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灯》白水杉

80、第八十章 追妻路漫漫（二） 你莫不是真

　　冥界归来那日，他一进门就看到白和蹲在地上，灵台还来不及反应人却已经先于意识走到了白和面前。

　　他看见白和站起来，不久前才剪的发丝又已垂地，他有种恍惚在幻境之感，盯着眼前之人久久不能言语，怕自己一开口幻境就要破碎。

　　直到白和问他：“我该叫你江兖还是楚江？”

　　一句话将他从幻境拉入红尘，也将他从白和醒来的喜悦中拉入兜兜转转千年的宿命中。

　　他看着白和小心又郑重的道：“江兖是我，楚江亦是我，你想我谁，我便是谁。”

　　他说的情真意切，白和却从他的怀抱中退出来，眼中复杂一闪而过，“妖鬼生于天地，死于天地。我不知你用何方法让我重回凡间，但……既然重归，你是江兖也好，是楚江也罢，如今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楚江，我既已醒，你也不必再在这儿了。”

　　楚江呆住，他想过那么多的假设，从未想过白和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小白……”

　　“不要那样叫我。”

　　“……”

　　楚江还欲再说，瞥见白和惨白的脸色，噎了噎道：“如今你刚醒，还是先调理好身体。”他弯下腰去捡滑落的瓷瓶，“你灵体尚未稳固，往后半年仍需服用泉水，有什么等你身子恢复之后再说，灵泉洒了，我重新去汲取一些，你等我回来……”

　　可等楚江汲了灵泉回来，却发现竹屋周身罩了一层结界，他脚步一滞。

　　白和刚醒灵体不稳，结界并不稳固，一般妖魔都未必能拦住更别说楚江了。他想要破开结界易如反掌，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在结界上破了一个小口，将装着灵泉的瓷瓶透过小口送到了白和紧闭的门前。

　　“灵泉我已重新取来放在门边了。”楚江道，“你记得喝。”

　　语落半晌，结界内毫无动静。

　　天色将阴，云腾翻涌不时还夹杂着隐约雷鸣之声。

　　楚江立了半晌，眸色渐渐暗淡下来。须臾，他抬手在竹屋旁仿照白和的竹屋幻化出一座竹屋。

　　与白和那座一模一样。

　　他知晓白和刚醒，过往冲击过甚不想见他，但既然白和已醒，来日方长他总有弥补的机会，总能等到他重新接纳自己。

　　不想这一等便是一月。

　　凡间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可于楚江而言又是极慢。

　　这一月中，白和的结界不曾解，竹门不曾开，他日复一日送去的灵泉白和更是不曾用过。若不是探及白和气息稳妥，他早破了这结界冲进去了。

　　再次相见便是今日九川破了结界。

　　新竹摇曳，枝条碰在一起沙沙作响，梨花自枝头落下，在半空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

　　楚江从回忆中抽神，眸光又落在白和的脸上，他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这一月内也不知他是怎么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抚上白和侧脸，动作轻柔。

　　白和猝不及防，一时竟忘了退开。

　　那只手宽大带着些许的暖意，指尖在他的脸上摩挲，像是对待稀世珍宝般珍重又小心翼翼。

　　“白和……”

　　楚江唤他，声音带着颤。

　　白和身子一僵，顺着声音怔怔地抬头，只看见楚江垂首，眼神温柔的望着自己，那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他猛然回神，才觉两人距离太近，这动作又太过暧昧，刚后退一步想要从出楚江的掌心逃离，后腰处忽然多了一层禁锢。

　　有人阻止了他后退的动作。

　　楚江伸手极快地揽住他的后腰，白和进退两难。

　　这算什么？

　　五百年的磋磨还不够？如今重来一次，难道还要他重蹈覆辙？

　　他不过是想放过自己，偏偏有人穷追不舍，不愿放过他！

　　一股愠怒自心底而起，白和怒目，醒来之后第一次直视楚江，唇畔浅笑依旧却是讥讽：

　　“怎么，阴司呈如今又打算如何？”

　　楚江眸色一闪，拦在腰间的手有一瞬的松懈又一瞬揽住，“我没有想要如何，白和。”他又唤起他的名，“就算你想要将抛却过往重新开始，也应先照顾好自己。”

　　掌心下，白和的脸冷的像冰，掌心覆盖了这么久也不见半分回温。

　　楚江幻出瓷瓶递到白和唇边，“灵泉滋养，于你灵体大有助益。”

　　白和蹙眉扭头，“松开！”

　　“你喝了，我便松开。”楚江又将瓷瓶递地近些，颇有些耍无赖的意味。

　　“……”白和失语，拧眉盯着瓷瓶，半是试探：“你先松开！”

　　楚江纹丝不动。

　　白和叹息，深深看了眼楚江，伸手接过楚江手上的瓷瓶，泉水入喉，甘甜中夹杂着一丝血腥味，白和皱眉还是将泉水一饮而尽。

　　他将瓷瓶还给楚江：“现在可以松开了么？”

　　楚江依言松开，后腰和掌心同时松了。

　　白和不再言语，后退一步转身就要进屋。

　　“白和……”楚江唤道。

　　白和脚步顿住听见身后楚江道：“我知你不愿提前过往，但我还是想你知晓，昔年在地府我所言句句是真！我心悦你，早在还是江兖时就已心悦你！”

　　他语速极快，怕说慢了白和便不愿听了，“我只是想……”

