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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山 吴林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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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林提剑斩开缠绕的白气,摸到山洞口。这一人一蛇间的恩怨新届掌门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本来三人计划的很好,谁知道那该死的黄天水算什么不好非算中了南乔,又专门撺掇众门派一起来取蛇丹,现在好了,谁也讨不到好。当年谢至川封印时还是全盛时期,都费了老大劲把蛇骗到离桃花池千里之外的雾谷封印。如今南乔功力大涨,这山神一生气能将谢至川整个人压扁,到时候尸体都不见得还能找到。
越想越着急,吴林当即掐了隐身诀躲开洞口的层层封印闯入洞中,又怕自己太慢还附带了一个千里诀,以至于当时直接站在了两人身侧不远处。
“谢至川,你没——”
眼前谢至川衣衫不整地倒在花丛里,下半身被黑色的蛇尾完全覆盖住,看起来完全不像有事的样子。而南乔,他赤身裸体地压在谢至川身上,脑袋压着那人肩膀,只露出后脑勺。两人以一个非常亲密的姿态混成一团。虽然当年在桃花池上吴林就知道两个人不清不楚,但这种画面也是头一回看见。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适合被打扰的时候,不过现在闭嘴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吴林硬着头皮往回退,“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我没事。”谢至川手附在南乔腰间,闭眼运气,将体内的灵力渡过去,压制住南乔身体里混乱的灵流。待稳定下来后,他坐起身,将南乔变为原型,放入万宝袋中。
吴林站在原地保持着用袖子捂脸的姿势,听见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问:“搞定了?”
“嗯。外边怎么样?”谢至川整理好衣服,捡起地上坏掉的折扇。
“安沼和那老头被我一脚踹下去了,其他几个有兰绫笙对付。”他放下手臂,看见四周散落的碎石块,啧啧称奇:“小祖宗这破坏力够强。”
哪怕那些坑洞和石渣都是为了揍自己而产生的,谢至川还是打心底生出一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真出息的心理,颇为骄傲地说:“毕竟是桃花池的山神。”
话音未落,一人从空中飞出,落到谢至川身旁的地面。周身罡气将地面的长明花吹得左摇右摆,束在脑后的头发随风而动。
兰绫笙走出阴影,“那群老头真是一年比一年不抗揍。”
“那得看对手是谁。”谢至川笑,“你手底下,怕是没几个抗揍的——噢,吴林算一个。”
吴林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那还是比不过谢掌门。”
“那个黄天水的符倒是有趣,以后遇上可以留意一下。”兰绫笙扫过地上亮着的阵法,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般拄着手瞧了片刻,“地上这阵,你布的?”
谢至川没说谁布的,只问兰绫笙觉得怎么样。
听他话里有话,兰绫笙就知道这阵是谁布的。“雾快散了,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提到这个,谢至川才没像个宝妈炫耀自己孩子一样开始讲南乔。他无声念出一段经文,地面扭曲的金色符文突然像活物般扭动,攀附住囚缚阵的曲线。长明花丛里作为阵眼的石子悄然碎开,阵法骤然失效,符文迅速朝谢至川所站的地方游去,顺着地面爬到他的身上。金色透过衣服穿梭,一直到背部后才慢慢黯淡。
法阵内升起一团透明的灵,吴林用剑尖挑起脚边的一枚石子,剑身一拍,那石子直直地飞了出去,正好将那团灵打散。
“你现在打算带他回桃花池?”吴林问。兰绫笙移到他身边正打算趁着雾气拉人走,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下来,也开口问:“回桃花池干什么?”
“如今南乔神格不稳,灵力波动太大,如果堕魔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带他回去。等他真正适应山神之位,天大地大,想去哪里就随他了。”
吴林沉默片刻,“万一他到时候想留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办?”想到曾经谢至川的所作所为,他迟疑几秒,“又骗他一回?”
