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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40章 从未 ...


  •   “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从未,从未见过。”

      “不知姑娘芳名?”

      “萍水相逢,今后也不会再遇到,姓名……就不必知晓了。”

      “雨停了,我该走了。祝公子蟾宫折桂,前程似锦。”

      “承姑娘吉言。”

      或许,真的承了她那一句吉言。此后他鱼跃龙门,金榜题名,迎娶高门贵女,一路平步青云,直至封侯拜相……

      可他这一生,终究也未逃过颢天的诅咒,落了个所求皆不得,所爱皆离散,一生被情所弃的下场。

      “老师!”年轻的权臣喉头哽咽,眼中水光氤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您……可曾后悔过?”

      沈鹤回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和:“年轻人,宦海沉浮……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啊。”话音落,他仰头,将杯中那穿肠毒药一饮而尽。

      冰凉的毒液灼烧喉管,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意识沉浮之际,恍惚间,一抹魂牵梦萦的倩影,悄然浮现于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是那个仅匆匆一面,便住进他心中一生的女子……

      “云渺!”天命从梦中惊坐而起,喘息未定,恍惚地环顾四周,良久才意识到身在何处。

      此刻蕴秀山庄万籁俱寂。他推开窗棂,凝望着对面那间漆黑无光的卧房,想到梦中那求而不得,念及一生的人,此刻正在其中安眠,他不自觉抬手,轻轻按上心口。

      沈鹤回这一世,是混沌第一次以人形与他相遇,可惜,他们终究是擦肩而过。

      “呵,从未……”他低声轻叹,如今他才真正明白,那看似云淡风轻的“从未”二字背后,饱含了她多少无奈与酸楚。那是唯有他才能读懂的、刻骨的隐忍与决绝。他们从未见过,却又早已见过……

      晨光熹微,朝霞的第一缕金红映上他的侧脸,勾勒出淡淡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沈渺音一夜好眠,推开窗时,一眼便望见了他。那光晕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神性的薄纱,他身披素白长衫静立的身影,令她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神域。

      天命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那扇窗,自然没有错过她推开窗棂的细微声响。只见她眉眼尚带着初醒的温柔,抬首……抬眸,一双美目在晨光中璨若星河。他不自觉地,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连眉眼也被那霞光染上了暖色。

      二人遥遥相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眼万年,万年一瞬……

      她提起裙摆,笑意盈盈地向他奔来。他亦心弦微动,走向门口,伸手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抬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后颈。他手臂收拢,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从未?”他低声问道。

      “什么?”她疑惑地抬眸。

      “闻战尊者,好狠的心。”他垂眸,望进她眼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清晰的委屈,“你怎么舍得说……从未见过我?”

      “天……天命,你”她微微一怔,随即想起那场短暂得如同幻觉的雨中相逢,轻声喟叹,“你懂的……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那么说,也必须那么说。”

      “所以,那一世是你误了我。”他低头,与她额头相抵,鼻尖轻触,“要赔的。”

      “沈相好生不讲道理!”她不由气笑,抬手轻点他额头,“你金榜题名,迎娶相府千金,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娇妻美眷,权势地位,哪一样你没得到?我误了你什么?”

      “可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他声音艰涩,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渺渺,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薄情汉!”她抬手戳着他心口,蹙眉道,“你那位夫人好歹也为你那一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你和她一世夫妻,到头来却说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未免太过薄情寡义了吧!”

      “你!你都不生气的吗?居然还怪罪起我?”天命不解,眼中透着愠色。

      “我为何要生气?”她宛然一笑,目光清亮,“既然无法给你承诺,我又有什么资格束缚你?天命,我想要的是你平安顺遂,喜乐无忧。至于能予你这些的人是不是我……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沈渺音,你……”他气结,偏过头去,“还真是铁石心肠!”

      “笨蛋天命!”她抬手捏着他脸颊,“比起你属于我,我更希望你快乐。”

      “真的?”他冷声反问,带着赌气的意味,“即便我娶了别人,你也不会嫉妒?”

      “会!”她神色黯了一瞬,随即捏住他下颌,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指尖随即流连于那柔软的唇瓣,眼中带着满足的微光,“我可嫉妒她们了……不过现在,真好。这一世,你总算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你……”闻言,天命眉宇蹙起,不悦道,“你是不是又想起南胥月了!”

      “怎么?吃醋了?”她双眸含笑,揉着他耳朵道,“小气鬼,你不是说既已归位,前尘尽散吗?怎么最近,突然对你凡尘的每一世都这么在意了?”