　　“楚江！”白和打断他却并未回身，“既是过往，就让它成为过往吧。”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分明是晚春盛景，楚江此刻却有种身在冥湖万里雪原的冰凉之感。

　　缘分一事，当真容不得半点差错，错了便要受锥心刺骨之痛。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久到金乌成了斜阳，那道竹门也没再打开过，只剩斜阳将他落寞的背影拉长。

　　直至幕色来临，楚江才堪堪回到一旁的院落，院中置了一方石桌，他在石桌旁坐下，遥遥望向天上新月。新月清亮带着疏离和寒意，如同白和一样。

　　想起白和，楚江心下悲凉。

　　他同白和兜兜转转千年，纵然不能消前尘，难道就真的无法续前缘吗？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白和重新接纳他呢……

　　楚江叹息一声，兀自笑了，好在今日也不算白费，至少白和喝了灵泉。

　　这个九川竟阴差阳错的帮了他。

　　翌日。

　　楚江汲取灵泉回来，发现院落外的结界比之前又厚了几分。想是昨日的灵泉起了效用，楚江也顾不得其他破了结界入了院内。

　　谁知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内白和的声音传来：“别再来了。”

　　楚江脚步顿住，“我只是来送灵泉，别无他意。”

　　“不必了。”白和道，“你拿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再送。”

　　声音很冷，酸楚涌上心头，楚江道：“你一定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结界透明，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却能将他和白和隔绝。

　　苦局无解，依旧是个死局。

　　看着眼前的竹屋，楚江有种想劈了了事，把白和从屋里拽出来的冲动。可手抬起又放下了，若他真这么做了，怕是白和再不会理他。

　　他只好退了出来，一边宽慰自己白和心里有他，不然为何还要住在江兖的竹屋里？

　　可眼下白和既不愿服用灵泉也不愿出门，想见一面更是难如登天，更别提再续前缘了。

　　他心中郁结，不知如何是好，想着想着想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眸色一转，视线落在竹林之外。

　　自五百多年前他卸任司主后便未曾回国冥界，看来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冥界，判官殿。

　　九川正尾巴似的跟着崔府君身后转。崔府君整理楔文，他在一旁捣乱；崔府君整理书架，他在一旁捣乱，崔府君在一侧看香，他还在一侧捣乱。

　　不光捣乱，还阵阵有词，义正言辞：“阿珏，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了。”见崔府君依旧不理，委屈，“我也没做什么啊，说起来楚江还要感谢我帮他和白和的感情更近一步呢！”

　　“更近一步？”

　　崔府君还未回答，就听得有声音先他一步道，“近的哪一步？你不妨同我说说。”

　　这声音听得耳熟，九川探出头来，看见楚江眼睛瞪得溜圆，活见鬼一般惊讶道：“楚……江？你怎么来冥界了？你居然有空来冥界？”又疑惑，“咦，不守着你的白和了？”

　　“呵！”楚江皮笑肉不笑，“托某人的福，昨日一通胡搅，眼下别说更近一步了，我是一步也近不得了！”

　　“这……”想起昨日之事，九川有点心虚，“谁叫你昨日说要把阿珏调走！”语毕，他突觉不对，从书架后绕出来，疾步走到楚江面前道：“你今日回来莫不是真打算要把阿珏调走？！我不……”

　　同意二字还没出口，楚江已经封了他的声音，他咿呀半天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气急败坏地瞪着楚江。

　　楚江绕过他走到崔府君旁侧，道：“他往昔可不似而今这般聒噪，你当真是辛苦。”

　　言语中满是对崔府君的同情。

　　崔府君含笑目光停在九川身上，一瞬又收回来，拾了一旁案桌，一边招呼楚江落座，一边给楚江倒茶。

　　楚江落座，低头浮了浮茶，顺手解了九川的禁语。

　　九川怒火中烧，冲到楚江面前哼道：“你说说你，咱们好歹万万年的交情，你至于这般小气！再者我昨日是好心，想帮你一帮，涎回丹我给了吧？昨日要不是我，你们还分居呢！”

　　说着似是不解气又补了一嘴，“哦，我晓得了，你是羡慕我和阿珏如今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而你顽石开花仍无果，纯属羡慕我！”

　　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呵！

　　楚江茶盏一搁，缓缓抬眸荡开一笑，“久不来冥界，先来你这总归不妥，或许我现下就应该去寻余灼，商议一下冥界用人分配……”

　　“别！”九川苦着一张脸。

　　风水轮流转，早知道他在楚江这儿是半分便宜也占不得。往昔楚江还是司主时，旁人只觉楚江杀伐果断，清冷孤傲，只有整日同他厮混一处的九川知道，楚江这人委实是个道貌岸然坑人于无形的。

　　得，他认栽。
　　“说吧，比此番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楚江耸了耸眉，朝九川招手。

　　崔府君十分有眼力见的退至一旁，九川不情不愿附耳过去。

　　“作甚？”

　　楚江摸摸鼻梁，轻咳一声压低声线：“把你那些话本子借我一用。”

　　“哈？！”

　　九川满脸疑惑，闹了半天整这么大动静就为了找他要话本子？

　　“你要话本子作何用？”

　　“你给我就是，其他莫要多问。”

　　九川更不解，他话本子那么多，楚江要的是那一本？忆起昨日之事，九川眉头一皱，语出惊人：“你莫不是真要霸王硬上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