想教育的家伙，上楼开展一场严肃深刻的技术谈心！先行告退！”

　　一连串话噼里啪啦砸完，没留给谢祈、池声插嘴反应的空隙。沈洛夹紧怀里不停扑腾的光球，转身蹬蹬蹬直冲楼梯口。

　　“警报！警报！遭遇非法掳掠！暴力阻挠取证！粗鲁碳基两脚兽天花板！野蛮！无礼！不讲道理！快放开本机！池统帅救驾！执行官快管管这个人——！”
　　小洛在腋下疯狂扭来扭去，扬声器炸出尖锐委屈的电子嘶吼，四根细短机械臂张牙舞爪在空中乱挥。

　　沈洛充耳不闻，胳膊收得更紧，挟着哇哇控诉的光球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猛冲，背影充满了啼笑皆非的喜感。

　　等一头扎回自己房间，沈洛反手“砰”的一声甩上门落锁，第一时间抬手捂住小洛还在滋哇乱叫的显示屏——显然没有什么卵用——对着悬浮光球比了个杀气十足的噤声手势。
　　他压低嗓音，语气郑重得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忽悠：“听好了小洛！现在有一桩关乎星际联盟全域安稳，退一步说，是直接关乎执行官小命安危的S级绝密任务，急需调取你的专属数据库配合！”

　　“关乎执行官安危？S级绝密任务？”
　　方才还撒泼大喊救命的小洛马上闭麦，电子音自觉压低八度，想来是昨天谢祈失控的模样给它留下了心理阴影，机身指示灯都切换成警戒红。

　　沈洛满意凑近光球：“我问你，你对执行官的母亲，即克莉丝汀女士，还有她脖子上那条吊坠项链，有没有存档记录？”
　　“全域影像数据检索中……身份物件匹配成功。”这回小洛彻底收起了墙头草心思，不再敷衍摆烂，“该项链，为谢院长婚礼当日，亲手为克莉丝汀博士佩戴的婚饰。”

　　“院长？博士？”
　　沈洛只知晓谢祈父母身份讳莫如深，从无人敢提及，这两个业内顶尖头衔，远比他预想的分量更重。他抿了抿唇，轻声追问：“二位是哪一领域的顶尖研究者？”
　　这次，小洛机身指示灯急促频闪，直接陷入静默回避，摆明了不愿作答。
　　沈洛把声音放低：“那你总可以告诉我，谢祈从前的过往吧？”

　　小洛开始在密闭房间里焦躁无措地原地打转，机身划过空气带出咻咻破空声，光屏内部的数据流疯狂乱窜，机身散热口传出越来越明显的过载嗡鸣。
　　“系统高危警告……访问权限不足……原生核心记忆区强制锁死……捕捉到碎片化档案……宸枢……第二福利院……绝密人事档案……全域加密……”
　　小洛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像是拼尽全力在对抗系统封禁，机身风扇飞速转动散热。

　　沈洛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精光，转瞬便落定了主意。他抬手叩开通讯终端：“杰尼，来活了。”
　　通讯那头炸开一道雀跃的少年音：“老大！终于轮到我上线干活了？我蹲任务蹲好久了，好期待哦哦哦！”

　　“不急，”星舰舱门划开，沈洛步履从容迈上接驳台，“先按你们的节奏来。”

　　私人星舰停于宸枢星域核心腹地，沈洛全资执掌的一家科技公司。
　　他下了星舰径直走向专属浮空梯。沿途往来值守、赶路办公的员工见状，纷纷垂首恭敬问好。往常这位大老板都会和颜悦色的回应，可今日他周身气场沉得吓人，似乎心情不佳，不怎么爱搭理人。

　　浮空梯闭合舱门往下沉，一路坠入不见天光的地下密闭试验区。
　　梯门滑开，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鼻袭来，隐隐约约还有点血腥味。
　　守在门外的迪克早已等候多时，见沈洛踏出梯门，即刻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双全新雪白的无菌手套。
　　纯白手套贴合骨节分明的手掌，沈洛边走边戴，一路保持沉默。
　　迪克追随沈洛多年，最是懂他脾性，见他心情不佳，立刻收敛神色绷紧面容，大气不敢出。