谢至川想也不想,“嗯,也不差这一次了。”
小祖宗到时候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的时候,你可就有的哭了,吴林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内心腹诽。他收回剑,靠在石壁上叹了口气。
“行了,属老头子呢你,操心这那的。快走吧,”兰绫笙看了眼吴林,抓着他手臂飞身出洞,“我可不想上审判台。”
逍遥门之所以叫逍遥门,有一半的原因都在桃花池。隔绝人世,钟灵毓秀之地,如何不逍遥。早些年也有过蓬莱隐那样的盛况,可惜正如这逍遥名号一般,后来的掌门越来越逍遥,到他师父这一代逍遥门徒有名号,来的人却少之又少。桃花池也早不如曾经热闹,几百年前的石阶被草覆盖,刻着“逍遥门”的石碑还得将树叶子扒开才能看见。
谢至川捡起脚边的长树枝,催了片叶子出来掸落石碑上的灰。这时候楚长天还没回,怕南乔醒了出事,他设阵将南乔安置在栖梧居内,便独自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处石穴,叫虚极洞,以前拿来闭关用。到了谢至川这儿成了杂物间,连开封的酒也要往里放,楚长天之前打扫时怨声载道,三令五申不准放吃食后谢掌门这才作罢,将杂物都收拾出去了,只剩内室正中央的冰棺。
棺材顶上没封口,里边浮着一层水,在冰层照映下散出游动的光斑。谢至川来时已经净身,他除去外袍,薄削的身体自里衣里显露出来,雪松似的笔直,单是站在那就有种宁折不屈的意味。从肩膀下到腰际皆是经文,几乎遍布整个背部。末尾被叠加的鞭痕截断,腰部烙着几道伤,看起来像顽童在书上用灰墨随意涂了几笔。
他躺进棺内,彻骨的冰水没过耳朵。这滋味很不好受,水流灌进耳道,一种无名的压迫感致使人体心跳加速。谢至川水性不好,刚开始泡进来的时候总有种呼吸不场的感觉,他闭上眼,开始运气。
灵力运作下,经文开始散发出金光,熟悉的灼烧感再度造访这具躯体,他眼皮颤动,水从握紧的手指间溜走。
六月的长风自桃花潭滚了一圈吹到师徒二人身上,清爽又凌冽,倒完全不像夏季。巨大的梧桐树下,玄鹄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嘴里衔着一株带着水珠的狗尾巴草。
谢至川心不在焉地练剑,脑子里全是吴林昨日给他看的话本。
“专心练剑,腿用劲,下盘要稳。”玄鹄都不用看也知道旁边站着的徒弟正在偷懒,他弹出一点白光,打在谢至川脑门上。
“想什么呢?”他睁眼看向自己的关门弟子,难得感觉到一丝头疼。他掸了掸衣摆,摘下一片草叶。
谢至川脑袋里正上演着主角临死前控诉上天的情形,他问道:“师父,什么是命?”
“这回又看什么话本子了?”玄鹄奈何不了这个天天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徒弟,只能叹气,“臭小子,天天偷懒。”
谢至川实话实说:“山脚下集市里卖的,没看名字。”
自己师父转头幽幽地看向那颗硕大的梧桐树,取下嘴里的狗尾草,“看见那棵梧桐树没?”
谢至川将木剑拿得歪歪扭扭,跟着玄鹄的视线望去,茂密的树冠上长着数以万计的梧桐叶,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掉下来一两片,有时候落在地上,有时候落在人身上。
玄鹄感叹道:“那就是命。”
年幼的谢至川还不能完全领悟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那枇杷树呢?”他掰着指头算,“还有杏树,桑树,樱桃树,苹果树……哎哟!”
“师父!”
呼喊声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谢至川猛地起身,睁眼看见的是石门边楚长天的灵念。他缓了缓体内沸腾的灵力,应声作答。
传音开口:“那位公子醒了,法阵将破,还请师父速速前来。”
谢至川也顾不上身上湿不湿了,抬手掐诀,披上外袍就移到了木屋外。他走进房内,楚长天正维持着法阵的运行,嘴里说着“公子稍安勿躁,师父马上就来”。
阵法四周地界已经被灵力侵蚀,即使楚长天在一旁不断修补,溃烂也只增不减。空气里白色的灵力逸散,再有一会,估计这法阵就拦不住了。
南乔挣动身体,发出嘶哑的吼声。他现在化成了两手两脚的人,被底下的法阵缚住四肢,捂住眼睛和嘴。皮肤表面黑色的蛇鳞已完全褪去,光看着与平常人类无异。
谢至川伸手点在他额心,确定南乔体内的气息比方才稳定些许,压下心头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站在南乔身前,头也不回地说:
“长天,你出去吧。”
楚长天没多废话,出门后将门带上。
等人彻底走远,谢至川在栖梧居内布下锁空阵。他揉着手腕做好心理准备,在锁空阵完成后撤下束缚南乔的阵法。
下一秒,方才还略显狼狈的山神瞬间出现在了他的侧后方,强烈的罡风席卷这间房屋,若非锁空阵,栖梧居的地板大概已经享受飞翔的自由了。一掌自罡风中来,谢至川虽已成了数百年的掌门,架也打过不少,但他当下没带一刀一剑,只能唤法阵防守。
嗡鸣声自脚底传来,谢至川架起玄牡阵,接下南乔的第一掌。两相接触,爆发出阵阵流风,谢至川湿透了的衣裳在风下飞扬,水珠在风里散开,落进尘土里。
“蛇心在哪?”
