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33、礼物 一份特别的

　　覃梦薇回到家中，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那把惯常坐的椅子上轻轻坐下。
　　她打开温靖递来的那个雪白纸袋，目光落进去的瞬间微微一怔——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毛绒小熊，正是之前温靖匆匆塞进她怀里的那只模样，却又分明不同。
　　记忆里的那只虽然也干净可爱，但眼前这只显然更新，绒毛蓬松柔软，胸前还多了一个精致的白色蝴蝶结，那是原先那只所没有的细节。
　　他送了她一只新的小熊。
　　不是原来那只，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骄傲如他，连送礼物都要找这样的借口——"用这个示范"，然后偷偷塞给她更好的。
　　她将小熊小心地摆在床头柜边的台灯下，暖黄的光晕淡淡笼着它。
　　收好纸袋前，她朝袋底瞥了一眼，竟发现里面还有一个雪白色的礼物盒。
　　于是她又坐回椅子上，将盒子轻放在面前的圆桌上，揭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笔记本，封面绘着一株紫薇树，浅紫色的花瓣正随风飘落。
　　紫薇。
　　她的名字。
　　他记得。
　　但……她从未说过。
　　本子下面垫着蓬松的雪白拉菲草，而在它旁边，则躺着一小盒极为精致的巧克力。
　　从包装与文字来看，这是E国颇负盛名的黑巧克力。比起寻常巧克力，它口感更硬，苦味也更鲜明，含糖量却低得多。
　　由于制作工艺繁复，价格自然不菲。
　　她喜欢的苦味。
　　她喜欢的低调。
　　他怎么都知道？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可没过多久，温靖一家要回老家过年，两人便没怎么见面了。
　　她抱着小熊，在港城转学的那些孤独夜晚，会想起他。
　　想起他说"我想你了"的纸条，想起他耳尖的红，想起他骄傲得理直气壮却唯独对她小心翼翼的样子。
　　等到开学，一切又仿佛回到从前。
　　课间操或放学时，温靖还是会冷不丁从楼梯间窜出来，突然出现在覃梦薇面前，惹得她心头一跳。
　　她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他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习惯了在"有仇"的表象下，这份隐秘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这样的相处，一直持续到初二——李婉清去世之前。
　　但此刻，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此刻，她还在为另一件事心碎。
　　那是小学六年级，刚从港城回来几个月的时候。
　　李婉清带着覃梦薇去外公家的路上，忽然开口："紫薇，我和你爸……可能得离婚了。"
　　覃梦薇问："怎么了？"
　　李婉清语气很淡："你也知道，我和你爸本来就没认识多久，被你外公催着领了证，后来又有了你。你说，我和他能有多少感情？现在既然他主动提了，不如就顺他的意。"
　　覃梦薇其实很清楚。
　　从小到大，李婉清和覃正阳虽很少吵架，却也几乎不说话。这些年，家里冷得像地窖，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分开也好——她心里默默想着——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谁也不拖累谁。
　　这时李婉清忽然问："你想跟谁？"
　　覃梦薇想起自己自幼多病的身子，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早已压弯了李婉清的人生。
　　李婉清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母亲。
　　如今老天给了她一个机会，可以挣脱"母亲"这个担子，真正去活自己的人生。
　　覃梦薇觉得，该放手了。
　　于是她说："跟我爸吧。"
　　她以为这是解脱。
　　对母亲，对自己，都是。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李婉清听了这话，竟轻声反问："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覃梦薇怔住了，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满脸震惊。
　　李婉清见状冷冷一笑，摇了摇头："别这样看我。从小被亲生父亲扔到爷爷奶奶家，后来被丈夫抛弃，现在连女儿也不愿跟我……我养了个白眼狼。所以感情啊……哼。"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覃梦薇心里。
　　她开始内疚，是不是自己选错了？
　　可她真的不想成为母亲的累赘。
　　到底该怎么办？
　　覃梦薇随后又说道："但我爸也不像是会再找一个的样子。"
　　听到这话，李婉清轻嗤一声，随后便冷漠地回应她道："莫不是我的病，你以为他不会再找吗？"
　　这话像一把利刺，再次狠狠地往覃梦薇的身上插去。
　　她的病。
　　覃梦薇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母亲的病，只是从未想过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想着想着，眼泪不知何时已静静淌了下来。
　　李婉清看着她的泪，语气更凉："被抛弃的人是我，你哭什么？"
　　覃梦薇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她只觉得，离婚对覃正阳、对李婉清或许都是解脱，偏偏有她这个累赘，让两个人都无法真正自由。
　　后来李婉清没再理她。