      “自溶渊归来,”他垂下眼帘,声音低缓,向她道出缘由,“我只要入睡,便会梦见凡尘一世。与从命书上所见的寥寥数笔不同,梦中种种,犹如亲历……心痛如绞,蚀骨销魂。”

      “天命竟会做梦?真是稀奇!”沈渺音惊叹,见他转身走回书房,便跟在他身后,好奇追问,“那……你现在想起多少了?”

      “吾第三十八世。”他拿起桌上微凉的茶杯,轻呷一口,抬眸静静看向她,“他叫沈鹤回。”

      “唔,一晚一世……”沈渺音心中默算,随即粲然一笑,“也就是说,再过约莫两个月,你就能完全想起胥月的所有记忆了!”

      “你!”天命神色微变,将茶杯不轻不重地置于桌面,眸中透出不悦,“就这么想让我记起南胥月那一世?”

      “当然!”她不假思索,“你不是问我会不会嫉妒吗?我当然嫉妒!在你的百世轮回里,只有胥月给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与我朝夕相伴,唯有他……才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夫君!”

      “哦?”天命站起身来,踱着步子,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你干嘛?”沈渺音下意识地步步后退,直至背脊抵上冰凉的梁柱,退无可退。

      “你就这么在意他?”天命抬手,指尖轻捏住她下颌,神色间带着一抹苍凉,“那么,景忱于你而言,算什么?沈鹤回……又算什么?”

      “算……算朋友。”沈渺音目光清澈望着他,随即又垂眸,声音低了下去,“算……有缘无分吧。”

      天命看着她唇边那抹略带苦涩的笑意,鬼使神差地,俯身在她唇上极快地轻啄了一下。

      “你!”沈渺音顿时震惊地望向他,眼中满是讶异。他……他居然主动亲了她?!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不懂情、亦无意问情的天命神君吗?

      下一刻,他薄唇轻启,低声道:“算你欠我的。”

      “唔……”不待她追问,那微凉的唇瓣再次压了下来。不同于南胥月的温柔缱绻,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属于天命的霸道,却又因生疏而略显笨拙。

      “呵。”沈渺音忍不住轻笑出声,却立刻对上天命眼中升腾的愠色。她连忙收敛笑意,故作严肃地瞪他:“神君,你逾矩了!”

      “你是孤的英英,”天命眼中闪过一抹极浅淡的笑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时你夜夜与我同榻而眠,常常亲我蹭我。如今,我只是亲回来而已,怎么就算逾矩了?”

      “这不一样!”沈渺音正色道,“英英是云景帝收养的爱宠,而我是人!是南胥月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陛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若我说,英英在我心中绝非宠物,而是我那一世心之所系,你可相信?”天命神情专注,清冷的嗓音在寂静地清晨格外清晰,“在那尔虞我诈的深宫中,唯有英英以真心相待,我亦以真心相许。若那一世,英英是灵族,景忱大概不介意做纣王。如此……还不一样吗?”

      “你……”沈渺音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突然发觉天命似乎对情,早已不复曾经的冷淡疏离,他的样子分明是……

      “你可知……沈鹤回与你匆匆一面后,你却成为他余生的执念。”天命望着她眼中明显的慌乱,满意地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继续低语,“云渺……你可知,你的一句不必相识,却成为他一生的遗憾。你说……你是不是该还我……这欠下的因果?”

      “天……天色尚早!你脸色不好,再多歇息会儿吧!”沈渺音心乱如麻,屈膝从他手臂下的空隙灵巧钻出,朝门口奔去。跑到门边,却又扒着门框探头回来,飞快地说了一句:“祝你……做个好梦!”随即身影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呵。”天命望着那抹仓皇逃离的背影,轻笑一声,目光却渐渐沉凝。

      混沌,你何时才能记起,我们亦做了夫妻,我也早已是你的夫君?

      沈渺音回到房间,惊魂未定,莫非天命已然……有了情?他腕间的情脉,这一个多月来种种反常的举止,亲昵的靠近……仿佛一切皆有迹可循……可他是什么时候,对她动的情?

      莫非……就是那空白的三个月?!

      她心中对那三个月所经历之事,顿时愈发好奇。那三个月,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竟能让神心坚定的天命,也陷入这红尘迷障,生了爱恨嗔痴……

      如今他已想起了沈鹤回,那么后面的应该是……云止……糟了!那岂不是很快他就会梦到徐鹤云那一世?想起那一世短暂却炽烈的相伴时光,她顿时面红耳赤,坐立难安……

      午膳时,天命见沈渺音迟迟未来,面露疑惑,莫非……是晨间吓到她了?不应该啊,她不是很高兴自己有希望想起南胥月的吗?

