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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子宪(一) 子商总在逃 ...

  •   “我叫子宪。”

      子宪。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三千年前的深井,在林长生心里砸起阵阵涟漪,那些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子宪是摘星楼下的将军,子商是摘星楼上的囚徒,她是她的看守,她是她的狱卒,可她们却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在那些孤独无处言说的日子里,子商和子宪隔着门板背对背坐着,一人讲楼上的云海,讲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星子,一人讲楼下的花草,讲野兔和黄鼠打着滚推过的春夏。

      她们在彼此的故事里拥抱,借着声音传递身体的温度,寂寞的孩子在这无天无地之所靠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子宪推开了祭神阁沉重的木门。

      嘎吱一声,风吹进,灯苗顺势折腰。

      子商倏地转头。

      浓眉大眼,肩宽腿长的女孩,背着光走来。

      她穿着赤红色麻布长袍,领缘处用黑金两色的细线勾出云雷纹,没有穿胸甲,只在胳膊上戴着铜质虎纹臂甲,再往下,腰间系着的黑底金色菱纹宽带,坠着一串玉组佩。

      行走间,玉饰叮当作响。

      子宪一步步走来,光影在她脸上切出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半边脸暴露在灯火中,半边脸隐藏在黑暗里。

      她走到子商面前停下,目光沉沉。

      子商有些紧张。

      怕子宪恐惧,怕子宪后悔,怕子宪转身就跑,再也不来和她说话。

      摘星楼上太寂寞,长鸣剑的名声也太凶残,没人愿意接近她,子宪是除大巫外的唯一一个。

      子宪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戳子商的发髻。

      子商∶“……”

      子商忽然想起来子宪和她讲的,戳兔子的毛球尾巴的事。

      这是戳顺手了吗……

      还真是。

      子宪发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伙伴,有一头手感极好的发,又细又软,暖烘烘的,摸起来还很滑!

      和她粗硬扎手的头发完全不一样。

      她两眼放光,戳戳,捏捏,揉揉,直到发带掉落,黑发如瀑般散开。

      子商∶“……”

      我该说什么?

      不等她开口,子宪便拉着她站起身,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可恶,你怎么比我高这么多!”

      子商瞄一眼下方,果然,自欺欺人的小将军踮着脚。

      子宪有点羞,她轻咳一声,按住子商的肩膀∶“你还是坐下吧。”

      行吧。

      子商照做,抬头看向她的眼。

      “那什么。”子宪伸出左手∶“我叫子宪。”

      这只手不长,但宽、厚,虎口有磨出来老茧,指节间还有细小的伤口,根据这些信息,子商可以猜测到她常用的兵器——戈。

      她搭上了自己的手∶“我叫子商。”

      子宪笑眯眯摸了摸她的手掌∶“你常用剑啊。”

      常年使戈的人,老茧大多长在左手食指侧和虎口前半圈,且戈有横刃,啄击时需要左手腕内扣,所以左手拇指根部和虎口会有明显的磨痕。

      而剑的重心在剑格处,使剑时全靠无名指和小指攥住,所以在手掌心靠下的位置会有两块老茧,又因为使剑时要控制方向,拇指需压紧剑格,所以拇指内侧靠近虎口的那块地方会磨出老茧。

      子商能瞬间看出来子宪的常用兵器,子宪当然也能看出她的。

      “长鸣,要看吗?”

      作为宗室一份子,子宪当然听说过这把剑的凶名。

      几番思索后,好奇心打败了恐惧。

      她咬咬牙,说∶“看!”

      子商从背后拔出一柄剑,递上前去。

      长鸣剑长三尺五寸,剑柄处由红黑两色细绳做“人”字形交叉缠绕,剑格为凹形,青铜所制,表面用黄玉镶出狰狞的饕餮纹,剑身寒光凛凛,开出八面,中间是一道凶狠的血槽,流淌着破碎的灯火。

      子宪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几乎想要伸手去触摸这仿佛能切开月亮的剑刃。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剑气割开了她的整个手掌,殷红的血逆着剑身正面的四个坡度爬进血槽中,很快又像水渗进沙子般消失不见。

      子宪猛地抬起头,半是惊恐,半是恍惚地看向子商。

      子商一只手握住剑柄,一只手压住子宪还往外喷血的手掌,神色莫名地说道∶“听。”

      冲进咽喉处的惊呼硬生生被压下去,子宪心跳如雷,额角迸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她强迫自己克制住失控的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很安静,很安静。

      祭神阁內三百六十盏油灯灯苗随风摇曳,可她却听不到一丁点风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呼吸声,不,不对!

      还有第三个声音!

      粗粝的,沙哑的,忿怒的,忧愁的……

      像濒死者不甘的呜咽,像刽子手尖利的呼喝,像死亡拨动人骨制成的风铃,踏着万千生灵的脖颈起舞。

      “大巫说,这是夏王履癸的呼喊。”

      子商面无表情地说。

      子商的声音钻进了子宪的身体,沿着血管、筋脉,一寸寸爬向心脏,最后盘起身子,吐着蛇信,将蓝黑色毒液喷洒到她的四肢百骸。

      恐惧炸开后,大脑终于有时间发出疼痛的信号。

      子宪捂着手掌,踉跄着后退,冷汗浸透她的衣领,她似乎想笑,可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她一直退到了祭神阁门口,背后是黑色云海,云海中是苍凉冷月,就在这样凄厉的情境中,子宪跌跌撞撞地逃了。