　　这栋大楼的门隔音效果本是顶尖水准。可两人刚走到廊道最深处的密闭舱门前，屋里凄厉的哀嚎还是顺着门缝钻了出来，一缕缕在空旷冷寂的长廊里盘旋回荡。换做不知情的路人途经此地，保管要头皮发麻，疑心这隔间里锁着怨魂，闹出灵异怪事。
　　“啧，叫得跟杀猪似的，”沈洛懒洋洋听了片刻，随口吐槽，“等会儿让人把这隔音门全部翻新换掉，我人都还没进场，动静就飘得到处都是，传出去实在有损体面。
　　迪克神色郑重地点头应下，心底暗自腹诽：等你进去，他怕是连出声的气都剩不下。

　　迪克指尖刚触到门禁解锁面板，沈洛忽然抬手拦住他，从口袋摸出林坤上交的晶体药剂，吩咐迪克取温水化开备用，紧接着独自推门走进隔间。
　　门向内滑开的刹那，刺鼻的血腥混着浓重的尿骚味蛮横地灌满整个鼻腔。
　　沈洛面不改色，抬眼扫视屋内残局。
　　场内三四名黑衣惩戒下属立刻站直身形，双手贴紧裤缝垂于身侧，低头敛神，齐声行礼：“沈总。”
　　沈洛漫不经心颔首示意。身旁一名掌心、小臂还沾着暗红未干血渍的下属，慌忙丢开手里染血弯折的惩戒长鞭，快步搬来一把皮质座椅，端正放置在场地正中央。

　　沈洛缓步落座，慵懒翘起长腿，脊背松弛靠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瞥向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林坤满身皮肉开裂外翻，衣衫浸透发黑血迹，浑身遍布鞭痕，正无力瘫倒，只剩一口游丝残喘。
　　“感觉如何？”沈洛语调平缓，眉眼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好似在与林坤洽淡生意，“哪只手碰的谢祈。”
　　身侧下属躬身回话：“一直跪地求饶说冤枉，拒不交代。依属下判定，双手都动过执行官。”

　　半死不活的林坤听见问话，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看清端坐上位的沈洛时，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哀求呜咽。
　　恰逢此时，迪克端着一杯融好晶体的温水，快步走入房间。
　　沈洛下颌微抬：“灌。”

　　林坤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剧烈扭动挣扎，脖颈青筋暴起，粗粝的怒骂破喉炸开：“放开我！南玄星域尽是土匪流氓！只会仗势欺人！”
　　迪克厉声呵斥：“闭嘴！”
　　沈洛眉峰不耐蹙起，舌尖轻抵后槽牙轻啧一声，抬手叫停：“算了，灌了会神智不清，那多没意思，直接砍手。”
　　“沈洛！你不是人！狗娘养的玩意！丧心病狂的魔鬼！我做鬼都绝不会放过你！”林坤双目赤红，破口疯狂咒骂。
　　沈洛唇角笑意加深：“我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你。我一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你也敢伸手冒犯？”

　　林坤悚然一惊，万万没想到，沈洛对谢祈护短到这种地步，瞬间丢了骨气慌乱改口，声泪俱下地跪地求饶。
　　“老规矩。”沈洛抬眼扫过一众屏息凝神的下属，“需要我亲自示范吗？”

　　在场下属目光落在沈洛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无菌手套上，全部垂紧头颅，无人应声。

　　沈洛低低叹气，果然站起身：“罢了，教你们一次，看好。”
　　他随手从内兜摸出一柄随身薄刃匕首，刃身纤薄透亮，流转着刺骨冷光，锋芒凛冽。右手握住刀柄，左手微微抬臂示意，两名下属立刻会意上前，铁钳般死死按住林坤疯狂扭动的四肢。
　　沈洛缓步走近，屈膝蹲在林坤身侧，扯过林坤作乱的右手，踩住手腕骨。寒光起落间，利刃割裂皮肉筋膜，碾过骨节，一截指尖应声落地。
　　林坤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身躯剧烈痉挛抽搐，冷汗顺着额角滚落，顷刻间浸透破旧血衣。

　　沈洛等着他的嚎叫平复，手腕才再次下压，第二截指骨应声断开。

　　“看懂了？”沈洛随手将沾血匕首丢在地上，“继续。”
　　言罢，他转身坐回座椅，手肘轻抵膝盖，掌心托住下颌，浅褐色的瞳仁神采飞扬，惬意地聆听着林坤连绵不断的凄厉惨叫。

