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116、你是不是迷路了 经年的

　　经年的颠沛流离磨平了林昂的情绪棱角，通常情况下，旁人的目光、随口的问询，于他而言不过是耳边风，吹过便散。
　　但或许是今日种种过于惊险，谢祈这轻淡寻常的话语无端让他怔在了原地。良久，林昂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短促而茫然地应道：“……啊？对。”

　　谢祈的目光静静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好似在细细印证心底的某个答案。片刻后，他问出了一个让林昂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的问题：“你的父母，是不是叫林肃和何蕾？”

　　林昂猛地睁圆了双眼，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喉咙艰涩滚动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单薄沙哑的一个字：“……是。”
　　关于父母的零碎记忆在漫长岁月的反复冲刷下变得漫漶模糊。然而，在无数个濒临绝望的深夜里，他仍会反反复复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名字。那是他沉沦苦海时仅存的一点微光，是他被宇宙抛弃后，撑着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

　　心底忽然翻涌起滔天的期盼，林昂颤抖着问道：“他们……还好吗？”

　　谢祈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沉静的眉眼微微舒展：“他们一直都在寻找你，这么多年，从未放弃。”

　　寥寥一句轻语，立即摧垮了林昂固若金汤的心防。长年压在心底的隐忍、无处安放的委屈、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无人知晓的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迅速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
　　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林昂飞快垂下头颅，肩头不自觉绷紧绷直，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溃不成军。
　　他以为自己早就被外界遗忘，以为血脉相连的亲人早已不在人世，也会认命，觉得自己这辈子只会被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挣扎浮沉，永无出头之日。却没想到，千里之外还有家人拼尽全力，从未停下寻找他的脚步。

　　谢祈语气不疾不徐：“恩怨纠葛，善恶对错，都会有个了结。你放心，所有作恶之人，我必会让他们尽数偿罪，付出该有的代价。”
　　这般话语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基本都会沦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空谈，听来荒唐又可笑。可谢祈仿佛自带一身沉敛入骨的气场，沉稳如山，沉静如潭，任凭风雨倾覆、前路惊变，他自始终岿然不动，方寸不乱。
　　无需多余的豪言壮语，就能让人打心底里信服他，莫名笃定，只要是他亲口许下的承诺，便从来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林昂心底百感翻涌，万般情绪缠杂在一起，最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艾拉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也悄然漫上一层红意。她常年困在这阴私的实验室里，见惯了人心叵测、背叛厮杀，那颗心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阴暗中磨得冷硬麻木。
　　此刻望着林昂在经历落魄无助后又重新燃起希冀的模样，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柔软的恻隐。她飞快抬手蹭去眼角漫出的湿意，专注地摆弄起手里的数据板。

　　而尘封在林昂心底深处的过往与罪孽，深埋在灵魂里的污垢、愧疚与蚀骨的自责，跟随着谢祈那番话汹涌翻涌，忽而冲破了心防。
　　他艰涩地开了口：“我……其实替他们做了很多事，都是伤天害理的坏事。都是他们吩咐的，我身不由己，不敢不听，只能一件件全都照做。”
　　“我不敢深究自己算不算帮凶，因为那个答案，我比谁都清楚。我根本没脸面去见我的父母，也早就厌倦了这般行尸走肉、苟延残喘的日子……其实玛雅说得没错，无论我怎么低头讨好，怎么拼命卖命，那群人都就不会给我半分逃出生天的机会。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助纣为虐的叛徒，我根本不配被人千里奔赴找寻，更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救赎……”

　　谢祈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剖白，全程神色平和，没有轻鄙与苛责。待林昂心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过往的泥潭里，一味沉湎自责，终究只是作茧自缚。身处极端的环境之中，人求一线生机，就会有无数身不由己的抉择，这些过错不该全都算在你一个人身上。就像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初你若是不肯妥协退让，恐怕早就葬送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根本撑不到今日。”
　　“过往的一切已然尘埃落定，一味揪着曾经的过错反复内耗，只会永远将自己禁锢在原地。纠结从前没有意义，真正重要的，是你往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该如何挣脱过往，好好往前走，去迎接新的人生。”

　　林昂默然垂首。同时，心底也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谢祈看着年岁尚轻，心性却沉稳得远超常人。林昂忍不住暗自思忖，这个人到底亲身踏过多少疾风大浪，背负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难过往，才能在这步步杀机、瞬息倾覆的绝境之中，依旧能够保持云淡风轻，甚至……还能抽空安慰他。

　　林昂自认自己心性冷硬，可今日接二连三的变故，随便哪一桩，都足以让人心慌失措，彻底乱了阵脚。
　　可谢祈从相遇至今，哪怕危机层层迭起，险境接踵而至，他总能稳住全盘，这份远超年龄的定力与格局，让林昂心底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这时，一直垂着头专注摆弄数据板的艾拉，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的指尖在数据板光屏上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飞速调取着地下实验室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光屏上的画面飞速闪烁跳转，每刷新一帧，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佩雷吉那一伙人竟将所有被芯片操控的天选之子全数放了出来。被芯片裹挟着意识，那些人彻底失了神智，如同失控的傀儡，在通道里疯狂冲撞、无差别扫射，嘶吼声、枪械轰鸣声、玻璃金属破碎声搅成一团，刺耳地炸开，整座地下实验室坠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