      许久之后,子商收起剑,擦干地面,跪坐在草垫上,望着门外出神。

      子宪的恐惧在她意料之中。

      她不怪她,她只是有点难过。

      这种难过如同枝头消融的冰水,滴落在肩颈处,顺着脊背向下流淌,冻得人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子商合上大门,回到后面的寝房。

      夜风吹拂,灯火迷蒙,她躺在床榻上,很快进入梦乡。

      子商以为子宪不会再来了。

      她前天没来,昨天没来,今天大概也不会来。

      可没想到——

      这个初次见面被长鸣剑吓得屁滚尿流的人,大中午又哼哧哼哧推开了祭神阁大门。

      这回,她全副武装。

      头盔甲胄穿戴齐整,左手提着铜戈,右手按着佩剑,腰间挂着驱邪铜铃,最夸张的是连面具都戴上了。

      子商∶“……”

      这是想干嘛?

      似乎看出了她的无语。

      子宪有些不好意思,闷着声音说道∶“你别介意,我害怕。”

      为了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害怕。”

      看出来了,如果不是怕暴露,她大概能扛着刻有奶奶、姥姥、太奶奶、太姥姥等一串母系祖先名字的玉钺上门。

      害怕,但勇往直前。

      子商翻了个白眼,觉得她病得不轻。

      子宪恼羞成怒,眼睛藏在玉质面具上抠出来的那两个洞洞后面瞪她∶“你别笑。”

      子商努力压下嘴角∶“我没笑。”

      结果看到那俩洞就绷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子宪∶“……”

      子宪∶“算了,你笑吧。”

      她盘腿坐在门口,长戈靠在大门上,佩剑横在膝头∶“我带了东西给你。”

      “就当是赔礼吧。”她挠挠下巴,很是愧疚∶“那天跑开了,真对不起。”

      子商眉毛一挑∶“哦?”

      “总之,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嗯。”

      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子宪笑着解开胸甲,从袍子里掏出了一只眼睛咕噜噜转的黄鼠,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愣是掏了七只出来。

      七只大小各异的黄鼠排成一排,蹲坐在一起,不叫,不跑,也不闹。

      “喔!”

      第一次见除人以外的活物的子商很开心,刚想上手摸,手指还没碰到一根毛,七只黄鼠一溜烟跑开。

      两只踢倒灯台,两只在木案上打架,还有三只你追我赶,试图在祭神阁里打洞安家。

      子商∶“……”

      子宪∶“……”

      子商和子宪面面相觑。

      几息后。

      子宪尴尬∶“哈哈哈哈哈不会有事吧?”

      子商微笑∶“放心。”

      子宪松口气∶“那就好。”

      子商补完后半句∶“包有事的。”

      “啊啊啊啊啊啊!!!”

      灯架倒塌,火苗乱窜,木质结构的祭神阁很快被点燃,妣简、妣辛、妣戊的排位在火海中怒视这两个不肖子孙。【注1】

      子宪打了个激灵,赶紧摘下面具,小心翼翼扣在妣辛排位上∶“看不见,看不见,老祖母你什么都看不见。”

      给忙着救火的子商气笑了。

      祭神阁限制了她的法术,让她只能像凡人一样拎着水罐四处泼,结果猪队友还在神神叨叨地做法。

      她抬腿就是一脚,怒喝∶“妣简和妣戊两位老祖母在天上哭啊!”

      子宪捂着屁股振振有词∶“那不一样,我是将军,以后要打仗的,肯定要护好妣辛的排位。”

      说着她捧起妣辛排位就往外跑。

      ……结果被门口的铜戈绊了一跤,倒地时把这位战功赫赫老祖母的排位摔成两截。

      子宪土拨鼠尖叫∶“丸辣!”

      子宪土拨鼠又叫∶“丸辣!!”

      子宪土拨鼠还叫∶“丸辣!!!”

      “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

      “啊,不好?奶奶我再给你安上行吗?”

      “……安不上,我罪孽深重啊奶奶,那什么,其实我叫子商,您可记清楚了啊,给您摔成两半的是子商。”

      子商∶“……”

      火最终还是被扑灭了。

      代价是子宪被亲娘抡着板子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而子商被抚养她长大的大巫拧了八圈耳朵。

      没人在意祭神阁失火这件事。

      鹿台上日夜灯火通明,歌舞不断,佳酿泡软骨头,珍馐填不满胃口,大邑商的统治者在靡靡之音中醉生梦死。

      历代王后、商王在天上沉默地看着。

      看子受狂悖无状∶“我生不有命在天?”【注2】

      看武王厉兵秣马∶“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注3】

      看子商子宪眉眼飞扬,手牵手和时光奔跑。

      很多很多年后,子商会离开摘星楼,走过万里草原,遇见一个叫阿怀的女孩。

      很多很多年后,子宪会穿上戎装,站在朝歌城的城墙上,看着远方黑压压的军队。

      很多很多年后,她们会想起这些日子——

      想起被剑气割开的手掌,想起七只到处乱窜的黄鼠,想起被摔成两截的老祖母排位。

      然后笑一笑。

      笑完之后,相顾无言。

      但现在,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现在,她们还只是两个孩子。

      一个坐在祭神阁里,一个坐在祭神阁外,隔着一道门,讲着各自的故事。

      讲日月星辰、山川河流。

      讲鳞潜羽翔、草木荣枯。

      讲不知名的野花从朝歌城的这一头开到了那一头,来来往往的人都喜欢摘几朵别在领口上,你推我搡,笑声连连。

      还有那串玉组佩。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响了好多好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子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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