　　哀嚎充斥密室，杰尼顶着爆炸头，踩着满地暗红血渍踏入房间，对满地断指和血腥视若无睹：“嚯，今儿这么热闹。”
　　他走到沈洛身侧，弯腰俯身，凑到他耳畔压低嗓音耳语。
　　神色平静的沈洛倏然挑高了眉峰，意外道：“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还没来？”
　　顶层休息室的落地窗外天光澄澈，谢祈立在窗前，指尖轻抵玻璃，垂眸俯瞰楼下。
　　分部经理躬身垂首陪在身侧，不停陪着笑小心周旋：“执行官，您能莅临此处实在是敝司荣幸！只是沈总此刻外出未归，您不妨先落座稍作歇息——”
　　谢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在这里，我知道。”
　　经理喉间一噎，讪讪敛了笑意。

　　谢祈凝望着窗外飞速流淌的星际光影，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今早他就从池声口中听完了昨夜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一时无暇抽身深究，打算暂且搁置。
　　直到半个标准时之前，他正坐在联盟大厦办公桌前埋头处理文书，一道最高权限加密通讯毫无预兆地强行接入。光屏亮起，赛勒慵懒斜靠在座椅上，指尖不紧不慢敲着瓷杯壁，意有所指：“谢祈，你亲手养大的这头小狼，如今越来越不受管束了。”
　　谢祈茫然不解：“什么意思？”

　　赛勒端起茶盏慢悠悠啜饮一口：“这些年星核科技屡次越界挑衅，在我底线边缘反复试探，我一直按兵不动。可他们胆大包天，竟敢暗中对你下手，那我自然不必再忍让。我本打算立刻清算林坤，叫他落个不死也残的下场，谁知半路杀出个人，比我动手还要迅速。”
　　一个名字瞬间浮上谢祈心头，他放轻语调追问：“是谁？”
　　“沈洛。”赛勒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赞许，“还算懂得知恩图报，比我预想中要有用。”
　　谢祈脱口而出：“他现在在哪儿？”
　　“这不简单。”赛勒转头吩咐身侧助理，“等下把定位地址发送给执行官。”

　　就这样，谢祈稀里糊涂地收下赛勒传送过来的定位坐标，也没有调拨随行护卫的卫队，单枪匹马直奔而来。
　　理智层面，谢祈清楚林坤意欲加害于他，林坤蓄意加害，所作所为本就罪无可赦，就算沈洛不出手，赛勒或者自己早晚也会出手清算。
　　沈洛这一通举动，本质上是替他出头撑腰。
　　可赛勒随口描述的、沈洛果决狠厉的行事手段，打碎了谢祈心底留存多年的固有印象。
　　沈洛不是会对他言听计从、凡事仰仗他庇护的少年。谢祈曾为他铺出过一条平顺无忧的坦途——一份安稳清闲钱多事少的文职，一段循规蹈矩娶妻生子的人生，可沈洛自始至终无意于此。
　　其实早在当年对方执意报考军校、不肯接受他安排的那一刻，他就该隐隐察觉到的。

　　谢祈正独自陷在一团纷乱思绪里，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悠悠响起：“谢祈？”
　　沈洛一身纯黑劲装，那双沾过血腥味的白手套早已换下，十指干干净净。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紧跟着扯出一抹吊儿郎当的痞笑，双手随意插进口袋，戏谑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难不成执行官特意抽空过来查我的岗？我面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谢祈暗自调匀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林坤在你手里。”
　　氛围僵硬了片刻。一旁随行的经理浑身猛地一哆嗦，慌忙连连摆手摇头，生怕被误会是自己走漏行踪出卖老大。

　　沈洛淡淡扫了经理一眼，视线很快落回谢祈身上：“没错，怎么？”
　　“你把他怎么样了？”
　　“暂时没死。”沈洛定定望着他，“你是要保他？”

　　一句话问得谢祈心口一空。
　　道理他都懂，林坤蓄意加害在先，所作所为本就死有余辜，他根本没道理救人。
　　可若不是为了保下此人，他又为何独自闯来这种地方？
　　难道他此行，只是为了亲眼印证沈洛骨子里深藏的冷硬狠戾，亲眼看清这人早已挣脱自己当年的庇护与管束，长成一头手握生杀大权、不受任何规矩束缚的猛兽？