谢至川挡住第二掌,抬手起阵,与南乔拉开距离。山神抬手破开他下的阵法,跟上去又是一掌。
谢至川虎口发麻,他无暇回答南乔的问题。那蛇一点力没收,有十成十的灵力就全打出来,又凶又急。山洞里谢至川还有曾经自己布下的阵法辅助,而且南乔刚醒,对于力量的掌控还没有那么熟练,这才让他得了手。但现下情形,他从冰棺里出来还没多久,身上灵力尚且没能完全恢复,而且谢至川本来已非全盛期,对上拥有神格的南乔就更为吃力。
不行,这样打下去,锁空阵怕是撑不住多久。
谢至川想着,掐诀准备移到屋外。这回南乔发现他要走,一掌打碎未成形的阵法。白色的灵力渗透入地面,截停了他的动作。
回冲的灵力激得谢至川胸口发疼,但还没等他从疼痛里缓过来,手却先被另一人截获。
“为什么?”南乔抓住他手腕,开口时凶狠至极,一副至死方休的模样,冰蓝色的蛇瞳死死地盯着他。指尖用力到泛白,登时将雪白的腕子掐出一片红印。
山神极力装出的冷静岌岌可危,“为什么会是你?”
时隔三百年的对视里,谢至川败下阵来,他移开视线,心脏酸软比手腕的痛苦更甚。
“我……”开口时的声音远比他想象中干涩,谢至川感觉到自己口腔里涌起层层叠叠的苦,抿了抿唇。长明花的香气以极慢的速度侵占他周身的空气,在他结束这段沉默后,首先闻到的已经并非桃花香了。
三百年来彻骨的从来不止痛苦,南乔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手攥的越发紧,像是要将人融入骨血般用力。他蹙眉,向前一步凑到近前,把谢至川整个人笼罩进阴影里,“说啊。”
“南乔,”谢至川阖上眼,轻声说,“对不起。”
这句话一下将人噎住,南乔竖瞳颤动。胸口涌动的情绪终于侵蚀了表面的冷静,他咽下一口气,嘴唇颤了颤,而后蓦然笑出声,眼泪夺眶而出。
南乔掐住谢至川的下巴,红着眼睛哑声道:“我等了三百年,谢至川,难道我就不值得你说点其他的吗?”
两人的距离不算远,与鼻尖抵鼻尖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这样清晰直白的视线,哪怕谢至川如今已然贵为掌门,还是怕自己一骨碌全抖搂出来。
一只妖在什么也不懂的时候就跟在自己身边,受尽苦难后又被自己骗了蛇心,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破山里封印三百年。想来这些事情发生在谁身上谁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更何况是南乔,从小就待在他身边,最大的梦想是能一直呆在桃花池的南乔。
他看着那对冰蓝色的瞳孔偷偷掐诀:“你刚解除封印,灵力不稳……”
谢至川只讲了个开头就被打断了。山神瞳孔散出的光芒愈盛,恨恨地盯着谢至川的眼睛:
“你只有这个要讲吗?”
见那人不答,他哂笑一声,放开了谢至川的下巴。
“我就知道。”明明是自嘲的话,偏偏在尾音哽了一下,听着让人心软。
旁人听着都心软,谢至川只会更心软。他觉得自己再耗下去说不定就真的完了,抬手打出一掌,打得南乔措手不及。他眼神霎时变得狠戾,反手也打出一掌。
两人再次开始对招,大概是被惹恼了,这次南乔比之前打得更加猛烈。几招下来,锁空阵逐渐失效,屋里东西碎的碎坏的坏。中间摆着的桌子已经四分五裂,地上散落着它的尸体。
谢至川退到墙边,这边玄牡阵刚起,南乔又是一掌。他灵力不敌南乔,一时不查,玄牡阵被生生击碎。掌风袭来,谢至川无法,他要是躲开,今晚就得睡树上了。于是他一手抓着外袍一手握住南乔手腕吃下这一掌,发丝被罡气卷起。南乔没想到玄牡阵会破,他一怔,立刻将罡气回撤。可惜时机太晚,大部分打出去的罡气尽数没入谢至川体内,只有少部分被撤后散入大地。
身体狠狠地撞在墙上,谢至川听见自己骨头错位的声音,罡气搅动五脏六腑,强烈的呕吐感袭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将要呕出来的血,暗自调息将骨头正回去。
南乔以为他又是装出来骗自己的,冷言冷语道:
“谢至川,我不会再上当了。”
但将近过了一分钟,那人还是保持着扶着墙的姿势,冷汗大颗大颗地往外冒。意识到不对劲,南乔皱眉反握住谢至川手腕。
脉象怎么这样乱?
谢至川这回真不是装的,方才那一掌打进丹田,他体内本就含了三股气,那一掌又掺和进来,这三股气不断排斥,新的气进不去又出不来,只能在体内游走。以至于他现在像是全身都被打了似得疼。
方才在打斗中烘干的衣服又被冷汗浸湿,黏答答地贴着皮肤。
“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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