      “沈渺音呢?”他抬头望向一旁静立的封遥。

      “渺音去落乌山了,她给神君留了书信。”封遥说着,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奉上。

      天命展开,只见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天命,我想阿曦了,去落乌山小住几日。莫要担心。沈渺音留。」

      “她就这么……不告而别了?”他低声自语。

      “留了书信,告知了行踪,便不算不告而别。”封遥在一旁轻声提醒,“从前她去冰原,给公子仅留下只言片语,不知何踪,亦不知归期。”神君,您这个待遇已经算是好的了,封遥不禁腹议。

      “罢了。”他无奈摇头,语气却透出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她的性子,最是怕拘束了。”

      也好。她不在,他便可以心无旁骛,专心雕琢那支即将完成的玉簪了……

      幕起幕落,是云止与音音那一世爱恨嗔痴。

      重新走这一遭,天命终于读懂了沈渺音当初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寒心。怪不得,她会说不是所有的误会都可以冰释前嫌,不是他背后默默付出了多少,就可以被轻易原谅。云止,终究是伤她太深……

      “神君,我怕冷,这一次别再把我推开了,好吗?”

      怪不得她明明说她畏寒,却还是将御寒的木炭卖了,只为给云止换取伤药。原来那一世,她冷的……是心。

      他伫立在院中,久久凝视着那间空荡卧房,她昨日匆匆离去,莫非……是害怕面对即将被他忆起的、属于云止的那一世?是了,满腔深情,最终落得一场空,也难怪她至今无法全然释怀……

      “渺渺,你可是与天命神君吵架了?”落乌山云隐山庄内,云曦拉过沈渺音的手,轻声询问。

      昨日她匆匆现身,却始终蜗居在自己的小院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轻愁,似有郁结。

      “没有。”沈渺音垂眸,轻轻摇了摇头。此刻,天命应该……正在重历云止与音音那一世吧。他可会懂得她那一世的绝望与无助?还是说,此刻的他,也是满腹的委屈无处倾吐?

      “沈渺音,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桑岐立在一旁,眉头蹙起,试探着问道。

      “不是。”她依旧摇头。

      “那你倒是说句话?究竟发生何事了?”见云曦眼底忧色更浓,桑岐心疼不已,急声追问,“他虽是上古神器,但若真敢欺辱于你,咱们从长计议,总能寻出克制他的法子!”

      “呵,多谢姐夫关心。”她终于收起些许愁容,伸手抱住云曦,将脸埋在她肩头,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俏皮模样,朝桑岐眨了眨眼,“不过我真的没事。只是想阿曦了,回来看看她。你不会……舍不得把阿姐借我几日吧?”

      “此处本就是你的家,想回来便随时回来。”桑岐轻笑一声,俯身揽住云曦的肩膀,目光却看向沈渺音,带着几分认真的调侃,“阿曦白日暂借予你,晚上……记得还我便是。”话音未落,便惹来云曦一记不轻不重的酥拳。

      “小气鬼!阿姐明明是我的!”沈渺音起身,拍开他揽着云曦的手臂,一把将云曦更紧地抱进自己怀里,挑衅道,“你想要阿姐?求我啊!”

      “阿曦如今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要得寸进尺。”桑岐见状,冷声警告。

      “怎么?想打架吗?!”沈渺音立刻撸起袖子。

      “好了,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云曦无奈地起身,将两人推开,“这种幼童般的争宠戏码,有意思吗?”

      “有!”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又转向云曦,目光灼灼,“阿曦!你选谁!”

      云曦狠狠瞪了这对活宝一眼,不欲继续纠缠这幼稚的话题:“我去山上给谢城主送些吃食,晚饭不必等我!”说罢,转身便走。

      “都怪你!”沈渺音对着桑岐的背影,狠狠瞥了一眼。

      “你还怪起我来了?真是良心喂了狗!”桑岐头也不回,愤愤地丢下一句,大步离去。

      夜幕降临,正与云曦交谈的谢雪臣,望着桑岐款款而来的身影,垂眸向他拱手行礼。

      桑岐颔首,随即拉起云曦的手,二人踏着月色缓缓而归……

      目送二人离去,谢雪臣重新回到莲池旁。池水中央,那朵长生莲依旧含苞,在月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他静静望着,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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