　　眼前人的眉眼褪去了少年稚气，轮廓锋利张扬，那张脸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熟悉的模样。
　　可他周身萦绕不散的凛冽、敢于无视规则的底气，还有一举一动杀伐果决的压迫气场，陌生得让谢祈心底一阵阵发紧。

　　见谢祈缄默无言，沈洛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原本还打算留他性命，略施惩戒当作警告。但倘若你今日是来替他求情保人，”他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冷笑，“我现在就能让他死无全尸。”
　　“我不是来救他的。”谢祈急忙出声否认，面色沉郁。
　　沈洛目光死死锁着他，不肯放过他半分神色：“是谁告诉你林坤在我手上？”
　　谢祈一时语塞，本不愿将赛勒牵扯进来。可沈洛摆明了今天非要一个准话。
　　谢祈抿住唇瓣，脸色难看至极，万般无奈之下，低声吐出两个字：“赛勒。”

　　沈洛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谢祈的衣领。门外的迪克和杰尼脸色骤变，惊呼声刚冲到喉咙，还没来得及出声，休息室厚重的合金门板已被沈洛反手狠狠掼上。
　　他将谢祈用力抵在门板上，高大身形自上而下把人牢牢圈锁压制：“我废了林坤的手替你出气，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不仅出言轻薄亵渎你，还暗中下药图谋不轨，凭什么不用付出惨痛代价？！”
　　“你今天特意孤身跑这一趟，就是专程来数落我的对不对？谢祈，你跟我说个明白——当年赛勒掀起动乱，当众斩下诺洱头颅，那般血腥场面你亲眼见过，依旧对她敬重礼让。那我呢？在你心里我又算什么？”

　　沈洛眼底的红血丝隐隐浮现，嗓音发颤：“你为什么用那种疏离又陌生的眼神打量我？你赶来这里就是为了指责我没错吧？”
　　衣领被攥得勒喉，谢祈抬手去掰他扣着领口的手腕：“沈洛！你冷静点——松手！”
　　可这本能的躲闪挣扎，落在情绪上头的沈洛眼里就是抗拒与排斥。心底的恐慌与不安瞬间烧得更旺，他指尖顺势上移，收拢力道，扣住谢祈的颈侧。

　　“我疯了吗？是我变得心狠手辣了是吗？”
　　沈洛额头抵上谢祈的额头：“身处南玄星域，我要是不够狠，根本就站不稳脚跟。谢祈，我没得选，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就必须拥有远超常人的决断与魄力，不然我早死在无数明枪暗箭里了，南玄星域需要我这种统治者你明白吗！”
　　“底下的人本就该惧我、敬我，杀伐果决是我的宿命，是坐稳权位必须付出的代价，你怎么就是不能理解？”
　　“我和赛勒本就是同一种人，只不过我起步比她晚，根基尚且不及她深厚。但我再也不想做那个躲在你身后、事事依靠你庇护的小孩，我也有能力护你，你凭什么用看待异类的眼光看我？谢祈，别责怪我……算我求你。”

　　颈间的禁锢不断收紧，谢祈面颊涨得通红，止不住剧烈咳嗽，顾不上辩解挣扎，急着安抚失控的沈洛：“咳……咳咳！我没有怪你，真的！”
　　沈洛像触到滚烫烙铁一般猛地后撤半步，扣着脖颈的指尖松开，眼底翻涌的疯狂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谢祈扶着脖颈弯下腰，胸口剧烈起伏，止不住急促喘息、连连咳嗽。

　　沈洛垂眸凝着他泛红的脖颈，抬臂撑在门板两侧，将谢祈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让他进退无路。

　　好不容易匀顺了气息，谢祈压下胸腔里七零八落的惶惑，竭力放平语调，装作一派平和模样：“我没有怪你。”
　　沈洛眼神倏地一亮：“真的？”
　　短暂的停顿后，谢祈无奈妥协：“……真的。”

　　沈洛眼底立刻噼里啪啦炸开雀跃的光，无形的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晃，蓬松的发顶轻轻蹭过谢祈的颈窝。
　　他小心翼翼腾出一只手轻扶在谢祈后腰，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刮过对方的侧，耷拉着脑袋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失控吓到你了。”
　　这反差实在太强，谢祈恍惚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应激产生了幻觉。他偏开脑袋想躲开这份过于亲密的贴靠，腰身才轻轻一动，沈洛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当即收得更紧，不给他抽身溜走的机会。