　　到了外公家小区，李婉清径直上楼，留覃梦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慢慢平复。
　　四周空荡荡的，覃梦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她始终没哭出声，只是不断用纸巾去擦，直到带的一小包纸巾全部用完，泪水还是止不住。
　　没办法，她只好起身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纸。
　　刚走到枇杷树下，却看见贾悠然迎面走来。
　　贾悠然似乎有急事，匆匆往小区外走，经过时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脚步却没停。
　　覃梦薇以为不会再有人了，可当她又一次忍不住想哭时，却看见辉昊和他母亲正从大门走进来。
　　她忽然有些后悔——怎么就站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无处可藏。
　　辉昊像是刚学完跆拳道，身上还穿着道服。
　　母子二人也只是带着关切的目光看了看她，便回家了。
　　她想起温靖。
　　想起他在纸条上写的"我想你了"。
　　此刻，她好想他。
　　好想那个会突然从身后跳出来吓她的人，好想那个会骄傲地替她回答"她不会玩"的人，好想那个会把新的小熊塞进她怀里的人。
　　但她不能去找他。
　　他们"有仇"。
　　骄傲如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向他低头。
　　等覃梦薇情绪终于平复，贾悠然也正好回来找她，两人便一起去了辉昊家。
　　辉母温和地问："梦薇，刚才怎么哭了？"
　　覃梦薇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但她清楚，她没提父母离婚的事。
　　辉昊似乎没听清，怕刺激到她，小声问母亲："她说什么？"
　　辉母笑了笑："哦，她说沙子进眼睛了。"
　　辉昊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饭后，贾悠然把覃梦薇叫出来。
　　两个女孩默默在小区里走着。
　　贾悠然轻声问："梦薇，你今天下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覃梦薇转过脸："没有啊，怎么了？"
　　"你那时候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沙子进眼睛。眼圈很红，应该哭了很久……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见你哭那么久。"
　　覃梦薇沉默着。
　　她不愿把家事说出去，便没有回答。
　　贾悠然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
　　虽然比覃梦薇小一岁多，她却能从覃梦薇细微的神情里读懂一些什么。
　　于是她试着转移话题：
　　"对了梦薇，你来生理期了吗？"
　　"来了，怎么？"
　　"来生理期是不是很疼啊？"
　　"不一定。每个人身体不一样，我就不疼。"
　　"原来这样……我听我们班同学说疼得厉害，但不疼的，好像是易孕体质？"
　　"可能是吧，不过你别太担心。"
　　"嗯。"
　　贾悠然又说："对了，你追剧吗……"
　　夕阳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像是特意走到光里，享受这短暂的明亮，之后又将没入漫长的黑暗。
　　从小到大，覃梦薇和贾悠然聊天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或许她们都没想到，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将来会变得连说一句话都尴尬。
　　但此刻，她们还在彼此身边。
　　此刻，覃梦薇还不知道，未来会有更多离别。
　　母亲的去世，对好友刻意的疏远，以及那个骄傲的天之骄子，会在她18岁生日时，买一只紫薇花蛋糕，在便利店里，陪她度过最孤独的夜晚。
　　温靖倒是闲不住。
　　上了初中，两人虽在同校，可一班教室往前几步就是楼梯。
　　但在李婉清去世前，他偏要拉着同学闹到三班和四班之间的那个楼道。
　　他要让她看见他。
　　即使只是"有仇"的冷脸，即使只是被吓一跳的惊呼，即使只是擦肩而过时各自移开的视线。
　　他要确认她还在。
　　确认她还在他的世界里，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有一次，覃梦薇提着白色布袋——里面装着中午回家复习的书本——走向最近的楼梯口时，温靖突然和几个男生打闹着从她身边擦过，吓了她一跳。
　　覃梦薇脚步只顿了顿，便继续往楼梯间走去。
　　她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习惯了心跳加速，习惯了在"有仇"的表象下，这份隐秘的欢喜。
　　等她走上台阶，一抬眼，却看见温靖站在下面一段楼梯处，正静静望着她。
　　他也安静了。
　　不再打闹，不再假装，只是看着她。
　　她也安静地回望过去。
　　一个垂眸，一个抬眸。
　　视线交汇的瞬间，她想起那只新的小熊，想起紫薇封面的笔记本，想起纸条上的"我想你了"。
　　他也想起。
　　想起她接过礼物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她坐在他床上抱着小熊的样子，想起她对他露出的那个、像蝴蝶振翅一样的笑容。
　　对视的时间很短——初中午休时间本就紧张，下学期还要生地会考，谁都耽误不起。
　　只一眼，两人便各自转身下楼。
　　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到，那一刻，两人的脚步声竟出奇地一致。
　　一、二、三。
　　像某种默契的暗号，像某种无人知晓的约定。
　　骄傲如他们，连靠近都要这样隐蔽，这样小心翼翼，这样——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