　　艾拉指尖在数据板上疾速敲击，将推演分析利落整理完毕，随即猛地翻转光屏，径直递到谢祈面前。
　　谢祈目光扫过屏幕里血腥混乱、乱象横生的监控画面，眉峰蹙起，不过须臾，又缓缓舒展平复：“他们是想借这场失控制造大规模屠杀假象，把所有罪责尽数栽在我身上，自己则抽身而退，撇得一干二净。当务之急是立刻控制住被芯片操控的天选之子，遏制事态恶化，尽量减少无辜伤亡。”

　　谢祈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后颈。
　　而那一片空荡，记录仪被他亲手砸碎，早就化作一堆无用碎片，算是彻底斩断了外界追踪定位的可能。
　　一丝极淡的遗憾悄然漫过心底，他想起沈洛，不知他能否寻到自己的踪迹。可转念想起艾拉的提醒，这处地方本就危机四伏，遍地都是杀戮与陷阱，谢祈又在心底默默想道：沈洛，千万不要来，只要你平平安安、毫发无损，比什么都重要。

　　收回纷飞的思绪，谢祈转头看向艾拉：“可以把数据板给我吗？我想看看整体的混乱局势。”
　　艾拉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抬手将数据板递了过去。
　　谁也未曾料到，数据板刚一落进谢祈的掌心，他就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林昂看着谢祈反常的失态，心头疑窦顿生，不由蹙眉朝他望去。
　　艾拉也下意识顺着谢祈凝滞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数据板监控画面。当看清内容的刹那，她也僵在了原地。

　　监控光屏里，沈洛正身陷混战漩涡。
　　虽然他身手利落机敏，能够避开对方的致命攻势，可奈何围攻他的人实在太多，个个下手阴狠不留余地，渐渐的，他便落入了下风，动作也慢了几分。
　　而站在人群外冷眼旁观的，居然是心狠手辣的斯坦利！

　　玛雅在一旁惊得捂住了嘴，浑身发僵地背靠在墙壁上。

　　谢祈终于撑不住那副波澜不惊的假面，声音颤抖着：“我和你们分头行动。你们立刻去总控室，想尽一切办法终止芯片操控，我去……”
　　话还没说完，艾拉立刻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强硬抢回数据板，双手在身前飞快地比划，狠狠比了一个巨大的叉：不行！太危险了！你现在体力严重透支，绝对不能一个人去！
　　谢祈的态度却比她还要强硬：“我必须去，我也一定要去。”

　　两人僵持不下，一旁的林昂满心困惑，终于忍不住开口追问：“为什么？”他抬手指向数据板监控里身陷险境，“这个人是谁，值得你不顾一切，赔上性命去冒险？”

　　谢祈沙哑的嗓音又沉了几分，“他是我的家人……”顿了片刻，他抚摸着画面里沈洛矫健的身影柔，“也是，我的爱人。”

　　在此之前，沈洛早已在这座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里走得晕头转向。
　　长廊迂回曲折，岔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条通道都长得毫无分别：灰白斑驳的墙面，忽明忽暗的老旧灯管，空气里始终裹着一股散不去的药水味，刺鼻得很。

　　而沈洛只能靠着杰尼的定位系统，一点点追踪谢祈的信号，摸索着往前挪。
　　心底翻涌的念头清晰又执拗，除此之外再无旁骛：找到谢祈，带他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
　　通讯器里炸开杰尼焦急忙慌的嘶吼：“老大！老大！！不好了……首长的信号……断、断了。”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刹那间沈洛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轰然下坠。
　　搞什么东西？！
　　星神这是在耍弄他吗？！不是说反派终究会失败吗？不是说善恶终有报吗？这条世间铁律，到了他和谢祈这里，难道就要彻底破灭了？

　　沈洛心头急火与慌乱搅成一团，按捺不住对着通讯器低声爆了句粗口，将星核科技的所谓顶尖技术从头到尾骂了个遍：狗屁的前沿科技！吹嘘得天花乱坠的超微型追踪器！连稳定的信号都护不住！还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掉链子，简直废物到家！
　　可满腔怒骂泄尽，心底的惶恐非但没减半分，反倒愈发汹涌。一想到谢祈此刻吉凶未卜，他胸口就闷得发疼。
　　沈洛深吸一口气，对通讯器那头的杰尼道：“……我得冷静会儿。”

　　说完，沈洛直接掐掉通讯，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身。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双手扣在头顶，脊背弓起，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在街头的小动物，无助又茫然。
　　他不敢去细想谢祈正身陷何种险境，但凡念头稍动，心脏就一缩一抽地疼。他这辈子从未如此恐慌过，谢祈就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命，一旦谢祈出事，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啊！”沈洛一拳砸在地面上。他骤然抬眼，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眸子里翻涌着焦灼与狠戾。

　　也正是这一抬眼，他余光才瞥见，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静静立着一个女孩。
　　她身形瘦弱得近乎病态，仿佛一缕微风便能轻易吹折，单薄飘摇得如同一片无根的白纸。那张脸庞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一双眼眸生得极大，和瘦小的身形格外不相称，眼白澄澈干净，黑眸清亮通透，正定定望着沈洛。

　　换作平日，身边突然凭空出现一个陌生女孩，沈洛定然会瞬间绷紧神经，满心戒备提防。
　　但此刻他的心绪早已被谢祈的安危彻底填满，方寸大乱的脑海里，再也容不下半分多余的警惕与惊惧，因此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女孩微微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先生，你是不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