　　沈洛把整张脸深深埋进谢祈的颈窝，气息簌簌扫在肌肤上：“我也不想动辄摆出这副凶狠模样，可南玄星域压在我身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盯着我的地盘，我只有逼着自己变强，才有资格站在你身前……好好护着你。”

　　胸中流窜的愤怒与无奈全部化作心软，憋在嘴边的“当初谁非要一头扎进权谋这滩浑水里”被谢祈默默咽了回去，转而安抚：“我明白，多谢你愿意出面护着我——嘶！”
　　沈洛像是得到莫大嘉奖，那条看不见的尾巴摇得快出残影，高兴地摁着他的腰，张口含住一小块颈间软肉，不轻不重地厮磨，烙下一枚淡红印记。
　　谢祈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度偏头躲闪，奈何腰间桎梏只紧不松，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承受这份亲昵。

　　沉溺安抚的沈洛如同渴求偏爱、贪恋温存的大狗，原本轻放在后腰的手掌慢悠悠向下滑动，毫无预兆地往腿侧探去。
　　谢祈瞳孔一缩，拼尽全力一把将人推开，耳尖轰地烧得通红：“放肆！”
　　沈洛踉跄后退半步，困惑发问：“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祈：“……”我从头到尾都快被你跌宕起伏的操作吓出心脏病，哪还有别的什么反应！

　　门板敞开，沈洛飞快抬手捋平微微褶皱的衣襟，面色如常，沉声唤道：“迪克，备舰。杰尼，跟上。”
　　“是！”
　　“来了老大！”

　　沈洛侧身踏出半步，长臂顺势舒展，旁若无人地圈住脖颈带痕、面色泛红的谢祈，唇角漾开一派春风得意的笑意，低头打趣：“执行官，我送你回去？”
　　谢祈抬眼狠狠剜了他一下，咬牙吐出一字：“滚！”

　　迪克垂着头紧随在后，目光悄悄掠过前方相贴的两道身影，心底默默长叹一声：执行官分明是自投虎口啊。

　　在公共视野下的沈洛温顺得毫无攻击性，谢祈冷声斥他滚，他便当真听话滚到了宸枢第二福利院。
　　宸枢主城遍地林立摩天悬浮楼宇，流光交织的空中光轨纵横交错，全息广告铺满天际，赛博霓虹浸染整片城区。
　　而藏在城区边角的宸枢第二福利院，仿若被繁华星域遗忘的角落，老旧沉寂，格格不入。

　　这栋存续近百年的仿古建筑外墙墙皮经年风化剥落，布满岁月剥蚀的痕迹。
　　为贴合院内老旧的氛围，沈洛特意换上一身素色简约休闲装，看上去只是普通到访访客。
　　他身后跟着两位画风迥异的随从：一个是努力绷紧那张天生带点憨厚的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苟言笑的保镖迪克，以及一个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头发活像是离子风暴蹂躏过八百遍的杰尼。

　　杰尼，一个通过“体外胚胎全周期培养”技术诞生的孩子，曾经在南玄星域暗巷的泥泞中挣扎求生，直到机缘巧合之下被沈洛多管闲事地捞起，命运就此改变。
　　如今，杰尼已是沈洛名下“启明星途”科技集团那张藏于阴影中的王牌，自诩为“联盟防火墙的终极噩梦”。

　　“哎哟……贵客！贵客临门啊！” 一个笑容过分热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握住沈洛的手用力摇晃，“鄙人姓胡，是这里的院长。您是大名鼎鼎的沈总？沈总您这样日理万机、富可敌星的大人物，竟然屈尊降临我们这座小庙，关注我们这样的微光，真是……真是让我们感天动地啊！”
　　胡院长的声音带着点夸张的颤音，显然已将沈洛视作一座会移动的金山。

　　沈洛马上挂上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反握住胡院长的手：“胡院长言重了。沈某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眼神……”他目光慈爱地扫过院子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顿感……宇宙的希望在萌芽啊！”

　　迪克在旁边努力维持着扑克脸，内心疯狂刷屏：老大！您上次说“宇宙的希望在萌芽”还是在忽悠贝塔集团签那份霸王条款的时候啊！

　　“是是是！沈总心怀宇宙，情系苍生！”胡院长笑得见牙不见眼，热情似火地引着他们往里走，“来来来，里面请！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院里的情况，还有孩子们！这里的孩子们一个个都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他就差点把“金主爸爸，看上哪个，领走吧！”写在脸上了。

