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42、疫中 覃梦薇因

　　这项培优课程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直延续到了初二。然而，临近初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紧要关头，覃梦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滑坡。或许是受四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疫情影响，尽管她从未被病毒侵袭，但自初一上学期起，她的体质便急转直下。更为诡异的是，周遭的一切气味钻入鼻腔时，都仿佛变质了——不再是寻常的饭菜香或草木气，而是一种混杂着腐烂与甜腻的怪味，像是某种肮脏变质的毒品，令人作呕。
　　那段日子，她在社区级的小型医院做了核酸检测，报告单上冷冰冰地印着“阴性”二字。彼时的医疗体系已将人群粗暴地划分为两极：阳性者需即刻隔离，阴性者方能暂保安全。然而，感染者基数庞大，连医护人员都接连倒下，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座城市。
　　恰逢此时，覃梦薇的堂哥韦砚舟新婚不久，诞下了长子韦铎凯。于情于理，她都应当随家人回一趟邕城，去看看这位初生的侄子。覃梦薇的老家，也就是父亲覃正阳早年扎根的地方，坐落于邕城郊外一处依山傍水的秘境——翠微庄。虽名为村庄，实则内里全是清一色的独栋别墅，丝毫不见寻常乡野的寒酸。在这片规划齐整的豪宅群落中，覃家独占四套，气派非凡。
　　更显赫的是，覃梦薇的四伯覃正平，不仅是这翠微庄的一村之长，更是邕城手握实权的□□。邕城的地界上，许多事务的幕后推手，其实都隐隐指向覃氏一族。只不过当时，覃梦薇一家常居港城，此次回邕不过是提前向外公报备了一声“过年不回澜音市，改去邕城”，谁料疫情骤然爆发，全国封锁，他们就这样被滞留在了这片看似宁静的富贵山庄。
　　那时的覃梦薇，尚在读小学四年级。即便是在疫情笼罩下的网课时期，作业总量终究有限。她曾就读的澜音市第七小学，作业量处于中等水平，既不像第一小学那样堆积如山，也不似第四小学那般轻松写意。巧合的是，她的挚友贾悠然便就读于那作业稀少的四小，而她的母亲李婉清，早年亦是四小的学子。如今身在港城实验小学，覃梦薇反倒觉得与昔日的七小并无二致，加之她写字素来利落，每日总能早早收工。
　　四伯覃正平见这个小侄女整日赋闲，便想着让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防疫期间，各村口皆需设卡严查。覃正平身兼数职，既要统筹村里的防疫，又要兼顾省市的物资调配，分身乏术。经与上级协商，他成功将翠微庄的卡点监督任务揽下，并力荐覃梦薇担任此职。
　　自此，覃梦薇的生活便有了规律。每日晨起洗漱用餐后，她便步行至村口值守。翠微庄与相邻的苍岑里、听涧居、归云栈等私家庄园连成一片，界限模糊，并无显眼的牌坊。这里的住户多是早年从A市、港城、京沪等地避祸而来的名门望族，多为房地产巨擘之后，虽隐于山林，却极懂规划营造，硬是将这荒郊野岭打造成了独具特色的豪奢聚落。
　　覃梦薇几乎日日如此，饭点回家，餐后返岗。或许是嫌麻烦，她连摆摊用的遮阳伞都懒得支，常常就这么顶着烈日，独自守在那简陋的村口，任由汗水浸透衣背。
　　覃正平膝下一儿一女，儿子覃梦曜尚幼，但那时的覃梦曜也上了小学二年级；女儿覃梦璇却比覃梦薇大了四岁。这位堂姐性情极为执拗，软硬不吃，终日将自己锁在房中，连饭都懒得出来吃，无人知晓她在屋内捣鼓什么。据说覃梦璇自幼便是由奶奶沈清如一手带大，父母鲜少过问。那股子犟劲儿，连覃正平都束手无策。可怪异的是，每当覃梦薇归来，覃梦璇那满身的尖刺便会瞬间收敛，只剩下罕见的温柔。
　　覃梦薇初到的那天，见过堂哥韦砚舟和襁褓中的侄子韦铎凯后，便归于平静，继续埋头赶她的作业。因行程仓促，家中并未给她安排正式的卧室，仅是匆匆打扫出一间客房，而将她写作业的场所安置在了客房旁的一间偏僻休息室。
　　次日午后，覃梦薇刚写完作业，正揉着发酸的手腕，忽闻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请进。”她头也未抬，以为是佣人有事吩咐。
　　门被推开，来人并未立刻说话。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唤：“紫薇。”覃梦薇手中的笔一顿，诧异地抬头，正欲起身，却被覃梦璇抬手按住。“没事，你坐着吧。”覃梦璇倚在门边，目光扫过她摊开的作业本，“听我爸说你回来了，顺路过来看看。原来在写作业，那我不打扰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甚至还体贴地带上了门，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那个冷漠的覃梦璇。
　　作业告罄，覃梦薇起身去客厅倒水。刚走到厅中，便见覃梦璇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书。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覃梦璇朝她招了招手。
　　覃梦薇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写完了？”覃梦璇问。
　　“嗯。”覃梦薇点头。
　　覃梦璇凝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在港城生活还适应吗？吃得惯那边的东西吗？”
　　覃梦薇摇头：“都挺好的，没有不适应。”
　　“那就好。”覃梦璇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如果在港城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些话不方便跟小叔小婶说，你也可以去找覃诗。她是我在港城的朋友，人脉还算广。要是想学点什么额外的，也可以跟她说，她会安排。”
　　覃梦薇望着这位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姐姐，此刻却为自己铺好了后路，心中微动，轻声应道：“嗯，好。”
　　此后的一段时日里，覃梦薇与那位性格乖张的堂姐几乎再无交集，各自生活在彼此的平行空间里。直到某天下午，暮色渐沉，晚餐时分已至，一位佣人却神色为难地匆匆走来禀报：“二小姐，我们去请大小姐下楼用餐，可无论怎么敲门劝说，她都始终不应声，这……”
　　覃梦薇闻言，放下手中的水杯，温和地对佣人说道：“辛苦你们了，先去餐厅吃饭吧，别耽误了休息。我和梦曜去瞧瞧，看能不能叫她出来。”
　　佣人面露迟疑：“可是……”
　　一旁的覃梦曜见状，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地说道：“没事，这里有我们就够了，你们先去吧。”
　　见两位小姐和少爷都发了话，佣人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朝着佣人专用的餐厅快步走去。待佣人身影消失，覃梦薇与覃梦曜这才并肩朝着覃梦璇那位于宅邸深处的卧室走去。
　　走廊里静得出奇，唯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到了房门前，覃梦薇率先抬手，屈指轻叩了几下，声音柔和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姐姐，该吃饭了，大家都等着呢。”
　　门内死寂一片，连一丝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也无，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留在门口静静等候。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墙角的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衬得这份等待愈发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的覃梦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略提高音量，带着几分试探唤道：“阿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