　　沈洛一边娴熟地应对着胡院长接连不断的院情介绍和溢美之词，一边借着侧身欣赏走廊墙壁上孩子们稚嫩涂鸦的微小动作，对杰尼使了个极其隐蔽的眼色。

　　杰尼心领神会，立刻捂着肚子，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嘶……哎哟喂！胡院长，实在对不住！早上嘴馋吃的那根合成蛋白棒怕是过期了……劳驾，洗手间在哪儿？十万火急！马上要喷涌而出了！”
　　杰尼演技浮夸得能荣获星际烂片最佳男主角提名，但对付此刻被金山砸晕的胡院长，绰绰有余。

　　“啊？哦哦！走廊尽头左转就是！”胡院长连忙指路，注意力一秒都没不愿离开沈洛，“沈总，您这边请，我带您去活动室看看孩子们唱歌跳舞做手工，那可真是多才多艺啊……”
　　“那可太好了！我最欣赏富有创造力的宇宙新芽了！” 沈洛笑容灿烂得能当恒星用，顺从地跟着胡院长走向活动室，同时用气音对迪克下达指令，“快，去绊住他，给杰尼争取时间。”

　　迪克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学术狂热与社交尴尬的复杂表情，快走两步跟上胡院长：“院长，听说贵院的儿童心理辅导项目堪称标杆！我们沈总特别关心这个，特意叮嘱我务必向您深入请教几个关键细节！比如……儿童的多巴胺受体可塑性阈值是如何影响其社会性发展的非线性轨迹？以及微量零号元素的辐射暴露对幼年海马体神经元突触重塑的潜在干扰机制是什么？”

　　“……”
　　胡院长果然被迪克抛出的专业术语砸得有点懵，虽然笑容依旧热情，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绞尽脑汁试图理解迪克叽里咕噜地究竟在说什么，嘴唇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

　　活动室里，一群孩子在老师们的带领下，乖巧地在做手工或看书。
　　沈洛面带春风般和煦的微笑，目光温和地在孩子们脸上逡巡，心却早已飞到了外太空：谢祈，你当年也坐在这里吗？你是哪一张小脸？
　　话说……你也会顶着一张冷冻脸玩泥巴吗？

　　另一边，杰尼像幽灵一样滑入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手落锁。
　　他迅速打开那个沉重的战术背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并非生活用品，而是一台外壳布满散热格栅、核心处闪烁着幽邃蓝光的便携式超算终端，以及几块造型奇特的信号解码器和量子中继器。
　　“啧，老古董级别的防火墙……这加密层厚得跟装甲似的，一个福利院搞军用级加密？有鬼，绝对有鬼……”杰尼一边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一边低声嘀咕，“老大这次捅的篓子够劲爆……福利院陈年档案库？还专门要特殊监护区？越来越有意思了……”
　　终端屏幕上不断弹出“权限验证绕过中……”、“加密层解析度17%……29%……”、“模拟访问协议建立……”

　　细密的汗珠从杰尼额角渗出，沿着乱糟糟的发际线滑落，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充满了迎接挑战的兴奋。
　　背包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微型量子信号扰码器正无声工作，在福利院那套早已过时的安保系统感知边界，巧妙地制造出一片短暂安全的数据真空。

　　活动室里，胡院长被迪克那套“儿童神经可塑性阈值与零号能量辐射暴露的耦合模型”绕得头昏脑涨，话题已经从心理干预成功滑向“如何在营养液中添加微量陨石元素以增强骨骼密度”这种科幻领域。

　　沈洛则“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个孩子刚捏好的、造型扭曲抽象得宛如克苏鲁幼崽的泥塑：“小朋友，这是星际战舰吗？捏得真棒！很有想象力！充满了后现代结构主义张力！”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玩意儿跟谢祈摆臭脸的时候简直是异曲同工！

　　被夸奖的孩子十分害羞地躲到老师身后。
　　胡院长见状，立刻撇下迪克扑过去：“沈总真是有爱心！您看，我们这的孩子多可爱！您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安静点的？活泼点的？男孩子？女孩子？我们这里……”
　　沈洛脸上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内心却在咆哮：杰尼！你小子好了没有！再拖下去胡院长就要给我现场给我表演儿童拍卖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